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訊跟著導演婁燁，制片人耐安就乘車晃晃悠悠，第二天晚上就馬不停蹄地趕到了片場附近。電話撥通，半個小時后，婁燁終于見到了正主。
個子蠻高，長得很不錯，看起來有些像鄉港的明星尊龍，但氣質更為果斷一些。
“來了？”
周訊起身，帶著人婁燁耐安過來。
“來了。”
于是對方抬頭笑著看向周訊，但等目光觸及她的時候，表情突然有那么一點微妙，但還是接著道：“嗯，這位是徐悅。咱們，去小賣部里坐著聊？”
夜晚昏黃的燈泡下光線并不明亮，甚至距離稍遠的那個大高個還有一些暗淡。但就在這一瞬間，路燈下的婁燁眼睛，就亮了。因為婁燁看到了他眼睛里，一瞬間劃過去的敏感。
這第一眼，婁燁就覺得他和賈宏聲有那么幾分相似。不同的是，這個人是有外殼的，賈宏聲是敞開的。
婁燁討厭這層外殼，但這不妨礙他第一次覺得：好像這個叫林浩的，也許真的會是一個可行的選擇。
...
小賣部里，兩根木凳子，是那種長的木凳。以前林浩小時候還在鄉下的宴席見到，可以擠著坐四個普通人不在話下。
當然，好在今天不用坐那么擁擠。
左邊三個人，右邊兩個人。周訊今天是打定主意當個配角了，但還是表示支持林浩，于是跟他坐在了左邊的凳子上。和徐悅一左一右，像兩個護法。
右邊是導演婁燁和制片耐安。
她其實對婁燁的行為并不那么贊成，因為能拿到人家20萬已經很好，接下來的資金缺口或許可以從她聯系的霓虹投資人那里拿到，就夠了。
但兩人是多年好友，她還是支持婁燁的。以及她也知道自己能拉到投資，或許也是句空話。
“閑著也是閑著，死馬當作活馬醫。我相信小訊，我覺得她雖然年輕，但感覺還是蠻準的。”婁燁也覺得一個沒演過戲的大二學生，符合自己標準的可能不高。
但萬一真的，就是感覺對了呢？
...
于是三人就來了，一路顛簸地到了。
結果耐安第一眼就覺得，他好像并不合適。因為他不太像演馬達的，而是應該適合演權傾朝野的王爺，憑虛臨風的貴公子，或是養尊處優的少爺。
馬達是什么樣的人？
能隨便拿出20萬的，又是什么樣的人？
但耐安也沒多說什么，只是一開始她期盼的“林浩和馬達是同一類型的人”這個愿望，落空了。
眾人各懷心事，誰都沒有主動開口。
于是這一時間大家就安靜下來了，小賣部老板就奇怪地看著幾個人坐在那里大眼瞪小眼，古里古怪的。
京城來的人，有些什么奇怪的毛病？
...
“你是在京城長大的么？”
沉默良久，樓燁開口，林浩也終于感覺到這位導演眼睛里的光彩，暗淡了一些。便答道：
“是的導演。”
他今天出來之前其實經歷了一系列事情，有些復雜，他的心情也有些...說不上是什么的情緒。怎么說呢？簡單來說，經過這半個小時，就是他現在還真有可能接這部戲，外部條件有了。
樓燁并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動，只是道：
“我在魔都長大的，就在這條河邊。”
他舉了舉手里的劇本，看起來被翻動過很多次，已經有些舊了。而隨著舉起這個動作翻開的幾頁，上面涂涂抹抹也是有著不少修改的：“你知道魔都這些年，發展了很多，也變化了很多。”
“嗯，知道。”
林浩有點摸不清婁燁的套路，所以呢？
所以看起來樓燁并不在意他的回答，接著道：“我小時候記憶里的很多地方都已經拆了，只有這一條河沒有變過。我想它記錄著這一座城市的故事，你看它的時間長了，這條河會讓你看到一切。”
呃，意思是這是一條時間之河？
難道你就是河流之主，塔姆？
好吧，不開玩笑。他雖然也能大概知道其中表達的意思，但林浩覺得這個說話方式吧...自己的文藝氣息相對于這些真正的文藝青年，那真的是太客氣了。
...
