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挽一直覺得,這個世上,性格不同的孩子有千萬種,各種教育不同的父母有千萬種,但總歸,沒有哪個父母是不愛自己孩子的。</br> 即便再不聽話,再調皮搗蛋,就像顧遠,她爸媽也還是把他當寶貝一樣寵著。</br> 難以想象,還會有父母是這樣的。</br> 從樓上推下來……</br> 那是不想讓他活嗎?是不是也因為這個,所以他才恐高?</br> 顧挽不敢去想他當時會是怎樣的心情,就算是有那樣的隱情,他又何其無辜。</br> 為什么最無辜的人,要受到這樣的傷害?</br> 從敬老院的二樓下來,顧挽一直沉默不語地跟在他身后,心口像墜著一塊千斤巨石,說不上來難過多還是無名的憋屈更多。</br> “季言初。”</br> 她忽然頓住腳,又含糊不清的叫他全名,如低喃般的聲音夾在凜冽呼嘯的寒風里,被吹得七零八落。</br> “你等我長大好不好?”</br> 等我長大了,等我有愛一個人的能力了,到時候,我把所有的愛都給你!</br> 把你以前缺失的那些,統統補回來。</br> 少年回過頭,額間的碎發被風吹亂,蕩在那雙自帶深情的眉眼間,他微偏著頭,唇角揚起來,勾勒出一個極好看的弧度:“你剛是不是又偷偷叫我名字了?”</br> 即便被抓包,顧挽仍舊一臉淡然,緩緩走過來:“你聽清了?”</br> 她這么理直氣壯的問,季言初反倒有絲不確定,眉尾一挑,承認:“風大,沒太聽清?!?lt;/br> 顧挽點點頭,可以肆無忌憚的耍賴:“我剛什么也沒說?!?lt;/br> “……”</br> “行?!彼灰詾橐獾男Γ膊桓嬢^,“那我就當什么也沒聽見?!?lt;/br> 他走到路邊等車,和之前從市里來這邊不同,現在從郊區往市里走,出租車很少。</br> 等了好一會兒,寬闊寂寥的大馬路上,遠遠的還不見有車過來。寒風刺骨的吹著,北方室外待長了時間,能把人凍得懷疑人生。</br> 顧挽在一旁踩著小碎步直跺腳,小姑娘水水嫩嫩的,不經凍,鼻尖眉眼都是通紅的。</br> “說了不好玩兒,你非得跟來?!?lt;/br> 他走過去,把自己的圍巾取下來給她,直接從頭裹到脖頸,然后在她脖子后面系了個粗大的麻花結。</br> 顧挽躲閃著不要,他前一秒剛系好,后一秒她就把圍巾解下來還他,又開始跟他頂嘴:“我覺得挺好玩的,至少我剛才把姥姥哄的很開心,姥姥開心我也開心。”</br> “我姥姥老年癡呆,誰哄她都很開心。”</br> 季言初皺著眉,沒什么情緒地說著這話,再次把圍巾繞她脖子上,毋庸置疑地命令:“老實戴著?!?lt;/br> 顧挽不再反抗,乖乖把嘴巴和鼻子都縮進他的圍巾里,深深呼吸,還能聞到獨屬于他的淡淡皂香。</br> “姥姥好像只記得你和你媽媽。”</br> 顧挽小心地睨著他,頓了頓,又小聲說:“她好像不知道你媽媽已經……”</br> 季言初不知在想什么,神色漫不經心,有些失焦地眺望前方,淡淡道:“溫馨走的時候,姥姥已經病了好幾年,分不清誰是誰,我也索性沒提。”</br> 從側面看過去,他五官輪廓的優點被完全突顯出來,自額頭開始的線條,一路高低起伏,流暢優美,一直蔓延到他的喉結。</br> 顧挽盯著他脖頸間那點凸起,目光久未收回:“你一直……都是那樣叫你爸媽嗎?”</br> 溫馨,季老板。</br> 冷漠疏離得好像在叫毫無關系的陌生人。</br> 他自嘲地嗤笑了聲,偏頭看她的眼神清透卻薄涼:“這點他們夫妻倒是默契,似乎更習慣我直呼其名,不喜歡我叫他們爸媽?!?lt;/br> 仿佛這樣,就真能從中剝離與他的關系。</br> 顧挽只覺匪夷所思,沒有見過這種做人父母的,把孩子的一顆心,當做垃圾一樣肆意踐踏之后,又避如蛇蝎般厭棄。</br> “上次聽見你和季叔叔吵架,我感覺你是在為你媽媽抱不平?!?lt;/br> 顧挽低著頭,心里像被一層厚厚的棉花捂住,堵得慌:“我以為,至少這位……是極其疼愛你的?!?lt;/br> 她眼里的憐憫同情那么明顯,季言初別開視線不去看。