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灣里此刻劍拔弩張，氣氛緊繃。里正站在中間皺著眉頭很是頭疼的樣子。
    “里正老爺，不能因為他們跟你是同族人你就偏袒他們吧，這回說什么都得給我們賠錢。”
    “賠什么賠，大海是你家的嗎？”
    “怎么說話呢？！你還有理了是吧？！”
    兩邊人馬眼看著推推攘攘又要打起來了，里正想大聲阻止卻忍不住咳起來，咳的上氣不接下氣很是嚇人。
    “里正，里正你沒事吧？”
    “我，我沒事，快拉住他們！”
    里正漲紅著臉交待完兒子，趕緊伸頭喝了點旁邊人遞過來的水。溫熱的水順著喉嚨流下，總算是叫他舒服了些。
    “都別吵了，安靜安靜！”
    作為白水灣的里正威信到底還是有的，他一發話，兩邊人暫時都停了下來。
    這事鬧的，說起來還是怪窮。
    白水灣地方很長，有兩個大村，外人一直是叫前村后村。里正所在的村子是后村，鬧著要賠錢的人是前村的。
    大家同住海邊，漁民又多，自然就免不了會有些捕魚地盤的爭執。早些年兩村便約定好了各自村前的那邊海域大家互不打擾，再遠些的就無所謂了。
    幾十年都相安無事，可昨日后村的一個葉姓族人捕魚回來沒多少收獲，去碼頭的路上正好遇見一片密密麻麻的魚群往他船邊游來。這種時候誰還記得那不成文的約定，只想趕緊下網撈一波魚免得魚群逃走。
    也是他運氣好，一網下去正中魚群撈了近百斤的鯧魚上來。
    這魚在碼頭一斤三十文左右，這么多魚就算便宜賣也有二兩多銀子。
    二兩銀子啊，誰不羨慕。
    起先前村的人聽說也只是覺得人家運氣好，可后來不知又是誰說的，說那姓葉的出海根本沒捕到什么魚，是在路過前村時，在前村的地盤捕到的。
    說的有鼻子有眼，大家心里就不舒坦了。等他們再細一打聽，居然還找到了目擊證人。雖說證人當時離的遠，可下網的動作漁民們太熟悉，人家說的斬釘截鐵的。
    這下前村炸了鍋，一群漢子吵嚷著便到了后村外，非要那葉姓族人把錢賠給他們。
    二兩銀子誰舍得，尤其那族人家中爹娘都在病中，常年吃著藥家里欠著不少錢。
    一個要錢，一個不愿意給，就這么鬧起來了。
    里正難呀，兩村互不侵犯對方海域的規矩是上任里正定的，他自己也覺得有理所以這些年也一直是這樣約束村里人。可現在是自家族人惹了禍，他又覺得這規矩太不講道理了。畢竟大海無主，除非有官府蓋印通告，不然憑什么說海域就是他們的。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吵半天也沒個結果。
    里正老了精神不濟，他只好將前村的村長招來，溫聲同他商量。
    “柴老弟，你看這事鬧的。我覺著大家都有占理的地方。”
    柴村長眉毛一豎正要說話，又被里正開口堵了回去。
    “葉丘下網的地方確實是你們前村的地盤，這個我沒有意見。只是當時你們村也沒人在那兒，魚群轉瞬即沒這個不用我說吧，他也是運氣好才網上那么點魚。他要是不下網，這魚了也是白白沒了，誰也得不著好處。依我看，這二兩多銀子分你們一半這事就結了，大家還是友鄰。”
    “里正！”
    葉丘十分不甘心，他對面的前村漢子們也不樂意。柴村長眉頭緊皺開口有些不客氣。
    “里正這話未免有些太不公平了，那魚既然在我們前村的地盤，那就是我們前村的魚。葉丘撈走賣的錢不說全賠給我們，至少也得賠個大半，我看二兩銀就不錯，零的就不要了，他要賠了這事便了了。”
    柴村長不怕里正，甚至還想壓制他。因為里正年老還病弱，眼看就要退了，而他早已打點好下一任里長必定是他。這種時候就要建立自己的威信，自然是不能退步的。
    里正聽出他話里的意思，眼神變得凌厲起來。他這還沒退下去，就有人已經想壓死他了。
    “二兩銀子不可能，柴老弟你要執意不肯和解，那我就只有去縣衙走一趟了。我倒要看看這前村的海域究竟是誰的，有沒有白字黑字寫了是你們前村的地盤。”
