“冬藏祭？”
陸錚剛來衙署, 便被等候多時的祭官堵了個正著, 一封文書便遞了上來。
祭官聽陸錚發(fā)問，忙恭謹(jǐn)?shù)? “是，此乃大祭，還請主公務(wù)必露個面?！?br/>
冬藏祭乃廣牧由來已久的祭典。傳聞中，谷神后稷會在這一日來民間視察，既為了感謝谷神后稷這一年的保佑, 也是為了乞求來年的豐收, 冬藏祭每年都辦，且辦得還十分隆重。
祭官解釋了一番, 又道, “若是能攜家眷一起，便更好了。廣牧百姓皆知, 主公近日新添了一位小娘子, 都盼著能遠(yuǎn)遠(yuǎn)看一眼，討個吉利……”
祭官這回也是豁出去了，大著膽子一通說, 陸錚本來還不欲讓女兒露面，但想著，珠珠畢竟是他的女兒，哪里能一直躲著，便道，“行, 你自去安排。”
祭官樂呵呵下去，嘴角的笑壓都壓不住了。
他專司祭祀一事，自然曉得，這鬼神之說，信則有，不信則無，但為何掌權(quán)之人，無一人廢棄祭祀之禮？其一乃為祖先立下的規(guī)矩，輕易廢棄不得；其二，祭祀之禮能令百姓生出敬畏之心，乃至臣服之心。
陸錚身為兗州之主，若能出席冬藏祭，且還是帶著家眷，能令冬藏祭的效果翻一番，也算是對他這個祭官的肯定。
祭官走后，陸錚也沒得空，底下謀士又來了，懷里抱著堆厚厚的紙。
陸錚一看，便不由得想起，管鶴云曾給他府里送的一車車的史書，“這是何物？”
謀士倒像抱著堆寶貝似的，道，“此乃此番來投主公之文士，所做的詩詞歌賦同文章，主公既有空，便親自看看。”
陸錚忙擺手，“不必了，你們挑就是，我不擅長這些?！?br/>
謀士面露失望之色，道，“主公無暇看，那下官將其中上上的文章挑出來，主公多少看一眼吧?！?br/>
見手下謀士都妥協(xié)到這個份上了，陸錚難得反思了一下自己最近的行為，的確放權(quán)有點(diǎn)放得太過了，手下人一時不習(xí)慣倒也正常，便勉強(qiáng)點(diǎn)頭，應(yīng)道?！凹热绱耍冶憧纯??！?br/>
說罷，謀士便立即從最上面取出一疊，交由隨從，放到了陸錚的桌案前。
陸錚是一貫不喜這些歌功頌德的文章，什么錦繡文章的，寫的再美，在他眼里，也是不知所云，看了便頭大的文章。因此做主了心理準(zhǔn)備，才翻開了那一疊文章。
最上頭的一篇，便令他眼前一亮，看慣了歌功頌德之詞，那些文章動不動就圣人先祖，要么就是周天子言，恨不得追溯到盤古開天地起，看得人頭腦發(fā)脹。手頭這篇卻難得的沒以圣人之言開口，寫的乃是兗州水利開發(fā)。
開頭分析兗州河道情況，中間寫的是近百年兗州水利的發(fā)展，文章末尾畫龍點(diǎn)睛，提出了河道開發(fā)的想法。言之有物，字字璣珠，通篇下來，沒半句廢話。
陸錚翻到末尾，看見落款，道，“這裴晏安還不錯，是個實(shí)干的。”
謀士立馬道，“主公英明！這裴晏安的確是難得的人才，主公今日得閑，不如見一見。”
陸錚本想應(yīng)，又想起自己今日還有事，便道，“算了，下回一起見吧，也不急于一時。”說罷，又翻了剩下的幾篇文章，俱還算合他眼緣，點(diǎn)了其中幾名，便算看過了。
在衙署處理了一上午的正事，陸錚才回太守府，行至離正院尚有一半的路，忽的聽見一陣哭聲。
他微微皺眉，走過去，見侄兒陸承坐在樹上，嗚嗚咽咽的，哭得好不可憐。
陸錚看了片刻，出聲，“陸承……”
