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挽答應給人補習，這件事表面看起來雖然有點被逼無奈，不情不愿，但私下真正準備起來，又格外負責用心。</br> 不僅把高三數學各種疑難知識點重新歸納整理，還勒令顧遠把這一學期所有的大小考試的試卷都按續整理好了給她。</br> 顧遠當然樂意之至，原來還想著這事兒怎么跟家里這小書呆子開口，沒想到，季言初倒是厲害，直接自己擺平，省得他多費口舌了。</br> 顧挽用最短的時間，把補習工作一切準備就緒。</br> 結果約好的第二天，之前還迫不及待討債的“債主”就鴿了她。</br> 顧挽沒有他的電話，在顧遠面前又端著架子，不想讓他察覺自己對季言初的事表現得過分關心，于是忍著沒問。</br> 之后第二天，第三天，一直到一個星期后，那位不負責任的“債主”始終都沒出現。</br> 周末顧挽去畫室待了一下午，上完課，又練了兩個小時的素描，差不多五點趁天還沒黑，她收拾東西準備回家。</br> 出了畫室，剛走到樓下，視線不經意往前一瞥，忽然就看到靠在不遠處的季言初。</br> 顧挽眉梢一揚，一臉驚喜，下意識就要張嘴叫他，但下一秒，突然想起自己被他鴿了二三四五六次的事，又生生拉直唇線，臉色也跟著黑了下來。</br> 季言初還是一身干干凈凈的運動衣，和第一次遇見他的那天晚上的穿著差不多，只不過顏色是截然相反的純黑，后肩還挎著一個同色系的背包。</br> 他雙手插兜，靠在那里，身姿挺拔修長，低頭不知在想些什么，額前的碎發似乎長長了許多，垂下來，遮住了眉眼。即便此刻看不清他的樣子，只看風度氣質，也難掩一身帥氣。</br> 不過身形看上去比之前清瘦了許多，整個人看著也無精打采，沒什么活力。</br> 顧挽心里有氣，直接無視這些，抿著唇，一聲不吭，從他面前走了過去。</br> “嘿。”</br> 沒走兩步，她衛衣帽子就被人從后面勾住。</br> 顧挽回頭，氣鼓鼓地瞪他，等看到他正臉了，又驀地愣住。</br> 他果然是瘦了很多，下頜曲線明顯比從前更加立體硬朗，臉型也小了一大圈，甚至眼窩都有點凹陷。</br> 精神狀態也不是很好，眼睛下方，還有兩片未散去的淡青色陰影。</br> 面對顧挽的怔忪，他不自然地笑了笑，松開了她的帽子，輕聲問：“生氣了？”</br> 這話仿佛又提醒了顧挽，她臉色隨即又恢復了剛才的冷峻，硬邦邦說了句：“沒有。”</br> 說完又氣呼呼的轉頭走人，但步伐下意識比剛才慢了些許。</br> 季言初跟在后面，看她像個小蘑菇一樣氣鼓鼓的往前沖，又歉疚又無奈，又不厚道地有點想笑。</br> 他一直跟著，快到巷子口了，才突然說：“我之前有事回了趟暨安，走的比較急，沒來得及跟你說。”</br> 他又勾住她的帽子，迫使她停下來，走到她面前，真誠的道歉：“是我考慮不周，我跟你道歉行不行，別生氣了？”</br> 他今天的樣子莫名慘兮兮的，精神不好，情緒看著也不好，平時挺愛笑的一個人，今天怎么看怎么笑得一臉勉強。</br> 顧挽有些于心不忍，自我消化了一下負面情緒，才抬頭，問他：“你是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了嗎？”</br> “……”</br> 季言初神色微頓，定定看了她一眼，忽然又笑了：“那我要說我是遇到不好的事了，你是不是就肯原諒我了？”</br> 他半開玩笑的調侃，讓顧挽有點捉摸不透，但看他的樣子，顧挽確實不忍心再怪他。</br> “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br> 她不滿又別扭的表示：“我只是覺得你突然放人鴿子沒有一句解釋，很不負責任。”</br> “是，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他點頭，似乎不管什么過錯，都愿意照單全收。</br> “我保證不會再有下一次了，行不行？”</br> 邊說著這個話，他從背包里掏出兩盒東西，放在她手上：“給你賠罪的。”</br> 顧挽低頭一看，五顏六色的盒子，立刻認了出來：“筆刷和顏料？”</br> 她又看一眼包裝盒上的名字，頓時愕然：“這個牌子，好貴！”</br> “沒事兒，哥哥有錢。”</br> 他拍拍口袋，不以為意的笑，然后又問：“現在氣消了沒有？”</br> 除了那顆糖果，這是他第一次很正式的送她禮物，顧挽撇撇嘴，很努力的壓著唇角，刻意不帶任何情緒的吐槽：“老一套罷了，一個耳光一顆糖。”</br> 季言初淺淺彎起唇。</br> 看她這樣子，這個小矛盾，算是翻篇兒了。</br> 他又忍不住逗她，夸張地松了一口氣，拍著胸脯，一副后怕的模樣，委委屈屈的埋怨：“顧老師，你剛才發脾氣的樣子好兇哦，都嚇到我了。”