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魁梧的短發青年正姿態自然地坐在寬大皮椅里，翹著二郎腿，雙手攤開平放在扶手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任重。
    他的肢體語言自然、輕松，雖然坐著，且椅子高度很低，但卻帶著股俯視旁人的氣勢。
    任重也在看著他。
    對方年輕，位高權重，體型健壯。
    明明長著看起來仿佛很直爽的國字臉，但眼睛里卻沒多少人味，藐視著肉眼所見的一切，包括這件辦公室里除他之外的一切人和物，也包括整個星火鎮。
    他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但任重知道對方只是習慣性裝得平易近人。
    在對方眼里，自己根本不算人。
    從衣著打扮和身段上，任重無法識別出楊炳忠的職業傾向，更看不出他的職業等階。
    任重只能揣度，對方能成為坐鎮星火資源的老板，可能有實力，且很強，也可能只是會投胎。
    “任重，你很不簡單，有些來歷，但我沒興趣打聽。你從哪來，以前是什么身份，在哪就業，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你是誰，在哪活著，給誰辦事。”
    任重點頭，“我是星火鎮的拾荒者，自然是給楊總辦事的。”
    “嗯，你很清醒。你知道自己想在星火鎮扎根下來，重新活得滋潤，現在沒別的選擇，只能依靠我。你比當年林望剛崛起時表現出了更高的潛力，也比他更會做人，更會說話。我很看好你。”
    任重：“多謝楊總賞識。”
    “照我的規矩，只要有拾荒隊可以穩定狩獵四級墟獸，就可以和公司簽職業合同。你們從廢礦坑里活著走了出來，還連續狩獵了兩個四級墟獸，證明了你的能力。”
    “但你現在是林望的人，你可以選擇繼續和他合作，我會讓他適當下調你們的提成比例，也可以跳出掛靠，和公司直接簽訂二級職業合同。二級職業合同的規矩是你們的售賣提成下調至10%，但你不能對外掛靠半職業隊。懂了？”
    “懂了。”
    “嗯？你怎么選？”
    楊炳忠說話的語速很慢。
    言談間，他死死盯著任重，觀察著任重的微表情。
    他似是想看出任重是否具有野心，是否可以駕馭。
    任重面露掙扎猶豫之色，“這……林隊長恐怕會有意見。”
    “他當然會有意見。”
    楊炳忠微微一笑，卻并不承諾要居中調停。
    他只是看好任重，但沒興趣當保姆。
    他的習慣是養蠱。
    只要能爬到他面前站穩的，那就是好蠱。
    他只是需要好用的蠱，至于這蠱姓甚名誰，途中又咬死了幾條別的不那么擅長狩獵的蠱，不重要。
    任重臉上再度浮現掙扎神情。
    但這只是表象，其實他心里正在極其冷靜的分析局面。
    小隊已經爆發實力狩獵到高級墟獸，林望必定會發現自己先前在藏拙。
    藏拙就是欺騙，且是有目的的欺騙。
    以林望多疑且極端自私的性格，回來肯定立馬下殺手。
    這并無懸念。
    任重早有心理準備。
    既然雙方沒有繼續和睦相處的可能，那么的確該翻臉了。
    雖然成了楊炳忠旗下的二級職業隊，依舊可能被林望在鎮外悄悄暗算，但好歹算是多了層護身符，林望真要動手時，起碼得多一分顧慮。
    楊炳忠看任重臉上這糾結焦慮的模樣，嘴角微微泛起抹弧度，似是已經懂了任重的性格和當下的真實處境。
    很好，這人雖然曾是公民，但現在的確落魄了。
    他雖然天賦驚人，也有點野心，但又有點膽小怕事，得不到自己的承諾就扭扭捏捏，舉棋不定。
    聽說他還非常好色，這是個非常好的品質。
    這種人，有欲望，但沒決斷，且意志不堅定。
    那么，他非常好控制。
    “算了，我也不為難你。我提個折中的辦法。”
    “楊總請講。”
    “林望這次出去，是到星火鎮與充義縣交界處即將開工的新礦場走一趟，負責清剿新礦場地下的一些四級墟獸。對方給的報酬很高，估摸著得要半個月才能回來。”
    任重平靜點頭，“充義縣的新礦場啊，半個月嗎？那還挺久的。”
    “你今天先和公司簽了合同，等林望回來，我親自居中說項一下，你把他外出這半個月里應該給他的抽成補給他。這樣他的面子里子都有了。”
