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遠驅車到暨安美院校門口,是在傍晚時分。</br> 正趕上飯點，學校像沒關好柵欄的馬棚，烏泱泱的千軍萬馬從校門口涌了出來。</br> 顧遠有個新劇在播,最近人氣攀升得很快。</br> 他瞥了眼這外面的架勢，心想,以他現在的知名度，此時下車,那還不得分分鐘被人踩成肉餅啊？</br> 即便坐在車里,雨后的傍晚光線昏暗，他還是謹慎地摸出墨鏡戴上,并且慶幸自己租了個足夠低調的車，遠遠地停在校外最不起眼的一個角落，躲在車上不敢下來。</br> 他給顧挽撥了個電話，沒響幾聲,竟然又被對方給掛了。</br> “……”</br> 之前發的十幾條微信也不回,他不知道這小妮子今天在搞什么鬼。</br> 偏偏季言初也趕著一起出狀況,上午神神叨叨的跑出去,一直到下午也不見人回來，害他擔心得連中午的外賣都沒吃上幾口。</br> 實在也沒別的辦法，他嘗試著再給顧挽發微信語音：“小崽子,你作什么妖呢,老不接我電話？”</br> “你表哥出去到現在還沒回來,你不接電話也不回微信的,都這么大人了,你倆做事能不能成熟穩重起來，別讓我跟后面那么操心啊？”</br> “我在你校門口，趕緊給我出來！”</br> 顧挽聽完語音,從被子里伸個腦袋出來問正穿衣服的男人：“我們現在怎么辦？”</br> 男人扣好襯衫領口最上面的一顆扣子，回頭說：“你讓他在上次我們一起吃飯的那家餐廳等著。”</br> 顧挽眨眨眼：“你要干嘛？”</br> 季言初幫她把烘干熨好的衣服拿過來，趁靠近的間隙，又捏著她的下巴在她唇上咬了一口。</br> 又痞又壞的笑：“跟我遠哥炫耀一下女朋友。”</br> “……”</br> 顧挽臉熱，隨即又有點擔憂：“你說我哥會不會生氣？”</br> “嗯？”季言初整理衣袖的動作一頓，“那我倒要問問他對我哪里不滿意了，還生氣？”</br> 顧挽覺得這人越發的不要臉了，瞪他一眼，惱道：“我是跟你說認真的。”</br> 見小姑娘真的有些忐忑，季言初揉了揉她的發頂，恢復一絲正經道：“放心吧，不會的。”</br> 顧挽看向他：“你就知道？”</br> “因為我能做到一輩子對你好啊，顧遠他相信我！”他信心滿滿的說。</br> 在顧挽眼神愣怔的那一秒，他又低頭，像只粘人的貓一樣，在她脖頸間慵懶地蹭了蹭。</br> “如果你哥還是不答應，那我就求他。”</br> 他最后附在她耳邊，豁出去地保證：“跪下來求都可以！”</br> …</br> 收到顧挽的回信，顧遠當即開車去了上次那家餐廳，定的還是上次那間包廂。</br> 只叫了壺碧螺春，也沒心思點菜，喝完兩輪湯，那兩位才姍姍來遲。</br> 顧挽一進來，見他靠在椅子上，一副等得不耐煩的樣子，腿抖得跟癲癇發作了似的。</br> “……”</br> 藝人最起碼的形象包袱簡直被他踩在腳下摩擦。</br> 不過聽到動靜，他倒是立馬就抬頭看了過來，見顧挽和季言初一前一后進來，他滿頭問號，連珠炮似的問：“你們怎么遇到一起的？”</br> 他質問顧挽：“你怎么一直不接我電話，微信也不回，想造反？”</br> 視線一轉，又來罵季言初：“你小子怎么回事？這一天都跑哪兒去了，是不是又找那個渣女去了？”</br> 季言初再一次鄭重重申：“我說了，以后不許叫她渣女，再叫信不信我揍你？”</br> “喲呵？”</br> 顧遠被這話氣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這么多年兄弟，你為了個女人居然要揍我？”</br> “我說什么來著，我說什么來著？”</br> 他一副痛心疾首，恨鐵不成鋼的表情點著季言初，跟顧挽抱怨：“看看你表哥，被個女人騙得五迷三道的，見色忘友，連我這個兄弟都不想要了！”</br> “你還是人嗎？”他失望至極的控訴。</br> 這句話仿佛罵到了季言初其他的背德點。</br> 說到底，這件事他確實做得有失分寸，面對顧遠總有種我讓你幫我照顧妹妹，你卻把她照顧成了女朋友的卑鄙。</br> 季言初忽然無言，略微感到窘迫地撓了下鼻尖。</br> 場面一度安靜下來。</br> 顧挽默了默，終于忍不住開口：“我覺得季言初沒錯，不管對方是怎樣一個人，哥哥你都不能渣女渣女的叫，顯得自己很沒有涵養。