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子把聞東榮和鄧尚偉送到了村口，聞東榮上車之前忽然轉頭說道：“好好讀書，你現在所經歷的一切事情，不管是貧困還是輕視、辱罵，等你讀書有了出息，這一切才會從根本改變！”
    女孩子愣了愣，隨即重重點頭：“我聽聞叔叔的。”
    聞東榮也沒廢話，和女孩子揮手作別。
    一路上，鄧尚偉時不時偷瞄聞東榮，聞東榮皺眉：“你總看我干啥？”
    鄧尚偉訕笑，“姐夫你今天好像特別有感觸。”
    鄧尚偉其實是由這個女孩子想到了聞東榮。
    別看聞東榮現在工作很體面，以前聞家窮得很，聞奶奶也是很年輕就守寡，一個農村女人拉扯四個兒女是非常不容易的。
    家境貧窮的女孩子在學校會被受欺負，聞東榮上學時該不會也被欺負過吧？
    當然，鄧尚偉知道姐夫好面子，只敢在心里偷偷猜測不敢把話問出來。
    聞東榮一眼看穿了鄧尚偉的小心思，一臉嚴肅澄清：“我們讀書時候風氣樸實，現在才有資助貧困學生的說法，往前倒退30年哪個學生家里有點錢才稀罕，大家都一樣窮也就不存在誰瞧不瞧起誰了。我看現在的學生娃兒就是家庭條件好了，家長讓他們吃得太飽，才有閑心干這些事！”
    鄧尚偉不知道聞東榮為啥這么憤慨，但這話說得在理啊，不由點頭：“我不怕鄧杰和鄧皓被欺負，我擔心他們欺負人，以前我倒是擔心過小櫻，她確實太乖了！女孩子那么乖不行，不如潑辣點實用，她現在就很不錯嘛。”
    鄧尚偉嘿嘿笑，殊不知他無心的話語又狠狠扎了老聞一刀。
    聞東榮心里堵得慌啊。
    勸被資助的貧困學生要自強，是因為女孩子沒有家庭助力只能自強，聞東榮能資助對方求學，卻沒辦法時時刻刻關心女孩子的學習和生活狀態。
    今天來探望的女孩子，就像曾經的聞東榮。
    聞東榮靠讀書跳出了農門，以前沒有的現在都擁有了，女孩子也能走這一條路！
    聞東榮心里堵是因為他都這么努力奮斗了，親生女兒和貧困學生的待遇居然是一樣的，那他的奮斗還有啥意義？
    越想越生氣，聞東榮心態爆炸，忽然讓開車的鄧尚偉換一條路。
    “去哪？”
    “回縣里，去聞櫻以前的初中，你知道路不？”
    “知道是知道……”
    可為啥啊？
    鄧尚偉對老聞喜歡凡爾賽的毛病略有所知，懷疑老聞是要回老家炫耀“作家富豪榜”的事。
    鄧尚偉欲言又止，“姐夫，俗話說財不露白，報紙上天天都在說小櫻寫掙了上千萬，我怕你現在回老家會有人找你借錢哦！”
    “不是這回事，我去見聞櫻初中的班主任，你先專心開車。”
    康老師的家聞東榮沒去過，康老師的聯系方式他也沒有，這并不能阻擋聞東榮想見康老師的決心，鼻子下面一張嘴，不知道就去學校問唄。
    幸而康老師就住在學校的教師樓，聞東榮到了學校一問就知道了。
    聞東榮讓鄧尚偉在樓下稍等，自己整理了一下衣服上樓，敲開康老師家門自我介紹后說明來意后，康老師面色古怪。
    “康老師別多想，我是有正式工作的，是正派人，我就想了解一下聞櫻讀初中時的交際圈，絕對不會對那些小孩子做什么的。”
    “你誤會了。”
    康老師哭笑不得，“你夫人上午已經來過一趟了。”
    陳茹是昨晚就打了電話預約，今天上午如約而至，康老師在家里接待了陳茹。
    畢業后回學校看望老師的學生有很多，學生畢業后特意回校看望老師的家長，康老師上班這么多年還沒遇到過幾次呢。
    像這樣夫妻倆在同一天內分開來拜訪，一個提前預約一個臨時起意……康老師更是第一次遇到。
    說來也搞笑，以前開家長會康老師提醒陳茹，陳茹好像聽不懂，這反應如此遲鈍，現在怎么又忽然懂了？
    聞東榮錯愕。
    陳茹一大早就出門，是來見康老師了？
    聽康老師的意思，陳茹已經把他想干的事干了，問到了聞櫻初中那幾個“朋友”的情況。
    聞東榮覺得自己要是動作夠快，還能追上老婆的腳步，當下就有點急著要走，不想康老師忽然開口叫住他：“聞櫻爸爸，初中三年有六個學期，我記得你工作繁忙沒來學校開過一次家長會。有些話我上午和你夫人說了說，我想你要是不趕時間的話，不如也聽聽？”
    康老師說著，側身讓了條路，看樣子是要請聞東榮進屋詳談。
    初中三年缺席的家長會，康老師打算在今天給聞東榮補上！
    說真的，現在才來關心女兒初中三年有沒有被欺負意義不大，不管是聞東榮還是陳茹，這樣做的確可以減輕他們愧疚，但若僅僅是為了減輕愧疚而來，康老師認為沒有必要。
    過去發生的事是既定事實，做什么都無法改變了。
    更重要的是當下，是未來。
    聞櫻還不滿十八歲，陳茹與聞東榮還要給聞櫻做很多年父母，如何了解自己的孩子，如何與孩子有效溝通，如何去做被孩子真正需要的父母，這對夫妻還有得學呢！
    康老師不介意自己來做這個壞人。
    以前的聞櫻是康老師很喜歡的好學生，現在的聞櫻是令康老師驕傲的優秀學生，至于未來的聞櫻……老師希望自己的學生能走得更遠攀登更高很正常，在聞櫻向上攀升的過程中，康老師愿意盡自己的力幫忙！
    聞東榮遲疑了片刻，還是跟著康老師進了屋。
    這間裝修簡單的教室宿舍里，康老師上午和陳茹談完了，下午又要給聞東榮講一遍。
    講什么？
    給夫妻倆還原一下聞櫻的初中生活，講一講康老師眼中的聞櫻。
    內向又心思敏感的小女生，有太多的想法不知對誰訴說，寫作就成了唯一的宣泄口。
    別人能看得到聞櫻現在所享受的鮮花贊譽，津津樂道所謂的“作家富豪榜”，議論著那上千萬的版稅收入，康老師卻能看到這份光鮮之下，心思敏感的小女生仿佛還是原來的樣子。
    以前是寫作文，現在是寫，本質上并沒有什么不同。
    以前胖胖的，現在青春靚麗。
    以前內向，現在自信大方。
    聞櫻似乎擁有了很多，會有很多人爭著和她做朋友，不會有人再排擠她欺負她，她的友情會綻放，愛情會來臨，親情……還是缺了點什么啊！
    于是康老師就像批評陳茹一樣，又把聞東榮狠狠批評了一頓。
    王軍那樣的大老板，以前開家長會時都沒少被老師罵，康老師現在罵一罵聞東榮毫無壓力。
    銀行的經理，機關的干部，這些只是陳茹和聞東榮的社會工作職務，在家庭里，他們的身份是“父母”，還是表現得不太好那種父母，康老師想罵就罵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