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松林坡公館。
    “老板，羅剎來電，他們是今天早上的船票，先去靜海，然后從靜海轉乘飛機，飛香港。”
    “嗯，靜海那邊可有安排？”
    “……”
    “難道連接應的人都沒有？”
    “不是，羅耀這小子根本就沒有匯報自己的行動路線，等我知道了，也沒辦法安排了，再說，現在安排也來不及了。”
    “算了，到了香港那邊如何接頭，這你都跟他們說了吧？”
    “這當然是早就說了，他們又不是第一次出任務，不問清楚了，就這么去香港，那也太冒失了。”毛齊五訕訕一笑。
    “就這樣，等他們到了香港之后，再跟我說。”說完，戴雨農就掛了電話，香港那邊，他其實想親自去一趟的。
    但不是去見羅耀，是另有安排，就看有沒有在那個機會趕得上了。
    ……
    客輪起錨，拉響了汽笛，緩緩的駛離岸邊，向江中心而去。
    羅耀可不像宮慧，上了船就睡覺，他可睡不著，這一趟香港，他其實還是有那么一點兒想法的。
    香港不大，自己如果待的時間夠長的話，是可以想辦法找到父親的，別人找不到，他不一樣。
    有些是屬于父子之間的那種特殊的感應。
    坐起來，拿了外套，摸了一包煙出來。
    這是煙癮犯了。
    關上艙門。
    羅耀就在背靠著門口掏出一根煙，點燃后，吸了起來，他原來很少吸煙，這個習慣是那一次死里逃生之后，才學會的。
    走廊里吸煙的人還不少，畢竟船艙里空間太小了，而且吸煙很容易引起火災，出來了的話要好很多。
    船平穩前行，這是從上游往下游行船，屬于順流，加上冬季季風是由西北往東南方向吹。
    所以，雖然揚子江現在是枯水期，船的速度要快上一些。
    羅耀住的這一層，基本上都是有權有勢的，有的還帶了保鏢，看上去挺像是那么一回事兒的。
    很快，羅耀就抽完了一支煙，準備開艙門回去，忽然聽到不遠處，距離自己大概十五六米左右的，站在門口的兩個人提到了“宮慧”名字。
    他們說的還是日語。
    這要是羅耀不懂日語，還真是給他給忽略了。
    兩人討論的話題很是不堪入耳，無非就是認出了宮慧這個“咖啡西施”，然后由其中一個人找機會將他引開，另一人趁機進入宮慧的房間，來一次美麗的“邂逅”。
    羅耀心中一片冰冷，這兩人的行徑，若是換做普通人的話，恐怕還真是會著了他們的道兒。
    駐足聽了一小會兒，羅耀推門進去了。
    當天夜里，兩名旅客醉酒失足落水，救上來的時候，人早就冰涼了。
    這種事兒太常見了，何況船上沒有人跟他們倆有任何私人仇怨，他們又確實死于溺水，謀殺根本就不存在。
    尸體稍微處理了一下，到下一個碼頭來人運了下去。
    這只是一個小插曲。
    此后，一路上很平靜，直到客輪抵達金陵下關碼頭，旅客可以在船上休息，也可以上岸。
    但是明天一早必須登船，因為第二天一早開船去靜海，這一路上就不再停靠任何碼頭了。
    下關，那是羅耀心中的痛，他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才能再回來的，不過這一次只是路過。
    “表哥，不想上岸看看嗎，我陪你？”宮慧知道羅耀世居金陵，一年前的那場屠殺，他跟父親走散，死里逃生才到了江城，一個完整的家就這樣沒了。
    “不想了，免得傷感。”羅耀搖了搖頭，現在還不到他再一次踏上這片土地的時候，何必自找煩惱呢。
    “要不然，你請我吃飯，金陵可是有很多好吃的？”
    “以后吧，船上餐廳的不錯，等到了靜海，我請你最好的法國大餐！”羅耀不想上岸，拒絕道。
    “你說的，可不許反悔？”
    “放心，我們至少要在上海停留一天一.夜，有的是時間。”羅耀點了點頭。
    “走，表哥，我們去吃飯。”宮慧一挽羅耀的胳膊，一副小鳥依人，百依百順的模樣，簡直不像是他一開始認識的那個宮慧了。
    這也許是女人的一種蛻變吧。
    船上的餐廳很小，但消費卻不低，兜里要是沒錢的話，還真是吃不起這里的飯菜，普通人要么自帶干糧，要不就是上岸下館子了。
    今天晚上，還在船上吃飯的人就少多了。
    羅耀和宮慧來的時候，那位子空了一大半兒呢。
    宮慧隨意點了三菜一湯。
    沒有喝酒，這次任務，羅耀給自己定下一個規矩，非必要之下，他滴酒不沾，酒精容易麻痹神經，讓人反應遲鈍，緊要關頭是會影響到判斷的。
    “我抽根煙，你先進去。”吃完飯，羅耀與宮慧回到船艙，他讓宮慧先回去，自己留在外面抽了一根煙。