    任重：“嗯！很好的安排！”
    “那往后你們是同事了，看在我的份上，他輕易也不會把你們怎么樣。如何？”
    任重大喜，“多謝楊總！楊總您的恩德我沒齒難忘！”
    楊炳忠臉上終于露出笑容，“行了，去吧，合同在隔壁簽。以后你好好跟著我干，我自然不會虧待你。你的人生……可不會被困在星火鎮這彈丸之地。外面還有廣闊的天空等著你。以你的能耐，再活個五六年，重新成為公民也不是不可能。去吧。”
    “好的！多謝楊總！”
    走出房門，任重短暫駐步，再回頭用充滿感激之情的眼神看了楊炳忠辦公室緊閉的房門一眼，再去了隔壁。
    他這一眼里，全是戲。
    這就是上位者的所謂御下之道么？
    還真簡單。
    如果楊炳忠的調停真管用的話，就好了。
    那么，自己至少還有半個月的時間。
    任重微微捏了捏拳頭。
    不管怎么說，這次莽得不虧，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十五分鐘后，任重與鄭甜肩并肩站在售賣平臺的操作面板前面，看著那名主動加班的女工作人員一個個錄入價格，眼珠越瞪越大。
    這邊人多眼雜，任重還沒給鄭甜說已經換成了二級職業隊的合同，只提醒工作人員改用自己的賬戶。
    拋開四級墟獸，先說二三級的。
    往常一枚二級墟獸的晶片能換取的價值在15~30點浮動。
    這次小隊共計拿回42枚，算出來的總價為1218點，平均價格達到29點，比往常多賺了點。
    這10%的差距，平時不覺著厲害，真到了算總賬時，才知道不知不覺竟已被吸走這么多血。
    再算到三級墟獸時，差額更大了。
    21枚三級晶片攏共賣回1911點，多賺點。
    另外還有三個三級晶化穿山甲的尸骸，賣價也將二人狠狠震了一下。
    過去，普通三級墟獸尸骸的價格是40點。
    但這次，星火資源給出的報酬是每個150點，總價450，扣除10%抽稅后回籠405點。
    四級晶化穿山甲的尸骸漲幅下滑，作價600，晶片作價1200，總價1800，扣稅后回籠1620。
    當織夢迷宮臭蟲的價格最后出籠時，鄭甜完全懵了。
    晶片與尸骸的采購價都是1500，加起來3000，扣稅后回籠2700點。
    小隊的全天總收入高達7854點，約等于過去鄭甜小隊大半年的進賬。
    哪怕扣掉全部成本，也有6600點可賺。
    鄭甜給嚇得嘴唇直哆嗦，腦瓜子咚咚響，空白一片。
    任重的表現要好很多，畢竟他曾經是身懷三萬巨款的“神壕”。
    區區幾千點而已，不必大驚小怪。
    他甚至能與女工作人員交談，疑惑道：“我知道四級墟獸因為能級指數跨度比較大，價格也有懸殊。但好像你的開價也偏高了，為什么晶化穿山甲和織夢臭蟲的價格會比普通的四級墟獸高那么多呢？”
    女子與任重本就熟絡，如今對方地位再升，變得更熱情。
    她原本的職業是拆解師，又在這里擔任采購員，見識多了懂得自然多。
    她笑呵呵地解釋道：“這就是廢礦坑與眾不同的地方了。現在廢礦坑里雖然沒了有價值的富礦，但土壤和巖石里依然殘留了大量離子態金屬與單質。這些東西對墟獸肯定是有影響的。在廢礦坑里產生的墟獸與外面的墟獸相比，即使能級指數相近，但身體結構與晶片性能多少也強出一截。”
    任重：“就這個原因？”
    “肯定啊，那還能有什么？就說這晶化穿山甲吧，它的甲殼、體內循環系統的性能、它的舌頭韌度與靈活度，比外面的普通晶化穿山甲強多了。還有織夢迷宮臭蟲，可以說是廢礦坑的特產。你看它屁股后面的毒囊，就是這東西產生并釋放能干擾人腦思維的微粒子。這可是廢礦坑里人無我有的真正特產，能不值錢么？”
    任重點點頭，“懂了，多謝解惑。”
    其實他心里想著，果然如此，這世上的人對不了解的事情從來都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每個人都只需要知道廢礦坑里的墟獸既強又值錢，也知道這事和殘留金屬元素有關。
    但再往下一步，殘留的金屬元素是如何造成的這現象，沒人在乎。
    五分鐘后，鄭甜都記不得自己是怎么被任重拉走的了。
    直到奔雷車駛出小院，迷迷糊糊開著車的鄭甜差點撞了墻。