在沒見面之前，林浩一路上想了很多。
他以為婁燁過來會請他能不能多一點投資，感謝他，或者說為了拿到投資現場試鏡都有可能。但唯獨沒有想到他會在這里講故事，或者說拉投資之前都是給投資人講故事？
他轉頭看了看周訊，周訊笑了笑，沒有什么驚訝的。于是他就覺得婁燁選周訊做女主角真的不意外，兩個人應該是一類人的。
都屬于跟著感覺走。
只是跟著感覺走不一定是什么好事情，婁燁闡述著自己的理念：“我想要跨過邊界，我想拍兩個比較矛盾的東西，不論是故事還是影像上都是比較矛盾的東西。就是假的、真的，做作的、放松的，好多矛盾的東西...”
所以林浩也矛盾了：
大哥，你的戲已經在我內心是“禁片一部”，你怎么還要跨過邊界啊？你這是，開拍前就沒打算有一絲機會國內公映吧？等一下，還真是沒有。
...
二月初的天氣，并不算溫暖，甚至可以說還是很冷。因此哪怕小賣部里燒了火盆，那也是坐了一會身上倍感寒冷。
樓燁和張導不一樣，張導比較實在，婁燁比較漂浮，更理想化。好在還有個制片人耐安壓著他，所以幾人就在這火盆前面，林浩也講了自己對角色的理解。
接著演了那么一小段，算是個試鏡。
然后耐安就不說話了。
因為按照原先的設想里，她覺得林浩不會有多少演技的。現在她覺得后生可畏，林浩的演技可圈可點。
更重要的是，他和周訊的感覺很對。
是的，感覺。這是導演一直想要的東西。感覺，感覺對了就好，然后愛情，有愛情就夠了。
現場再一次沉默，不過結果不言而喻。
周訊演完還在情緒里，她是走心的那一派，體驗派；林浩好一些，他屬于方法派和體驗派結合吧。
一切似乎很貼合。
...
林浩瞇了瞇眼睛，鐵盆里的炭火燒得通紅，然后蒙上了一層白灰。
很多人都覺得第六代拍電影是自嗨——某種意義上這么說也沒錯。
但第六代其實很重要的是開啟了國內獨立電影的創作，這些電影最珍貴的就是某種自上而下的美學范式，創作者試圖開始“個人化”電影。他們放棄了為集體的宏大敘事，轉而探索更加“邊緣”和“個人”的題材與電影美學。
國人可能不覺得。
但就像是《戰狼2》橫空出世，大家才發現，國內特別“個人化”的電影太少了不是么？一直都在強調集體，也不是說不好，但這無疑是現當代國內文化中“個人化”標簽匱乏的一個標志。
文化問題吧。
但回歸到本源，“個人化”其實是對演員本人是很有幫助的。
人家第五代是用人去承托戲，這邊戲帶人，不說別的起碼又是一個新的視角。而且你知道這種對演員挑戰很大的戲，反倒是別具一格的吸引力。
加上有了張導的支持——只要這部電影能在《我的父親母親》之后上映就行——林浩也就真的想過后，可以接。
林浩的目標從來就不是在單純在文藝界里打滾，更不是只演大導演的電影——或者說，他都可以。他的野望可是，大導合作，文藝沖獎項，還有各種票房，國外的好電影...他都想嘗試去獲取。
他都有了《我的父親母親》的大導合作...那《蘇州河》既然比較合適，第六代導演里，婁燁也算是領頭羊了。
想一想朋友們，這年頭每年電影有幾部？不拍戲就閑著，也不太是他的風格。
所以合作合作，也是極好的。
至于被婁燁帶跑偏...想太多了，他知道婁燁接下來要作死的電影叫啥，所以這一點就大可不必操心了。
“那我的片酬呢？”
“啊？”婁燁一愣。
林浩伸手過去：“我片酬多少錢？不可能就打算白嫖吧大哥？我現在還算便宜，但你也別隨便打發我啊？”
“這個...耐安！你的事！”
“...”耐安扶額，早就知道這個家伙靠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