    楊帆從底艙上來。
    羅耀丟給他一根煙。
    “從來沒出過遠門吧？”
    “嗯。”楊帆點點頭，他長這么大，去的最遠的地方應該是岳陽，那還是自己小時候，跟父親去的，也是在湖北境內。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很殘酷。”羅耀吸了一口煙，長長的吐了出來。
    “先生，我們這一趟要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等到了香港就知道了。”羅耀搖了搖頭。
    “我想我娘了。”
    “我知道，你是個孝順的孩子，不過，你現在不能在她膝下盡孝，等我們打跑了日本人，咱們才能真正的過上好日子，到時候，你再回去，好好的孝順你娘。”羅耀道。
    “我娘能活到哪一天嗎？”
    “傻小子，你娘得的又不是絕癥，她的病吃藥就可以控制，且能活呢，她肯定能活到咱們打跑日本人，以后你娶了媳婦兒，還要給你帶孩子呢！”羅耀在他后腦勺揉了一下，“別多想，回去睡覺，后天上去咱們就到靜海了，你上了碼頭，別亂走，等我，我帶你好好見識一下什么叫遠東的天堂！”
    “好。”
    楊帆點了點頭。
    “等一下。”羅耀從口袋里掏出剩下的半包煙塞進了楊帆的口袋里，“煙可以抽，但要少抽。”
    “謝謝先生。”楊帆歡喜道。
    “去吧。”
    羅耀一揮手。
    ……
    “給你削的蘋果。”羅耀一回來，發現宮慧背靠床頭，坐在床上，床頭燈開著，津津有味的翻著一本國外的畫報。
    畫報上的女人穿的自然是這個時代最流行款式的衣服，還有各種流行的鞋帽。
    這女人一看就知道計劃著想要購物呢。
    “謝了。”羅耀也不客氣，走過去，拿起削好的蘋果啃了一口，然后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躺了下來。
    “表哥，后天到靜海，你陪我去一趟外灘和南京路怎么樣？”
    “你是想逛街還是購物？”
    “既逛街，也購物！”
    “不行！”羅耀一口拒絕了。
    “為什么？”
    “你看你箱子里帶了多少東西，再買一堆東西上飛機，我們回來的時候還得帶上，你傻不傻，不會等到咱們回來的時候再買？”
    “對喲，那就等我們完成任務回來之后再買！”宮慧點頭道。
    “今天你守上半夜，我先睡了。”羅耀很快就啃完一個蘋果，然后一個側身過去，準備睡覺了。
    “嗯，你睡吧，到了十二點，我叫醒你。”宮慧點了點頭，他們倆睡覺都是輪流來的，一人上半夜，一人下半夜。
    這年頭，就算是誰在自家的床上，也不見得是安全的，睡覺得睜一只眼，是特工的必備技能。
    ……
    算起來，羅耀也有三年沒有回靜海了，雖然他祖籍靜海，大學也是在靜海讀的，大部分是時間其實還是在金陵。
    當然，他對靜海是想當時熟悉的，畢竟在靜海，他最美好的大學四年時光都留在這里。
    青春，汗水，還有酸澀懵懂的愛情！
    “走吧，先去買機票，運氣好的話，明天我們就能飛香港了。”客輪一靠岸，宮慧就拉了羅耀下了船。
    整個靜海，也就只剩下虹橋機場還有飛香港的民用航班，其他機場，那都成了日軍的軍用機場了，根本沒有民用航班。
    飛機票不便宜，一般人出行還是選擇鐵路或者輪船，但飛機無疑是最快的交通工具。
    羅耀當然是想以最快的速度抵達香港，但如果實在沒辦法，也只有另一個選擇，繼續坐船了。
    到了靜海，羅耀、宮慧和楊帆就沒有必要分開了。
    三人在碼頭匯合后，通過嚴格的檢查之后，進入了英租界，先去航空公司在租界設立的辦事處詢問了航班事宜。
    飛香港的航班確實有點兒緊俏，不過，羅耀是不差錢的主兒。
    為了謹慎起見，還是讓生面孔的楊帆出面購買了三張去香港的飛機票，時間是第二天上午十點。
    也就是說，只要飛機準時起飛，明天晚上，他們就可以在香港半島酒店入住了。
    “先帶你們去紅房子吃法國大餐，然后陪我買點兒東西，去看望一個人。”飛機票買好后，羅耀叫了兩輛黃包車道。
    “真去吃法國大餐？”
    “我說的話難道不算話嗎？”羅耀嘿嘿一笑道。
    “太好了，表哥你對我太好了。”
    “淑女，淑女一點兒……”羅耀忙道，“阿虎，跟上。”
    “好咧，少爺！”扮演跟班的楊帆也是開心的答應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