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上班，我們行里的人手就沒有富裕過，所以客觀情況要求員工必須一專多能，我們這些前臺的人偶爾也要出去充當(dāng)大堂經(jīng)理的角色。當(dāng)然，不做過高要求的話，大堂經(jīng)理比前臺柜員好干多了，來了客戶幫忙取個單子排個號神馬的，沒人的時候也就坐在桌子旁邊看看報紙。
    這周輪到我當(dāng)大堂經(jīng)理。周末本來人就不多，我給自己泡了杯鐵觀音，抱著杯子在大廳里溜達(dá)，整整報紙雜志，理理填單桌上的空白憑證……轉(zhuǎn)了兩圈之后，自動柜員機(jī)旁邊的一個身影引起我的注意。那個人站在那個存取款一體機(jī)前已經(jīng)好久了，東摸摸西摸摸的，看那一身民工的裝束，我猜想，大概是不知道怎么用吧。
    我走過去，問道：“你是想取錢嗎？”
    那人抬頭看向我，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不僅是因為他的遲疑，還因為他的長相。那人就二十歲出頭，高高瘦瘦的，穿著一套破舊的迷彩服，頭發(fā)長長的幾乎遮了半邊臉，雖然臉上烏漆麻黑不知道粘得什么東西，但還是可以隱約看出五官的清秀。
    有點眼熟，我想不起來了。像我這樣每天都得看幾百張不同的臉的人，看著誰誰眼熟一點兒也不奇怪。有時走在街上，看誰都像見過的，這就是職業(yè)病。不過，我覺得這個人吧，不是那種‘有病’的眼熟，但又實在是記不起來那里見過。
    “不會用取款機(jī)是吧？”我問。
    他點頭。
    “把卡給我，我教你怎么用？”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里的卡遞給我，于是我看到了他同樣烏漆麻黑的手，手指修長，指節(jié)并不明顯。
    我盡一個大堂經(jīng)理的義務(wù)，做著專業(yè)而不熱情的指導(dǎo)。我告訴他應(yīng)該正面朝上，沿著□□上箭頭的方向把卡插入插卡口，然后按屏幕提示操作。
    “現(xiàn)在輸密碼？”
    我背過身去。
    過了一會兒，一點動靜都沒有。
    我回頭，他果然一動沒動。
    “輸密碼啊？”我提醒他。
    “不知道！”他說。
    “啊？你不知道你的卡的密碼啊？”我心想，不知道密碼你取什么錢啊？
    “卡是撿的。”他說。
    “哦……”我也很淡定。上了這么久的班，什么人我沒見過啊？還有人揀一游戲幣，問我能不能換錢呢？
    “同志，是這樣的，一般人們撿著卡呢，我們都是希望他能交回給銀行的，以便我們能歸還失主……”我說。
    他沒答話，眉毛微微蹙了一下，抿緊了嘴唇，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別的什么情緒，我似乎聽到從他攥緊的兩只手里發(fā)出咔咔的骨節(jié)聲。
    “這樣吧，你隨便輸個什么密碼，把卡退出來。卡就交給我們吧，我們會聯(lián)系失主。你留下聯(lián)系方式，到時候再讓失主本人重謝你。”一般這事都是這么解決，而且他拿的不是我們銀行的卡，我們并不會交給失主，因為我們查不出來失主是誰，基本就是三天一過剪角作廢，這樣，等失主發(fā)現(xiàn)他卡丟了，去他開戶行掛失補(bǔ)辦一張就完事了，丟卡的人除了花點掛失費(fèi)也沒什么損失，至于重謝什么的，肯定是沒有的。
    然而，神奇的一幕出現(xiàn)了。
    在他隨便按了六個數(shù)之后，柜員機(jī)沒有提示密碼錯誤，而是直接蹦到了主操作頁面，也就是說，他的密碼輸對了。
    這他媽也太巧了吧？我不禁感慨。
    他也很驚訝，隨手點了下查詢，卡里居然還有三萬多塊錢，再點一下取款，選擇1000，柜員機(jī)嘩嘩一陣點鈔聲過后，一沓粉紅色大鈔被吐了出來。當(dāng)時，我看著他，他看著我，都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那什么，其實，這卡就是你的，是吧？”我覺得這樣解釋比較好。
    他卻堅定地?fù)u搖頭。
    屏幕上的時間在倒數(shù)，30秒后，錢會被回收。
    他就那樣看著錢不動不吭。
    “如果你不把錢取走，一會兒機(jī)子就會把錢收回去的。”我提醒到。
    在還有十秒鐘的時候，我看著他伸手從出鈔口拿了一張出來。剩下的9張就在我倆人的注視下被吞回了柜員機(jī)肚子里。
    屏幕顯示操作超時，卡被退出來。