    她猛一腳踩死剎車，回過神來，“任哥！咱們發了啊！”
    任重微笑點頭，“還行。”
    “一天搞到7854點！還能這樣的？我這輩子都沒想過！”
    任重臉上的笑意也變得更盛。
    他高興的倒不只是這么多錢，而是讓林望少賺了至少872點的提成。
    削弱敵人，就是增強自己。
    哪怕半個月后可能得吐出去，但如果提前花光了呢？
    我打個欠條不行么？
    欠債的就是爺，那不又是另一重護身符？
    “等等，好像不對勁，就算穿山甲和蟲子挺值錢，似乎也不該這么高。”
    任重拍拍鄭甜肩膀，“意識到了？”
    “嗯，我們繳的稅變少了，少了百分之十。”
    任重把自己和楊炳忠的交流挑挑揀揀地與她說了。
    “總之，我已經和星火資源簽訂了二級職業隊合同。以后不再掛靠林望的賬戶，可以直接與公司交易，只收10%的稅額。”
    “呀！我的天啊！”
    狂喜的鄭甜扔了方向盤，從桌椅上彈射而起，一把撲向任重，將他死死抱住，嘴里嘰哩哇啦的亂嚎著，身子晃得像得了羊癲瘋。
    任重很是掙扎了一會，才將她重新摁回駕駛座上。
    “冷靜點！冷靜點！這才剛開始呢！林望他們半個月后就回來，好日子還沒真來。”
    一邊教訓著鄭甜，他一邊摸著自己臉。
    見鬼，鄭甜看著個頭不大，其實貨不小，居然給自己鼻子都蹭疼了。
    鄭甜微紅著臉，強行鎮定下來，“嗯嗯嗯，我知道的。”
    “知道就好。分配制度是這樣的，我拿走70%，你們分30%，沒意見吧？”
    “沒意見，已經很多了，太多了！”
    “接下來你們幾個的任務就是不惜代價，想盡一切方法盡快提升。我現在已經擁有三級機甲戰士的戰斗力。接下來我還會繼續提升。我對你們的期望是，你們得在半個月內至少給我達到二級職業者中期，然后我們再找鞠經理購買一些超標裝備，讓你們也能媲美三級職業者。只要有錢，這些事都不是天方夜譚。我們要做到，能正面擊殺四級職業者！”
    聽到這個，鄭甜終于緩緩冷靜下來。
    她有些動搖道：“既然楊總說過會調停，呃，林望也不一定會再對我們動手吧？”
    任重搖頭，“凡事要做最壞打算，不能把性命完全寄托在別人的心慈手軟和投鼠忌器上。”
    “嗯，我懂了。”
    “你把你胸口拉鏈拉上去，不然歐又寧又會以為我們倆之間有什么不可言說的事情。”
    鄭甜驚呼一聲，趕緊唰地一下把剛不知道什么時候蹭下來的作戰服拉鏈拉回到脖子上，再小心翼翼整理胸前褶皺。
    她還用力摁了摁，生怕小褶子漏了餡。
    “行了，走吧。差不多就行了。”
    “嗯。”
    車行出去許久，鄭甜做賊心虛般小聲嘟嚷著，“任哥，其實我們有點什么也不是不可以的。”
    她并沒有等到任重的回答，身邊靜得像是進了鬼城。
    鄭甜悄悄瞥了眼任重，才發現他此時把手肘搭在副駕駛車窗上，手指撐著下巴，眉頭緊鎖，似是在深沉地思考什么問題。
    他根本沒聽見。
    鄭甜心下失落，暗嘆一聲，算了，慢慢來。
    任重的確在想事情。
    如今他已經徹底失去了時間螺旋之力的指引。
    他每多活一秒，往前多走一步，都是全新未知的世界。
    但在失去預知能力后，他并未迷惘恐慌，反倒找回了曾經搞學術時的狀態，無時無刻不在瘋狂燃燒著腦力，拿出縝密分析、敏銳思維、完美統籌與入微觀察力。
    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重點要素。
    他正在思考為什么晶化穿山甲和織夢迷宮臭蟲與眾不同。
    面對“未解之謎”時，科學不允許蒙混過關。
    他當然不接受女工作人員那似是而非的強行解釋。
    為什么四級墟獸會出現在上層？
    而且剛剛好在那兩個位置？
    培育后代可以成為穿山甲到上層的緣由，但解釋不了穿山甲為何選址在那凹坑。
    廢礦坑里的金屬元素又是如何導致特產墟獸比普通墟獸更強，更值錢？
    這一個個疑惑，就如當年他撰寫刊登在《Science》上的論文之前，遇到項目難關時一樣困擾著他。
    他很清楚，一旦堪破這難關，迎接自己的就將是一片新天地。
    人類的很多理論科學進階，都來自靈光一閃的疑惑，亦或是實驗中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