本來哭得十分投入的陸承嚇得差點(diǎn)滾下來，好不容易坐穩(wěn)了，才有空往下看，這一看，把自己嚇壞了，就要往下蹦，跳下來后，磕磕巴巴喊，“二——二叔……”
陸錚沒責(zé)怪他，問，“哭什么？”
陸承本以為叫二叔看見自己這個哭哭啼啼的樣子，定要挨罵了，卻沒想二叔非但沒罵他，反而語氣還很平和，鼓起勇氣道，“我——今日是我的生辰……”
他說完一半，陸錚便懂了。
陸承是過繼的孩子，肖夫人寵他，但十分忌諱的就是一點(diǎn)，讓他和從前的事情沾上一點(diǎn)邊。就說生辰，陸承是冬天生的，但肖夫人改了他的生辰，讓他隨了長子陸宵的生辰。自然不允許他過自己的生辰，但小孩子麼，少年心性，本該全家慶祝的生辰，冷冷清清的，不免就委屈了。
陸承說完了，見二叔沒接話，又恐他生氣，忙道，“二叔，我不是怪祖母，我就是想吃壽面……我不敢在東院說，他們肯定會跟祖母說，又要惹得祖母不高興。”
陸錚回神，拍拍面前小蘿卜頭的腦袋，道，“跟我走。”
陸承對自己這位二叔，一貫是又敬又怕，還有些慕孺之情，立馬就追上去了，小心翼翼問，“二叔帶我去做什么？”
陸錚隨口道。“帶你去看妹妹?！?br/>
陸承高興壞了，追在陸錚身后，一步不落的，叔侄二人很快到了正院。
青娘見到陸承，還笑瞇瞇喊他，陸承亦態(tài)度很好，道，“青娘，我來看看妹妹。”
青娘見他是陸錚領(lǐng)回來的，自然不會攔，道，“小娘子這會兒正醒著，小郎君來的正是時候?！?br/>
叔侄入內(nèi)，陸承一見到珠珠，眼珠子都黏在她身上了，忸怩想靠近，似乎又有些害羞。
知知沖他招手，“承哥兒過來，陪妹妹玩?！?br/>
珠珠才幾個月大，但意外地很活潑，最喜歡有人陪她，“咿咿呀呀”地，口水噠噠的，仿佛一本正經(jīng)在試圖跟人交流。
陸承迫不及待過去，盯著珠珠，幾秒后才道，“妹妹生得像二嬸，白白嫩嫩的，很好看?！?br/>
知知抿著唇笑，摸了摸陸承的腦袋，道，“有空便過來找妹妹玩?！?br/>
陸承迫不及待點(diǎn)頭，一口答應(yīng)下來，“嗯嗯，我一定來?！?br/>
兄妹二人處得不錯，陸錚便同知知說起了冬藏祭，知知一聽女兒也要露面，忙打算起來，道，“那得叫人提前準(zhǔn)備起來，也不曉得那日會不會下雨下雪……”
陸錚道，“大抵是不會的，日子都是特意算過的，真若下起雨雪，便不帶珠珠去了?！?br/>
陸承在一側(cè)聽得認(rèn)真，忽的開口，滿臉期待，“二叔二嬸，我能不能去??？我聽夫子說過冬藏祭，聽說很熱鬧的，祭祀后還有戲班子耍戲法?！?br/>
陸錚遲疑，還是點(diǎn)了頭，“行。”
陸承露出欣喜神色，看得陸錚隱隱有些不舒服，大約是有了女兒的緣故，對著孩子，陸錚很難像從前那樣鐵石心腸。
若是從前，他未必會應(yīng)下陸承的請求，但他自己做了爹爹之后，仿佛一下子心軟了幾分。
陸承得了準(zhǔn)話，便一直開開心心的，過了會兒，青娘竟送來了壽面，陸承驚喜萬分，望著那大碗壽面，高興得都不知所措了。
知知也是此時才曉得，今日是陸承的生辰，抱歉道，“今日是承哥兒的生辰啊，我都未提前準(zhǔn)備什么?！?br/>
陸錚擺擺手，“小郎君哪有那么嬌氣，等會兒我送你只弩，當(dāng)做我和你二嬸，送你的生辰禮了?！?br/>