    他把卡遞給我，晃了晃手里的一百塊錢，說：“這就算是丟卡的人給我的重謝吧！”他抬眼看著我，目光直白如水，沒有任何波瀾。
    我徹底地?zé)o語了。
    這世界上，好人壞人到底是怎么個分法，我也不知道。撿到卡還給銀行當(dāng)然是好人的舉動，可是，如果當(dāng)他知道自己可以拿到里面的錢，還有人會這么做嗎？而這個拿了別人的卡來取錢，卻又在可以拿到幾萬塊的情況下卻最終只拿了100塊的人，我又該怎么定義他呢？
    于是，那天我就那樣愣在原地，看著那個瘦高的身影消失在人流里。
    下午下班前，給許久沒聯(lián)系的某人發(fā)了個信息，想約她出來吃個飯。確切的那個某人長什么樣子我已經(jīng)記不得了。那還是在某姐姐的強(qiáng)制下去相親認(rèn)識的，就見了那一面，然后就是短信聯(lián)系，最近幾天連短信都沒有了。對那些女孩子，我實在是提不起興趣。跟她們在一起，聽她們講衣服、鞋子、偶像劇，我經(jīng)常無聊到打瞌睡，也正是因為這樣，前面的相親全部以失敗告終，她們一致反應(yīng)，我，安然，太悶了。
    我們主任曹姐很費(fèi)解，她說：“安然，你平時那么貧的一個人，怎么一到交女朋友就不行了呢？你那些機(jī)靈勁兒呢，你那些廢話屁嗑呢？”
    我說：“我也不知道，我聽她們說話我就犯困，比安眠藥還管事兒！”
    “那你聽誰說話不犯困啊？”
    “……郭德綱！”
    “你這性格啊！可惜了你那張臉……”
    我知道曹姐的意思。我單位最老的員工、門口看門的馮師傅曾說過，我是自我支行建行以來所有員工里長得最好看的一個。
    可是到現(xiàn)在，比我早來的晚來的都有對象了，就我還是單身一只。
    開始的時候，給我介紹對象的那都得排隊，后來也許是看我太不上心，大伙兒的熱情也就退了。我也很無奈，沒有一個女孩能讓我提起興致，跟她們約會我還不如跟朋友出去喝酒來得痛快。
    小李同志也曾經(jīng)很不解地問我，“安然，按說咱收入也不低，人品也不次，長相更是沒得挑，怎么就找不著女朋友呢？你不是有病吧？”
    要不看她是女的，我早就抽她了，“你才有病呢？我有沒有女朋友關(guān)你什么事兒？干嘛？你看上我了？”
    小李聽完搖頭，“對天發(fā)誓，我看不上你……我就是怕你老這樣晃蕩著，危害社會！”
    沒關(guān)系！我一直都像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兒一樣，固執(zhí)的相信，這世界上必定有一個我特別喜歡的人，她會以某種或神奇或平淡的方式出現(xiàn)，我也不知道她長什么樣子、有怎樣的性格，但是只要我看到她，我就會知道，這個人就是我等待的那個。
    在此之前，我只要安心過日子就好。
    過日子嘛，該認(rèn)真就得認(rèn)真，該敷衍的也得敷衍，領(lǐng)導(dǎo)給介紹對象怎么都得給人領(lǐng)導(dǎo)個面子，見上幾面，然后再說不合適，雖然，第一面的時候我就知道，那些個小丫頭不是我想找的人。
    等了半天，手機(jī)一震，我看到人回過來的短信，于是知道，這一個又告吹。
    吹了好，省得老惦記著。
    下了班，我優(yōu)哉游哉地騎著我的電動車往宿舍走。路過萬達(dá)廣場的建筑工地時，就聽有人大老遠(yuǎn)叫我，“安會計，安會計……”
    我停下車，一個肥胖的身影以跟他的體型不相襯的速度跑過來。
    “金老板，您慢點。”我忍著笑說道。
    金剛，包工頭，我們的老客戶。
    他站定了，氣喘噓噓地扶正安全帽，從胳膊底下夾著的小皮包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張支票，“您看看我這支票有問題么？剛剛別人給的，要是有問題我趕緊找他換去，他明天要出差，個把月都回不來，這錢我急著用呢！”
    我拿著那張支票端詳了一會兒，金額二百多萬，我隨口問道，“金老板，有大工程了？”
    金剛嘿嘿一笑，“啥大工程啊，不過是別人分剩下的小零碎兒，不過，這廣場項目多，零碎兒也多點兒！我們稍微跟著撿點也夠干半年的了。”
    我把支票還給他：“看著沒啥問題，收款人沒寫，明兒上班我給你寫上吧！”
    “好好好，謝謝，謝謝！”金老板收回支票，笑沒了眼睛。
    次日，金老板過來交支票，還帶了新收的一個工人過來辦卡。
    世界就是這么小。
    看到那個被推到面前的工人，我就感慨了，正是那個撿了張卡蒙對了密碼卻只拿了一百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