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季言初的那袋糖,后來小和尚非得拉著他們去他負責扔筊杯的那個偏殿，說要送他們兩支簽。</br> 盛情難卻，他倆都配合著各抽了一支。都是上上簽,簽文看得似懂非懂。</br> 小和尚又熱情地拉著他們去大雄寶殿，找到了他的住持師父,請師父幫著他們解簽文。</br> 老住持約摸八十多，顫巍巍戴上老花鏡,兩張簽條各看了一眼,篤定地點點頭。</br> “好簽，都是好簽,門當戶對無限好，多子蘭孫好前程，二位天命姻緣，富貴夫妻,求孕得子,將來必定偕老百年吶。”</br> 季言初：“……”</br> 顧挽：“……”</br> 老主持還待搖頭晃腦地繼續往下說,季言初卻聽不下去了,忙制止道：“老師父，您是不是解錯了，我求的不是姻緣,我求的事業。”</br> 他回頭,問顧挽：“你應該求的也不是姻緣吧？”</br> 顧挽臉一紅,偏頭不看他,含糊道：“……沒,我求學業！”</br> “對啊。”他轉回頭，去跟老主持解釋：“我求事業，她求的學業,您怎么解成了姻緣？”</br> 老主持推了下鼻梁上的老花鏡，不緊不慢地問：“你們不是從觀音殿求的簽么？”</br> 剛才拜的確實是觀音。</br> 季言初點頭：“是的啊。”</br> 老主持詫異地從鏡片后面瞄了他們一眼：“一般去觀音殿，不是求姻緣，就是求生子，你們跑那兒去求事業學業？”</br> 他指了指旁邊正在排隊抽簽的隊伍：“求事業學業在大雄寶殿這里啊。”</br> “……”</br> “……”</br> 季言初側目看了眼旁邊的小和尚，大人的話他無心聽，正自顧自坐在蒲團上，把玩著自己脖子上的那串佛珠。</br> 算了。</br> 季言初簡直哭笑不得。</br> 不能找小和尚“算賬”，又不能當這事兒沒發生，他很怕顧挽介意。</br> 畢竟，才在他這里住了一晚，就三番五次的被人誤會。他一個大男人倒無所謂，小姑娘臉皮薄，自尊心又強，礙于情面不說，心里指不定該怎么難受了。</br> 他越想，越覺得過意不去。</br> 后來下山的時候，他一個勁兒地寬慰顧挽：“小孩兒哪懂什么姻緣不姻緣的，他只是吃了我的糖，想還我一個人情罷了。”</br> “咱倆抽簽時想的都不是那回事，心不誠則不靈，你別太放在心上。”</br> 顧挽走在前面，始終低著頭，悶悶應著。</br> 從她的背影，也能感受到她此刻的心情低落。季言初皺了下眉，小姑娘長大了，心思越來越難猜。</br> 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因為這事兒在生氣。</br> 季言初一路上都很忐忑。</br> 直到到了山腳下，他們上了車，提醒顧挽系好安全帶之后，他到底還是不放心，又佯裝輕松隨意的說：“這就一烏龍事件，咱當個笑話，笑笑就過去了。”</br> 顧挽扭頭看向窗外，直接不搭理他了。</br> “……”</br> 仿佛自討了個沒趣兒，季言初尷尬地斂了笑，暗暗嘆了口氣。</br> 現在的小姑娘啊，怎么那么難哄？</br> 明明小時候一顆太妃糖就能逗笑的。</br> 顧挽才不管他此刻難不難堪，這人，從山上到山下，就這件事嘮叨了一路，一副生怕與她牽扯不清的模樣。</br> 還有昨天，不遺余力地跟姥姥解釋了一遍又一遍。</br> “她是妹妹，不可能的。”</br> “她年齡太小，現在不適合談這個。”</br> “好，我會盡快找女朋友。”</br> 顧挽眨了下眼，輕輕深吸了口氣。</br> 說她年紀小，又表示自己會盡快找女朋友，擺明了沒考慮過要等她的意思……</br> 晚風伴著落日的余暉習習吹來，顧挽打開車窗，快速后退的夜景從她漸漸失焦的眼睛里掠過。</br> 有一秒，她似乎又說服了自己妥協，忽然回頭，沖季言初笑著說：“言初哥，你放心好了，我本來就是當一個笑話看的。”</br> 或許連她自己，是個笑話也說不定。