</br> “……”</br> 這么快老師就叫上了，他倒是很有當學生的自覺。</br> …</br> 他們到家，還不到六點。</br> 這個小區，季言初來過幾次，但之前大都是小區門口站一站，頂多上次送她回來，也僅僅只在門口沒進去。</br> 季言初進屋，在玄關處換了顧挽給他拿的拖鞋。他視線環顧一圈，普通的四居室，裝修精簡而溫馨。</br> 顧挽把書包放回自己的房間，出來有些局促地看著他。</br> 似乎不太會招待客人，她看上去有點緊張的說：“哥哥出去買菜了，說晚上咱們在家吃火鍋。”</br> “哦，好啊。”</br> 季言初笑著點頭，無意掃到客廳沙發墻上掛的那張全家福，視線不由停在上面挪不動了。</br> 他隨口問顧挽：“你爸媽總不在家嗎？”</br> 顧挽此刻正踮著腳，吭哧吭哧從冰箱里往外搬吃的，回答他：“嗯，他們一年有大半的時間都待在研究所里，差不多一個月回來一次，但有時候也說不定。”</br> 他又定定看了眼那張全家福，完美幸福的四口之家，一看就知道父母和睦恩愛，兒女乖巧聽話。</br> 他眼里艷羨的情緒強行冷卻又燃起。</br> 明知道有些東西不該拿來相互對比，他卻如同一個偏執狂一樣，看到好的，每每就要想起壞的。</br> 顧挽把桌上堆滿了零食，又洗了好些水果，一陣忙活完，最后把一大盆水果端到他面前。</br> 又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客氣話，只僵硬著吐出一個字：“吃！”</br> “……”</br> 因她這笨拙的舉動，季言初沉郁的心情倒是晴朗了幾分。</br> 有些無語地撓了下鼻尖，他忍著笑，提醒她：“晚上不是要吃火鍋么？”</br> 顧挽看看他，覺得他說的有道理，“哦”了一聲，把水果端走，又把零食全部收回，甚至還擦了下客人面前那張恢復如初，干凈而空蕩蕩的桌子。</br> 季言初：“……”</br> 這什么毫無章法的待客之道啊？</br> 很快，顧遠買了火鍋食材回來。</br> 三個人進行簡單明確的分工，顧遠和季言初負責洗菜裝盤，顧挽負責看著電磁爐里的水。</br> 等水開了，她將之前切好的姜片大蔥等香料放了進去，再把火鍋底料也倒了進去。</br> 蓋上蓋子，再等水開始沸騰，她朝廚房喊：“哥哥，好了。”</br> “嗯。”</br> 季言初從廚房出來，隨口應了聲。</br> 他兩只手端著三個盤子，裝的滿滿當當，有些拿不穩，朝她抬著下巴：“快，幫哥哥接一下。”</br> 顧挽立馬從椅子上起來，幫他拿了一個盤子，轉身的時候才忽然察覺不對，又回頭看著他，強調：“我剛不是叫你。”</br> 季言初兀自把盤子放到餐桌上，然后雙手撐著桌沿，抬眼盯著她。</br> 他個子很高，餐廳的吊燈仿佛就要碰著他的頭頂，那團暖橘色的光從他發梢投下來，將他整個人都包裹在一片溫暖的光暈里。</br> “呵。”</br> 他微瞇下眼，伸出舌尖輕舔唇角，吊兒郎當的笑：“我真有那么差勁？”</br> 他看人的時候，總是眉眼含情，又帶著一股似笑非笑的散漫，眸子澄澈清亮，仿佛藏著星星在里面。</br> 讓人總覺得是在勾.引，而并非怠慢。</br> 顧挽不自覺耳后有點發熱，別開視線，不去看他那雙能勾人的眼睛。</br> 她有自己的顧慮，所以有點不講情面：“我不缺哥哥，跟你講過的。”</br> 季言初點點頭，像是終于明白了她的意思。</br> 然而下一秒，忽地又笑了起來，笑得還格外好看，但脫口而出的話，就有點沒皮沒臉：“可是我缺妹妹呀，你就當幫個忙不行？”</br> “？”</br> 顧挽一臉怪異地看著他。</br> 這人也太奇怪了，是有多喜歡給人當哥哥，什么怪癖？</br> 但一說到幫忙，她思緒立馬又轉回來幾圈，也不知聯想到什么，糾結的眉頭下意識舒展開。</br> 一直堅守的執拗，突然就那么繞開了，覺得自己也并不吃虧。</br> 懷著某種不可言喻的小心思，她緊張地抿了下唇，循循善誘般，試探著問：“那我叫你哥哥，算是幫了你的忙了？”</br> 季言初半開玩笑地點頭：“當然，簡直幫大忙了。”</br> 顧挽垂眸猶豫了一秒，覺得此刻自己就像個壞心眼兒的獵人，挖好了陷阱，下好了套，就等那只毫不知情的兔子慢慢走過來。</br> 然后——</br> 把腳伸進去。</br> “那要是以后我也遇到困難了，找你幫忙，你也會幫我的吧？”</br> 兔子還當自己是在逗小孩兒呢，毫無城府，一腳跨了進去：“成啊，絕對沒問題。”</br> 聽到回答，她眼睛彎成好看的小月牙，甜甜的嗓音里，帶著獨屬于她這個年齡段的小奶音，軟軟糯糯的，聽起來毫無攻擊性。</br> “那就這么說定了。”</br> “哥哥！”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