你是個公眾人物，要時刻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br> 顧遠不可置信地偏頭看她，差一點又要跳起來：“你還幫著他說話？”</br> 他手一揮，扯著嗓子吼：“我不是為了他好啊？你知不知道他被一個渣”</br> “她不是渣女！”</br> 顧挽及時打斷他，又揚聲補充：“她沒有不想負責，沒有腳踏兩只船，更沒有喜歡過別人，從始至終，她喜歡的人只有季言初一個！”</br> 她一口氣說完，胸口劇烈起伏著，又委屈又憤慨地瞪著顧遠。</br> 顧遠茫然地眨眨眼，被她瞪得莫名其妙：“你這么激動沖我嚷什么？你到底哪兒頭的，竟然幫那女的說話？”</br> 他兀自反應了一秒，突然似有所悟：“你是不是認識那女的？”</br> “……”</br> 顧挽一時也沒了聲音。</br> 這不就等于是默認嘛？</br> 顧遠仿佛一下子全明白過來了：“我說怎么一跟你說季言初的事你突然反應這么奇怪，讓你幫忙出口氣跑的被狗攆了似的，合著你和那女的認識是吧？”</br> 說著說著，他感覺自己思路越來越清晰了，想到季言初出現在顧挽學校附近，又是和她一起進來的，他猜測的目標更加明確了。</br> “那女的也是暨安美院的學生？”</br> 這次他不問顧挽，而是回頭看著季言初。</br> 季言初不著痕跡地掃一眼身邊的姑娘，輕微咳了咳，點頭嗯了一聲。</br> 顧遠跟審犯人般又問：“是不是和顧挽一個系的？”</br> 季言初睨了他一眼，主動拋出點線索：“你再把范圍縮小了猜。”</br> “縮小？”顧遠狐疑地瞅著他：“同一個班？”</br> “再縮。”</br> “同一個宿舍？”</br> “再縮。”</br> 顧遠顯露一絲不耐煩：“他們不是單人單鋪么，還能是同一張床？”</br> 季言初：“再縮。”</br> “縮縮縮，縮你大爺！”顧遠終于暴躁了：“再縮我就只能猜和顧挽是同一個人了！”</br> 季言初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不再多言，只定定看著他。</br> “……”</br> 顧遠被這眼神盯得心里發毛，反應遲鈍的問：“老季，你這什么意思？我我，我不是很懂。”</br> “兄弟，你看……”</br> 季言初用手在他倆之間比劃了下，顯得有點沒皮沒臉的問：“你介不介意咱倆親上加親呢？”</br> 顧遠：“！！！”</br> 顧遠終于明白了他的意思，陡然想起來剛才顧挽好像是叫他季言初來著，而不是一直以來的言初哥。</br> 再次想到早上顧挽的反應，還有季言初失蹤顧挽不接電話，再到兩個人現在一起出現。</br> 整條線串起來，就比剛才要順暢多了。</br> “顧挽？”他還是有點不敢相信，扒拉著顧挽的肩，三觀搖搖欲墜的問：“你……你把你表哥給睡了？”</br> “……”</br> 顧挽強撐著一臉平靜，抿著唇不回答，可到底是個女孩子，耳朵肉眼可見地紅了。</br> “嘿，注意言辭！”</br> 季言初及時過來，把小姑娘滿面通紅的臉直接按進了懷里，捂住她的耳朵，轉頭自己也沒個正形地對顧遠說：“我是主動獻身的。”</br> “臥槽！”</br> “臥槽！！”</br> “臥槽！！！”</br> 顧遠一連三發粗口表示震驚，一時有些無所適從地看著這兩個抱在一起的人。</br> “我現在該怎么辦？”</br> 他反倒過來問季言初：“我是該高興呢，還是該憤怒的把你暴揍一頓？”</br> “隨你。”</br> 季言初一副任他處置的樣子：“只要你能同意我和顧挽在一起，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認。”</br> 顧挽被這話嚇到了，立刻從他懷里鉆出來，極其護短地攔在他前面，威脅顧遠：“顧遠，你要敢碰他一下，我就敢讓你肋骨再斷一次。”</br> 她不維護還好，這么明顯的偏袒，顧遠立刻就醋上了：“哎喲，他是什么寶貝疙瘩，還碰不得？”</br> 他趁顧挽沒留意，伸手在季言初肩膀上懟了一下，挑釁地道：“我還就碰了，怎么著吧？”</br> “你幼不幼稚？”顧挽氣得在他小腿上踢了一腳。</br> 顧遠吃痛地嘶了聲，越發替自己不忿：“我怎么幼稚了，哦，你倆背著我搞這么多小動作，我連不滿的情緒都不能表達一下？”