    “你！”
    個老不死的！
    柴村長險些破口大罵。這種兩村不成文的約定縣衙怎么會承認，他們只會說海域是公家的。
    自己只是村長，他是里正，縣衙里的人肯定是幫他。這還有什么好說的。
    最后葉丘不情不愿的拿出了一兩多的銀子，交到了柴村長手里。
    柴村長臨走時回頭冷哼了一聲。
    “里正，人在做天在看，拿那么多錢小心沒命花！”
    聽到這話后村的人差點又激起來追上去打架，好說歹說里正才將人勸了回來。
    “不過是嘴上痛快幾句，沒什么大不了的。葉丘，一會兒跟我回家，那一兩多銀子我補給你，下回記得別在那邊捕魚了。”
    眼睛紅紅的葉丘愣了愣，被同伴拍了一巴掌才反應過來。他跑到里正身邊，結結巴巴道：“里正，我，我，我不能要，要你的錢。”
    “那你家賬不用還了？”
    “要，要還的……”
    “那不就結了，拿去吧。是我做的決定將你的錢分出去，自然該我自己來補這個窟窿。”
    里正杵著拐杖慢慢走著，背脊莫名更彎了幾分。
    他老咯，下一任里正很有可能是那個姓柴的。到時候只怕后村的人要受不少欺負，想想就忍不住嘆氣。
    村中沒有出色的后輩，真是可惜啊……
    一群人默默回了村里，里正也由兒子扶著回了家。剛坐下一盞茶還沒喝完就聽到媳婦說有人找。
    “里正爺爺，小漁又來麻煩您啦。”
    見人三分笑，加上葉漁如今氣色好，人也自信，看得里正好一會兒都沒回過神來。
    這是傳興家的丫頭？？
    他怎么記得那丫頭好像不是這個樣子？
    里正也說不上來哪里不對，人還是那個人，胎記也還是那個胎記，可就是感覺很不一樣。
    “里正爺爺？您這會兒方便嗎？”
    “哦，方便，有啥事你說。”
    葉漁笑了笑，端著板凳朝里正挪近了些。
    “里正爺爺，您肯定知道我已經租下寶山島的事了吧？”
    見里正點頭，她才接著道：“島是租下來了，可島上常年無人居住土地荒廢雜草叢生，我和阿娘實在是弄不完。所以想請您來組織下，我雇些人上島清理。飯食包午飯一餐，每人每日二十文錢，當然要手腳勤快的，犯懶不干活的我肯定不要。”
    如今村里男人大多都是漁民，每日都要出海。她能雇到的大概都是些婦人或者半大小子和姑娘。這些人體力不如壯年男子，一日二十文這個價錢葉漁自問是沒有虧待人的。
    果然里正一聽來了精神，連人都坐直起來。
    “丫頭你要雇多少？”
    葉漁伸出兩根手指答道：“二十人最少，三十四十也可以。”
    寶山島實在太大了，除開不能動的林地沙灘礁石區，其他能用的地有八百多畝，不多雇點人哪能盡快收拾出來。
    里正在心里默默一算，這活兒得接。一日二十文，村里很多婦人都能干。
    “丫頭，你雇這么多人去把地清理出來，是想種什么？那你以后還要雇人不？”
    “里正爺爺您說到點上了。正是呢，我把地清理出來是要養花。最近拜了個師父她教了我一門做胭脂水粉的手藝，我現在還沒完全學會，不過可以先將花給種起來。等我學成后，就可以正式開工坊了。不管是種花還是開工坊，因為量大我肯定還是會雇人的。到時候不會要這么多，所以這次會仔細先觀察觀察。”
    里正的眼更亮了。
    “你還要辦工坊？！”
    這對村里人來說那可是一件再好不過的事了。在家門口就能賺錢，那多好。
    “丫頭你沒忽悠老頭我吧？”
    “里正爺爺瞧您這話說的，我哪敢騙您呢。反正寶山島就在那兒，您可以隨時上島查看的。”
    “好好好！”
    里正連聲道好，整個人都興奮了。
    “這事你交給我，明日就能將人給你安排好。對了，你是要他們什么時候干活？”
    葉漁早就想好了。
    “當然是越快越好，后日早上吧。”
    里正一口答應下來，心里越想越高興美滋滋的喝了一杯茶。喝完茶見小丫頭還沒有要走的意思。
