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號,年終結算的日子,難得的一天不對外營業,白天把一年的賬單都打出來,裝訂好,算算凈利潤,然后晚上大伙兒美顛顛兒地去某飯店吃一頓,聽領導們總結總結暢想暢想。今年的這頓飯我吃得是最開心的,昨個兒總行的調查結果下來了,雖然照片在那里擺著,可是那么多人證明我當時喝醉了,又有小李給我當擋箭牌,調查的人最終也沒查著什么,我就被說了個酒后行為失當。拿著隨調查結果同時下來的薄薄一紙委任書,之前那些愁云慘霧也仿佛疏忽散盡,一下子滿目天光了。
心里輕松了,同事們的敬酒也就沒太推辭,喝得不少卻痛快。姓王的也沒再找我麻煩,甚至跟其他倆行長一起恭喜我升職,并對我提出‘殷切’的希望。我是很煩他,可我還得在這個單位混下去,還要在他手底下干工作,畢竟胳膊擰不過大腿,我還沒這個資本去跟他硬碰硬,只好忍著惡心,假模假樣地應付。
如果不是半路出去上廁所,如果不是遇見金剛金老板,我想,后來的事情大概就會很不一樣了。可是,沒有如果。我去廁所了,我出來的時候遇見他了,于是,命運在那一刻忽然轉向,頭也不回的奔向那些始料不及的劫數。
當時金老板沒有看見我,是我主動找他搭話的。
為什么呢,因為我當時單純的愿望。金老板很欣賞也很信任暮雨,他是怕了那些傳言才不得不忍痛把暮雨辭掉,而暮雨,他其實是喜歡建筑這個行業的,他愿意花很多時間去學習這方面的知識,那不是為了謀生才不得不為,而是他對那些鋼筋、石頭、鐵架子真有興趣,看著一個建筑物在他手中成長,從生根地下到巍然聳立,暮雨很有成就感。當然,他換個地方重新開始也不是不行,只不過既然已經在金老板那里有很好的基礎,為什么舍棄不用呢?
我想當然的覺得,我這邊警報解除了,暮雨的麻煩也自然該隨之消散掉。于是我攔住了金老板,話里話外跟他說了我單位對照片事件的最后處理結果,本人不僅沒事兒了而且升官了,所以整件事都是誤會,所以調查的另一個對象肯定也是無辜的,那么他是不是可以回去繼續正常工作?
我想得是金老板肯定開心地一口答應下來,結果發現他表情特別為難。在我的再三追問下,他才肯跟我說,說沒那么簡單,我們單位這邊怎么處理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已經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
“為什么啊?”我問。
金老板東張西望著把我拉到一偏僻的角落,“我跟你說啊安會計,不是我不想讓小韓跟我做事,而是……唉,怎么說呢……前些日子,建筑行業年會,咱們市建筑、房地產、裝飾裝修等行業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在場,還有給建筑業貸款比較多的幾家銀行的也在,你們行算是最多的。我們這些小工頭都湊過去拉關系。那天到場的是你們周行和王行,當時三大建筑公司的經理們都跟他倆一桌。我過去敬酒時,你們王行忽然拉著我跟我道歉,說他工作方法不科學,不該去我工地上鬧,還說扯得我跟林經理都流言滿身……我是小角色沒人認得,可林經理不一樣,聽說林經理有流言個個都倍兒好奇,滿桌子的人全上來打聽……流言這東西不都是越描越黑么,原來沒影兒的事兒,現在搞得滿城皆知……三大建筑公司本來就爭得厲害,那些經理們明面上說說笑笑、推杯換盞的,暗地里更是斗得你死我活,個個睜大眼睛等著挑別人紕漏抓別人的把柄,能找個借口攻擊對方誰管他真的假的……林經理的臉色特別難看,都沒等散場就先走了……”
我想此時我的臉色大概只會比那個林經理更差。
金剛還在喋喋不休地解釋:“那個,安會計,我這不是也沒辦法嗎?混口飯不容易,小韓是很能干我都比不上,我也舍不得辭他,可是,一來我有家有口的背不起這個黑鍋,二來我得罪不起盛安的項目部,我們掛靠盛安,小韓繼續在我手下的話,閑話只會越來越多……林經理也不會答應吧……我怕不只我這里,以后小韓在l市別的工地也不能太出挑了,畢竟他再能干也沒人想沾上這樣的麻煩……我知道別人都是瞎說,我知道你們都是清白的……我也難辦……”
我氣得笑起來,“清白?清白你妹啊!”
老子喜歡暮雨就不清白了嗎?
不理愣在當場的金剛,我完全壓不住自己的火氣,攥著拳頭幾步走回我們單位那個巨大的包間。
姓王的是有心還是無意我不想去管,我只知道,誰也不能就這么輕易地毀掉暮雨在這個城市的堅持、理想和發展的機會。
我端著酒杯走到王某身邊時,大家都以為我是去敬酒的,甚至我把整杯酒潑在他臉上時,他還帶著得意的笑容,當我把杯子也扔到他臉上后,他才開始抱頭下蹲,而周圍人的說笑聲也才剛剛停止,大伙兒還沒反應過來,我已經抄起因李行長出去接電話而空下來的凳子照著他的頭背猛砸了兩下。
女士們尖叫聲四起,離我最近得周行長一把抱住我胳膊,大聲地罵:“安然,你干嘛,你瘋了?”畢竟他是快五十的人了,哪里攔得住我,我掙脫了之后又照著王某人腦袋砸了幾下兒,他抱著頭癱到桌子底下去……本來沒這么容易得手,所幸當時喝酒已經喝到了后半場,桌子上沒剩幾個清醒的,等他們反應過來,再跑過來制住我,足可以讓我砸到姓王的頭破血流半昏迷了。我記得有人奪了我手里的凳子,有人反剪我的胳膊把我面朝下壓倒在鋪著大紅色厚毯子的地上。眼前是混亂走動的腿、隨著被扯掉的桌布扣到地上的盤子、杯、菜湯……有啤酒瓶倒掉,汩汩的白色泡沫和茶色酒漿沿著桌邊流淌下來,近在咫尺的干鍋茶樹菇鍋底的酒精燃料還著著火;各種聲音不絕于耳,女人的喊聲,瓷器相撞的脆響,服務員開門關門,打電話的叫救護車……很熱鬧很和諧。唯一不和諧的就是小李,她跪在地上,一會兒直起身去推推壓制住我的人,怒吼著,“你輕點兒,你看不見他都不動了嗎?”一會兒趴下來拍拍我的臉,像被人點了單句循環似地不停問我,“安然,你怎么啦?安然,怎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