</br> 夜風將她鬢邊的碎發吹亂，從眼眸纏繞到唇邊。</br> 季言初側眸過來，有點犯傻地愣了愣。</br> 他一直認為，顧挽的長相，是屬于清純甜美掛的，卻在這一刻，從她的眼睛里仿佛看到了一整片的星河，璀璨奪目，洌滟無邊。</br> 那種渾然天成，似乎連她自己都懵然不知的嫵媚，像一把鉤子，專往人心最深的地方侵略。</br> 讓人有點難以招架。</br> 他強迫自己挪開視線，心不在焉的答：“嗯，那就好。”</br> “晚上想吃什么？”</br> 他輕咳，為了掩飾什么，刻意換了話題。</br> 顧挽都沒了吃晚飯的胃口了，但還是回應了句：“都行，隨便吃點就好。”</br> 昨晚已經是隨便對付了，今晚他們回來的早，可不能再隨便了。</br> “喜歡吃烤肉嗎？”他建議性的問，“天府城那邊，有家烤肉店很出名，聽說還是網紅店，要不要去看看？”</br> 顧挽不好掃興，順從地聽他安排：“好。”</br> 天府城離上城花園不遠，吃完飯，回去也很方便。</br> 這家店分樓上樓下兩層，節假日來吃飯的人比平時更多。季言初半路就打過電話預約排號，到了現場，還是等了二十多分鐘才有空桌。</br> 不過是個六人大桌，二樓靠窗，窗外是繁星倒映的護城河，加上霓虹點綴，夜景很美。</br> 二人落座，剛把菜點好，突然聽到個聲音從他們身后高喊。</br> “季言初？”</br> 季言初聞聲回頭，顧挽也跟著望過去，發現是兩男兩女的四人隊伍，剛從一樓上來。</br> 為首的就是剛才喊人的那個男的，見季言初回頭，隨即眉開眼笑道：“嘿，還真是你小子！”</br> 季言初也笑了：“你們約在這兒？”</br> 顧挽跟著他站起來，大致猜到，這應該就是昨天聞雅電話里說的曹嚴華他們。</br> 四人浩浩蕩蕩走過來，前面兩男的，各穿著一黑一白的t恤，后面跟著兩個女生，一個長發一個短發。</br> 長發女生側著身子從曹嚴華身后伸個腦袋出來，調侃著說：“聞雅說你妹妹來了，今天沒空約，你不來，她也不來，我還覺得掃興呢，這下好了，相請不如偶遇，來來來，快給聞雅打電話。”</br> 她催促旁邊的短發女生，笑得更厲害：“就說咱們幫她把季大律師逮住了，讓她快馬加鞭飛奔過來。”</br> 因為這個話，其他人鬧哄哄笑開了。</br> 季言初似乎也習以為常，只滿臉無可奈何：“這玩笑都開多少年了，你們不膩么？”</br> 他回頭，不著痕跡地扯開話題，指著顧挽介紹：“這顧挽，我妹妹。”</br> 然后又籠統地指一指他們，跟顧挽說：“這都是我大學同學，也沒必要知道他們的名字，叫哥哥姐姐就對了。”</br> “靠，季言初，你什么意思啊，我們不配有姓名是么？”</br> 他話音一落，那四個人就群起而攻之。</br> 顧挽也跟著輕微笑了笑，站起來乖乖頷首叫他們：“哥哥姐姐們好！”</br> 她看著乖巧懂事，模樣又生得極好，幾個人被叫得心花怒放，那兩個女生注意力果然一下子轉移到顧挽身上。</br> 嘖嘖感慨：“季言初，你這妹妹怎么生的，這么漂亮？”</br> 長發女生又開玩笑：“待會要被聞雅看到了，該有危機感咯。”</br> 顧挽對這話置若罔聞，淡定坐下后，捧著茶杯小口小口抿著茉莉茶。</br> 曹嚴華跟季言初提議拼桌，說正好給店家省出一個桌子，減輕一下他們的就餐壓力。</br> “就算聞雅來了，咱們就多一個人，旁邊加個椅子就好了。”</br> 季言初沒答，而是低頭小聲問顧挽：“可以嗎？”</br> “可以的。”</br> 顧挽點點頭，沒什么意見。</br> 那兩個女生真的給聞雅打了電話，聞雅一聽季言初在，也不刻意掩飾，在電話里就歡欣雀躍地笑開了。</br> “好的，我馬上到，你們要等我來了才能動筷哦。”</br> 笑聲依舊是自信而張揚。</br> 他們點了很多菜，有葷有素，六人大桌擺得滿滿當當，很豐盛。</br> 聞雅來得很快，菜上齊，不過等了十來分鐘，她就到了。