    “怎么，你還有事要我幫忙？”
    葉漁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里正爺爺，我想問問，咱們村竹編藤編手藝好的人多嗎？”
    “這個……”
    里正仔細一想，還真是挺多的。這年頭家家戶戶都沒啥余錢，家里頭的家伙什大多都是自己折騰的。什么凳子椅子墩子，籃子背簍簸箕，這些幾乎家家都有人會。
    “你問這個做什么，想找人給你做什么東西？”
    “里正爺爺，我想找人給做竹編藤編的花盆。大約這么大的那種。另外再做點小的，這么大。”
    葉漁比劃了下大小，接著說道：“您也知道咱們沿海一年里總是會有幾次臺風。我若將花苗種在地里，臺風一過就沒了。所以想著種花盆里，到時候搬動容易。我看好多人家的花盆都是陶盆，那個太重了。所以我找點手藝好的人，用竹條或者藤蔓給編些花盆出來，到時候編織密實些差不多就可以了。”
    竹制和藤編的東西物美價廉，拿起來還沒什么重量，用來做花盆絕對合適。
    里正真是佩服這丫頭的小腦袋瓜，真是會想。
    “那你想好一個花盆收多少錢沒？”
    葉漁猶豫了下，竹子和藤蔓這在附近的山里都是不要錢的東西。不過砍回來費事，做起來也有點麻煩，價錢不能太便宜。
    “四文錢一個吧，做多少收多少，差不多的時候我會說一聲的。”
    “行，沒問題，一會兒我就通知下去。”
    里正渾身又充滿了斗志，這會兒胸不悶了，氣也不喘了，整個人像是年輕了十歲。
    讓你前村得意，為了那一兩銀子打上門來。現在后村可以掙不知多少個一兩。
    誒不對呀。
    “丫頭，你上回賣寶貝的錢不是就剩下幾百兩了么，咋突然這么大陣仗又是雇人清理又是拿錢收東西，這些加起來不得好幾千兩銀子？你哪兒來的錢？”
    里正問的直接，葉漁也沒瞞著。
    “是之前在島上掏螃蟹時阿娘掏出了一塊龍腹香，賣的錢。”
    龍腹香！！
    里正吸了口涼氣，不敢去想到底賣了多少錢，反正那是個比金疙瘩還寶貝的東西。
    既然是這樣，那他就放心了。
    “對了里正爺爺，還有一件事。”
    葉漁嘿嘿一笑有點不好意思，真是太麻煩里正爺爺了。
    “我想在島上蓋房子和一間大倉庫。想問問咱們村里還有人手能去做這活兒不？”
    “蓋房子？你怎么不去找連秋？你跟她關系不是一向挺好的？”
    里正有些疑惑，葉漁更是懵了。
    “找秋姨？石頭叔叔會蓋房子嗎？我怎么沒聽她說起過？”
    “石頭哪里會蓋什么房子，我說的是她娘家兄弟。她沒跟你說過她娘家兄弟就是專給人蓋房的嗎？想當年石頭就是去連秋村里找她兄弟蓋房才遇上她的，害，你個小丫頭我跟你說這干啥。”
    里正想起往事頗為感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道：“所以我說你要蓋房子直接找連秋就是了。咱們村一群大老爺們兒除了會捕魚別的也不擅長啥，若是堆個泥磚屋子他們倒是行，可你瞧著也不像是會蓋泥磚屋子的人。”
    海島上直面風雨比在岸上還要恐怖，若是泥磚做的屋子那就很難受了，得不停的修修補補，那多耽誤事。
    葉漁從震驚中回過神，哦哦了兩聲，然后才向里正告辭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她突然想起一事，又笑瞇起眼回頭和里正說話。
    “里正爺爺，選人有一點點小要求。我大伯二伯那兩家不要，二丫家里那群人不要，黃阿婆不要……”
    劈里啪啦說了一堆，都是她‘印象十分深刻’之人，說完她便走了。
    里正暗笑，這丫頭還挺記仇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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