小郎君們天生就對武器感興趣，尤其是陸承十分敬重二叔，曉得自家二叔便是以武起家，能有今日皆是靠自己一場仗一場仗打出來的，教導(dǎo)他的夫子，就時常將二叔的事跡拿來同他說，激勵他跟著二叔學(xué)。
陸承按捺不住驚喜，小小的身子直接從凳子上蹦了起來，“二叔當(dāng)真要送我弩？！”
陸錚“嗯”了句，道，“陸家男兒皆是能征善戰(zhàn)的將才，你便是日后不上戰(zhàn)場，也該學(xué)些本事?！?br/>
“我愿意！”陸承激動壞了，拍著胸脯道，“我——我也要和二叔一樣上戰(zhàn)場打仗！”
陸錚看了他一眼，這孩子讀書不怎么樣，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文的路子反正是走不通了，試試武的路子，倒不是不可以。但小孩子隨口一說，陸錚也不會當(dāng)真。
“等你長大再說。”陸錚隨口道，又提醒了一句，“我給你弩，不是叫你拿去欺負(fù)人的，讓我知道你再犯，便是你祖母求情，我也不會輕饒，記住了？”
陸承又想起自己第一次被二叔訓(xùn)斥的時候，羞愧難捱，點(diǎn)頭道，“二叔放心，我絕不欺負(fù)人?！?br/>
等陸承吃完了壽面，估摸著東院那邊要來找，陸錚便去取了弩，送他回東院。
剛進(jìn)東院，便聽得里邊一陣喧嘩聲，下人四處亂竄，一見到叔侄二人，準(zhǔn)確的說，是見到了表情冷厲的陸錚，嚇得都啞巴了。
正這時，肖夫人從屋里小跑出來，一把抱住了陸承，“你跑哪里去了？祖母找了你好久，都不見你的人，還以為你丟了！”
陸錚站在旁邊，看著母親摟著陸承，仿佛將他當(dāng)做小娘子一樣，微微蹙眉，道，“母親，我路上碰見了承哥兒，便跟他說了幾句?！?br/>
肖夫人一聽這話，直接就炸了，“你帶他走，為何不同我說一句？！我曉得你心里只有你媳婦，沒有我這個娘，但你難道不知道，承哥兒是我的命根子？！”
說完，眼睛瞥到陸承手中的弩時，跟發(fā)狂一樣，一把奪過那弩，摔在地上。
“你打的什么主意？！克死你阿父，克死你兄長還不夠？！非要把我的承哥兒也害死，叫我孤家寡人，你才開心麼？！”
肖夫人胡言亂語，陸錚不欲同她計(jì)較，神色漠然道，“母親，我還有事，先走一步?！?br/>
肖夫人卻跟發(fā)瘋一樣，一邊死死拉著陸承，一邊將那弩踩得稀爛，情緒仿佛頃刻間崩潰了一樣，嚎啕大哭。
“你害死你阿父，害死你阿兄，還不夠，還要來害我的承哥兒……”
陸錚面無表情聽著親生母親的控訴，心中意外地沒什么傷心的感覺，連他自己都奇怪，從前他雖裝得不在意，但實(shí)則心中還是在意的，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但今日，面對著再一次往他心口捅刀子的阿母，他竟是厭煩多過心痛。
陸錚出神片刻，回神后，沉聲道，“母親不想見我，我日后便不再踏足東院便是?！?br/>
說罷，轉(zhuǎn)身出了東院，腳下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將東院那個曾經(jīng)伴隨著他整個少年時期的婦人罵聲拋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