</br> 左右不是顧挽的對手，他索性把主要矛頭對準季言初，指著他罵：“季言初，你看看你這干的叫什么事兒？”</br> “遠哥說的是。”</br> 季言初這個時候倒是會來事兒，做小伏低的姿態擺得夠真誠，給他重新續了杯茶，畢恭畢敬地端到他手上：“遠哥喝茶。”</br> 轉身又把他剛才坐過的椅子拉開了些，稍抬下巴，臉上始終是掩飾不住的笑意：“來，遠哥，坐著罵，站著累得慌。”</br> “……”</br> 顧遠一拳頭仿佛砸在棉花上。</br> 季言初這副嬉皮笑臉的樣子他看著就來氣，但偏偏，這人順毛的手段高明得很，恭恭敬敬的態度，一口一個遠哥叫得他又不好意思真發火兒。</br> 伸手不打笑臉人哦不，笑面虎，估計就是這種感覺。</br> 顧遠坐下，喝了口茶，既然他把姿態放低了，那他也不跟這人客氣，瞬間擺起真哥哥的架子。</br> 拿手點著他數落：“你說說你，咱倆一周最少得通一次電話吧？結果你喜歡顧挽這事兒，從頭到尾，愣是半點都不跟我透露，直到東窗事發兜不住了，你才拐彎抹角地來跟我說，你說我氣不氣？”</br> 這個時候，無論他說什么，季言初都只得順坡下，好脾氣地點頭，給他再添了點茶水。</br> 季言初愿意慣著他，顧挽可不愿意，立刻出言反駁：“都是成年人了，憑什么這種事還要跟你說，你自己和別人發生關系也沒提前跟我們報備啊？”</br> 后面，她壓低了嗓音小聲嘟囔：“不也是事后，覺得自己被人當成充氣.娃娃了才來跟我們哭。”</br> “噗”</br> 顧遠一口茶直接噴了出來，才得意洋洋立起來的威信瞬間塌了個稀碎，氣得手舞足蹈：“誰說她拿我當充氣.娃娃了？”</br> 為了扳回立場，他開始閉眼瞎吹：“實話告訴你，許渺現在喜歡我喜歡得不得了，拿我當心肝兒寶貝似的疼，我只是低調，懶得跟你們炫耀罷了。”</br> “噢……”</br> 顧挽撇撇嘴，一百個不相信。</br> 顧遠氣得磨牙，又沒辦法真的跟她證明什么，只能轉移方向的扯：“你別故意把你們的事和我的事混為一談，這兩件事，性質壓根就不一樣。”</br> “怎么不一樣？”顧挽反問。</br> “你是我妹妹。”顧遠指指她，又指指季言初，“他是我兄弟。”</br> 最后又指著自己的鼻子：“你們倆背著我好了，誰都沒想過通知我一聲，我感覺自己被孤立了，被兄弟和親妹妹同時背叛了，這種心情，你們倆能懂嗎？”</br> 季言初理虧的沒說話，顧挽也沉默幾秒，幾秒之后，到底還是不服氣地吐槽了句：“矯情！”</br> 不過聲音溫軟不少。</br> 顧遠也開始自我消化，嘗試著接受兄弟變妹夫的事實。</br> 等最初的憤怒發泄完了之后，理性一分析，覺得這樣其實也沒什么不好。</br> 畢竟季言初的人品比他自己的還可靠，他是完全信得過的。</br> 小姑娘長大了，總有戀愛嫁人的一天，與其把她交給其他不了解不知底細的人，那當然不如知根知底的好。</br> 況且，就憑季言初這長相、能力、學歷等等，那都是一等一的優秀，被自己妹妹給收了，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吧？</br> 這么一想，顧遠甚至又有一種白撿了個便宜地得意。但這種得意，他現在還不能表現在臉上。</br> 他瞥一眼旁邊還站著跟個小丫鬟似的季言初，依舊沒好氣地嚷嚷：“你還杵那兒跟個門神似的干嘛，不吃飯了？”</br> 他怨氣滿滿的抱怨：“中午擔心你們飯都沒吃幾口，快餓死了。”</br> “我今晚得吃點好的！”</br> 晃著菜單，他斤斤計較的沖季言初叫囂：“你請客啊。”</br> 這意思已經很明顯了。</br> 季言初恍然了一秒，唇角緩緩抿出一個弧度：“行。”</br> 他在顧遠旁邊坐下來，顧遠點完菜，一偏頭，不期然瞥到他的脖子。</br> 剛才他一直站在暗處，扣子又扣的比較保守，一時很難發現，現在他坐到了燈光下，衣領也因為動作向下褪了點。</br> 于是，隱在領口里的秘密，怎么也遮不住了。</br> 注意到顧遠的眼神，季言初下意識低頭，隨即干咳了聲，伸手拉了拉領子。</br> “嘁。”顧遠鄙夷不屑，但嫉妒的嘴臉已然明顯。</br> “傷風敗俗！”</br> 他撇撇嘴，冷哼了句。</br> 作者有話要說：顧遠：種草莓有什么了不起，只要我想，我能給自己嘬出一身！！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