</br> 踩著高跟鞋，穿了件黑色v領的連衣裙，身材很好，走起路來，身姿窈窕曼妙。她臉上化著精致的妝容，如瀑的頭發燙著好看的波浪卷。</br> 如她名字一般，氣質優雅從容。</br> 她視線朝里掃了一圈，最后在他們這桌停住，看到季言初的時候，雙眼立刻一彎。</br> “阿言！”</br> 那么一大桌的人，她眼里仿佛只有季言初一個。</br> 一見到他，整個人似乎都被點亮了，嬌俏靈動得像只歡快的蝴蝶，翩翩然然地飛了過來。</br> “開吃了嗎？”</br> 她撩了把頭發，將肩上的小包放下，笑起來更美。</br> 她一來，整個桌上的人又開始鬧騰。</br> 曹嚴華笑著答她：“你聞大女神都發話了，不等你到，我們哪兒敢啊？”</br> 她握拳，虛捶了下曹嚴華的肩：“我那不是開玩笑嘛。”</br> 說笑間，她掃了眼季言初旁邊的座位，瞥到位子上坐著的那個陌生小姑娘。</br> 旋即了然一笑，問季言初：“這就是你電話里說的妹妹吧？”</br> “嗯。”季言初點頭，“顧挽。”</br> 又換了個方向跟顧挽說：“聞雅，也是我大學同學。”</br> 顧挽如剛才一般，點頭叫人：“聞雅姐姐好。”</br> “欸。”</br> 她微笑著應聲，似乎很喜歡顧挽的樣子，瞇著眼，在季言初耳邊感慨：“哇，妹妹看起來好乖哦。”</br> 季言初偏頭去看顧挽，借著這個不露痕跡地與她拉開點距離。</br> “乖？”</br> 他想起來的路上，小姑娘還跟她使性子來著，不以為然地扯了下嘴角：“才怪。”</br> 顧挽聞言，抬頭很不友好地瞪著他。</br> 他挑釁地挑了挑眉，一臉無懼，還使壞地撓亂了她的頭發。</br> 顧挽無語，警告性地叫他：“季、言、初！”</br> 仿佛等著她就范，他立刻拿手點著她，一副證據就在眼前的表情，又跟人告狀說：“看看，哪里乖了？”</br> 顧挽懶得理他。</br> 一旁的聞雅，視線循著二人的互動，轉了幾個來回，忽然嬌嗔地拍一下季言初：“去去去。”</br> 她一副要替顧挽撐腰的架勢，擠開季言初，說：“坐旁邊去，你們臭男人懂個什么？”</br> “我一看就知道挽挽是那種又乖又聽話的小女孩，我喜歡得緊。”</br> 她把季言初擠得挪了個位子，自己坐到顧挽旁邊，熱心又熱情地問顧挽：“挽挽，一個人來暨安還習慣嗎？和同學室友相處得怎么樣？”</br> 顧挽本就是個慢熱到近乎有點冷淡的人，很不習慣應付她這種自來熟的，只略點了點頭，言簡意賅道：“還好。”</br> “沒事兒。”</br> 她學著剛才季言初那樣，拍了拍顧挽的發頂：“以后你在這邊遇到什么事兒，都可以來找我。”</br> “我知道，女孩子不是什么事都方便跟男孩子講的，你哥哥一個人待習慣了，心思粗糙，沒那么會照顧人，以后周末了，可以來我家住，我陪你看劇追漫畫，你就當這邊多了個姐姐，多一個人疼你，好不好？”</br>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顧挽總覺得她話里有話。</br> 但抬頭看她，從她的眼神里，又只能看到一派真誠溫柔。</br> 顧挽覺得自己想多了，沉默一秒，終是強迫自己勾起唇角，笑著點頭：“好。”</br> 見她態度轉變，聞雅臉上的欣喜顯得更加明顯。</br> 她更近地湊過來一些，拿出手機問顧挽：“咱們可以加個微信嗎？”</br> 顧挽其實不太想，但又不能拒絕，到底還是拿出手機點開了自己的二維碼。</br> 聞雅對著掃了一下，很快，顧挽的手機就來了驗證消息。</br> 顧挽點開查看，備注上聞雅姐，然后點擊確定。</br> “加上了嗎？”</br> 聞雅湊過來問，好巧不巧，正好瞅到她的微信聊天列表。</br> 那個被置頂在最上面，標著蓋世英雄的微信頭像。</br> 她一眼就認出了是誰的。</br> 作者有話要說：我要搞事情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