</br> 看了,連自己也要覺得自己是個可憐蟲。</br> 他無所謂地撇了下嘴角,仿若自己安慰自己:“沒關系,有姥姥疼我就夠了?!?lt;/br> 顧挽猛地想起什么,輕瞟他一眼,狀若隨意的問:“所以,之前你拒絕林語姐姐說的,你愛的那個在暨安的人……就是姥姥咯?”</br> 說完,滿懷期待地盯著他。</br> 想起這個,季言初有點想笑,心頭的陰霾也因此稍稍消弭。</br> 他偏頭看向顧挽,對上她水光洌滟的眸子,似笑非笑的反問:“那不然呢?”</br> …</br> 遠處的馬路上,終于有輛車緩緩開了過來。</br> 季言初伸手攔住車,將顧挽推送著坐進去,然后自己也跟著坐進來。</br> 當晚十一點,他們回到迎江。</br> 從火車站打車到顧家,已經是十一點半,季言初把他們兄妹放下,未做停留,徑直回了季家別墅。</br> 到家剛回自己房間,還未洗漱,他手機突然響了起來。</br>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是個陌生的座機號,也沒多想,直接按了接聽。</br> 耳朵甫一貼上聽筒,少女稍顯稚嫩的嗓音,別扭地唱著還有點跑調的生日快樂歌便傳進了他的耳朵里。</br>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br> “祝你幸福未來圓滿;祝你永遠快樂!”</br> 空蕩孤寂的房間,電話里緩慢輕柔的歌聲宛如流水般,潤物無聲地淌過他早就干涸荒蕪的心,帶起熨帖的溫度,讓他終于有了絲感知暖意的能力。</br> 安安靜靜的等她唱完,不知何時,眼眶里翻涌著熱意,隔著電話,也怕被人發現,他捂住眼睛,緩了好一會兒,才佯裝平靜的問:“這么晚了,怎么還不睡?”</br> 顧挽最不擅長唱歌,最簡單的生日快樂也能唱得五音不全,她難為情地撓了撓頭,小聲道:“等過十二點啊,想做第一個跟你說生日快樂的人。”</br> 那邊默然一瞬,很快,他寵溺地笑了聲:“傻子,早點睡吧,你明天說,也還是第一個。”</br> 他隨口無心的一句,顧挽聽出不少寂寥,才彎起的唇線又緩緩拉直:“言初哥,以后每年你生日,我都要做那個第一個跟你說生日快樂的人?!?lt;/br> 這種意氣用事的口吻,像是小孩子在撒嬌,季言初笑了,也附和著逗她:“好,如果有人比你早,我也假裝看不見。”</br> 他這一句,聽上去像某種約定。</br> 顧挽莫名揪了揪自己的耳垂,支支吾吾嗯了聲:“那你明天來我家吧,哥哥說要給你辦個生日會,還叫了文濤哥他們?!?lt;/br> 她頓了一秒,像是忍不住提前劇透,壓著嗓音說了個秘密:“我前幾天就去給你定了個蛋糕,超大,非常漂亮?!?lt;/br> “哇!”季言初真心有些期待,不知不覺又笑道:“也不能太漂亮,回頭我舍不得吃怎么辦?”</br> “沒關系的,反正以后每年都會有。”顧挽說。</br> 季言初緩緩斂盡嘴角的笑意,不再半真半假的開玩笑,而是很認真的跟她說了句:“顧挽,謝謝你啊?!?lt;/br> 顧挽緊了緊電話筒,無意識的點頭。</br> 然后趁著即將要掛電話,忽又忍不住,壯著膽子說:“從這一刻起,屬于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此后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br> “季言初,成年快樂!”</br> 因為她的話,季言初愣怔半秒,隨即,又是許久的失神。</br> 他從不樂意把自己的傷口揭開給人看。他擅于偽裝,把自己偽裝成一個陽光爽朗又溫和善良的人。</br> 但其實并不是。</br> 一開始,他不知道季時青為什么不喜歡他,在他還未記事的時候,就已經和溫馨分道揚鑣。</br> 后來慢慢長大一些,從溫馨那些歇斯底里的謾罵中漸漸得知,似乎都是因為他,季時青才選擇離開這個家。</br> 有一段時間,溫馨一看到他就會情緒激動。</br> 打罵其實都不是最傷人的,最刺痛人心的是眼神,是溫馨看他猶如看最骯臟糜爛的垃圾一般,怨恨又嫌惡的眼神。</br>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br> 年紀小,不懂事的時候,也試圖去萬般討好,盡力做個聽話懂事,學習生活都不讓人操心的乖孩子。</br> 同學老師喜歡,其他家長朋友喜歡,所有的人都喜歡,但溫馨依舊不喜歡。</br> 然后那一天,他被溫馨從二樓陽臺推了下去。</br> 往下墜的那一刻,他看到溫馨扭曲又釋然的一張臉,仿若被噩魘困縛多年終得解脫。</br> 于是再多體諒,他也說服不了自己。他也是個活生生的人,扎一刀,也會連皮帶骨,疼得掉眼淚。</br> 溫馨那一推,直接將他徹底推進萬丈深淵,把他心底里僅存的那點溫度企盼也帶走了。</br> 他季言初這個人,好像由此真的被丟到了垃圾堆里,從心底開始一寸寸向外腐爛。</br> 之后打架斗毆,抽煙喝酒,像是跟誰較著勁兒般,什么事情荒唐他干什么,帶著自我放棄的鄙夷,不顧一切地朝著那個最黑暗的方向跑。</br> 后來,是姥姥拉住了他。</br> 在他和一幫小混混約群架的時候,六七十歲的老人家,攔在他的面前,傷心欲絕的哭道:“今天你要是去,就從姥姥的尸體上踩過去。”</br> “我的言言那么乖,那么好,聰明又懂事,以后可能會成為企業家、醫生、老師,或者更有成就的人,絕不該是淪為一個地痞流氓的結果?!?lt;/br> 說來也奇怪,在那一刻,他才猛然意識到,好像不管自己怎么胡鬧,唯獨學習成績,他始終倔強地沒有半點放松。</br> 可能就算陷入最深最污穢的泥沼里,也還是渴望有人別放棄他,能拉他一把吧,所以,才給自己留了一線生機。</br> 仿佛,如果連這最后一絲自信都丟了,他就真的徹徹底底淪為一個爛人。</br> 自溫馨走后,他極少再去回想那段晦暗不明,讓人無望又無助的日子。</br> 但今晚不知怎么了,別人給予的善意越多,他就發現自己越貪婪,開始妄想那些本不屬于自己的美好未來。</br> 顧挽說,沒關系的,反正以后每年都會有。</br> 他像是受了某種鼓舞,驀地抬頭,視線落在溫馨的遺照上,半晌,才自言自語道:“不管您曾經怎么認為,但我覺得,我也無辜,所以,我應該值得擁有更好的人生?!?lt;/br> 恰在此時,他口袋里的手機再一次響了起來。</br> 時間已是凌晨三點,因為之前接了一個滿是祝福的電話,他心情還不錯,也沒多想,拿出手機就按了接聽。</br> “言初,你睡了嗎?”</br> 電話那頭是個男人,季言初很快就辨認出這是季時青的助理魏澤的聲音。</br> “魏叔叔,這么晚了,有什么事?”</br> 他嘴里這么問,但半夜三更來電話,他下意識有種不好的預感,心跳莫名加速。</br> 魏澤長長吐了口氣,呼吸里都是慌亂的顫意,戰戰兢兢的開口,從安慰開始,說:“言初,你要挺住。”</br> 而后安靜了兩到三秒,才告訴他:“……季總走了?!?lt;/br> 走了?</br> 季言初遲鈍地眨了下眼睛,目光一片虛空:“走了,是什么意思?”</br> 魏澤不忍心,但終究不得不告訴他:“言初,你爸爸他……去世了。”</br> 作者有話要說:心疼我初,不知道要說什么了。感謝在2020110922:01:362020111922:39: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br>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玲瓏兔1個;</br>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19832431個;</br>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小迷妹8瓶;ヽooㄨ恒兒ツ2瓶;</br>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