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在你們上一次解除冷凍狀態時，你們應該已經嘗試過一次用外接系統重啟‘網’了吧？失敗了？”
    稍微思索后，任重再次問道。
    馬中飛不敢隱瞞，“是的。當時我們的確嘗試了一次，也失敗了。幸運的是沒有造成嚴重后果，‘網’并未恢復功能。”
    任重：“說說當時的情況。”
    馬中飛：“外接系統是成功生效了的。我們也打開了安全模式。但遺憾的是完全沒辦法寫入數據。‘網’的實體算力模塊已經因為您的助手與‘網’的原有主動意識的爭奪而被寫滿了冗余數據，連一個新的信息流字節都刻錄不進去。在我們嘗試強行啟動格式化進程時，又遭到了您的助手與‘網’的聯手抗拒，格式化進程被中斷了。所以我們當時選擇了放棄。”
    任重聞言，嗯了一聲，“這也是理所應當，那么為什么你現在又燃起希望了呢？”
    馬中飛：“因為有您了呀！我知道，使徒大人您來自古老的傳承家族。眾所周知，每一個高等貴族都有其獨到之處。我認為，使徒大人您的程序員水平一定遠在我之上。所以我又燃起了希望。”
    說完，馬中飛的目光落在了任重的肩膀上。
    任重當然知道他在看什么，正是自己肩章上的集成電路圖案。
    任重倒也沒謙虛，反倒只略顯自豪地仰起脖頸，“那是自然。”
    他這番作態正符合自己貴族的定位。
    但任重又立刻說道：“道理雖說如此，但我剛才所說的顧慮依然存在。不能讓‘網’的自有意識占據上風，得想辦法提高我助手的勝算。同時，考慮到‘網’和朝圣者智者之間的直接聯系，我們必須提前掐斷它對外發送信息途徑。否則可能會引來實力強大的朝圣者巡游智械的注視。如果只是你們，自然不值得朝圣者出動頂級智械，但多了一個我之后，便不能排除這種可能。”
    馬中飛聞言，語氣沉重道：“的確如此，這也正是最大的風險。但我們有解決方案。尋跡者飛船制造的絕對力場護盾可以擴張出去，并維持超過半小時，在這半小時內，我們將絕對力場護盾反向運轉，可以形成一道對內的巨型信息流屏蔽層，阻斷‘網’的信息流通訊能力。”
    任重：“很好。但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得從長計議。我得仔細合計一番。放心吧，如今星國戰爭如火如荼，我們又是一支相對龐大的殖民星返程艦隊，很容易被盯上。沒有‘網’的算力協助，戰艦的實戰能力將會大打折扣。我們的確需要‘網’，我會仔細考慮此事。”
    馬中飛重重地應了一聲，心頭暗自竊喜。
    正如他來這里之前與其他人商議時眾人分析的那樣。
    這位使徒大人雖然智商高絕，看似無所不能，但終究還是年輕了些。
    他應該也是第一次執行使徒任務，略顯稚嫩，容易被利用。
    巧合的是，任重此時也這般想。
    這群老冰棍雖然身居高位，手掌大權，看起來也活了至少上千年，但其實大半時間都算虛度光陰。
    在帝國時，他們卑微又渺小，沒資格鍛煉待人接物的能力，最終更又被派遣出來經受這千年的“流放”。
    在源星上，他們位高又權重，他們無須討好任何人，也無須動腦筋，更沒有事關前程的焦慮，只需要做一些簡單的工作，然后在“網”的幫助下輕輕松松地混過這千年時光即可。
    老冰棍們的人生里，基本不存在成長二字，所以才會被任重如此輕易地拿捏在掌心。
    “還有一件事，使徒大人。”
    “說。”
    馬中飛：“154332號是C級尋跡者，一共只裝備了九套靜止級冷凍倉，并且由于供能技術完全綁定了尋跡者的專利供電系統，這九套冷凍倉是不可拆卸式。所以，我們商量后，認為應該勻一套出來給使徒大人您使用。我的個人建議是，用巴頓·奧古斯都的。”
    任重微微頷首，表示明白。
    他知道靜止級冷凍倉是什么東西。
    這應該是機械帝國在冷凍倉領域內的最高科技結晶，可以讓使用者進入近乎絕對穩定的完全沉睡狀態，而不必擔心普通的冷凍沉眠中的低速消耗。
    冷凍倉的確還分等級，分級方式既包括冷凍倉本身的穩定性與耐久性。
    當源星上的充義王氏還在為了提升冷凍倉的穩定耐久性能而鋌而走險地私藏異礦，并為之而付出族滅的代價時，機械帝國里的人便早已在追逐另一層境界。
    譬如靜止級冷凍倉可以讓人在沉眠數十萬年并醒來后，依然只承受正常的一天一夜的大腦算力消耗。
    差一些的滴漏級可以讓人沉睡數萬年也只承受一天一夜的消耗。
    源星上由源星軍工生產的冷凍倉，就只能將數年、數十或者頂多數百年時間的消耗削減為一天了。
    任重對這冷凍倉的分級倒是不怎么在乎。
    他心頭也有些許疑惑。
    那便是他自己當初那來自地球的冷凍倉究竟又算什么級別。
    從自己開始被冷凍再到現在，究竟又過去了多少年。
    那只是落后的舊時代地球的第一批試制品而已，怎么就把自己支撐到了現在。
    任重唯一能確定的信息，是他自己的“壽命”肯定得比所謂的四大星國與初代源星文明更久遠。
    拋開題外話不談，任重拒絕了馬中飛的好意。
    他說道：“我就不必在尋跡者上冷凍沉眠了。在成為帝國使徒之前，我已經沉眠了太多年。我倒也不是特別在意消磨時間，接下來的十五年，我就在源星上度過，使用普通的冷凍倉即可。我對你們的冷凍倉不感興趣。”
    馬中飛略有些驚詫，但又很快釋然。
    原來這位帝國使徒是這樣的性子，難怪他對自己在源星上浪費了五年光陰的事不是特別在意。
    同樣的事兒要換到別的高等貴族身上，基本得是不共戴天的生死大仇。
    馬中飛：“那等我們返程時呢？這……”
    任重擺擺手，“到時候再說吧，不急。總之，我打算先去源星享受生活。辛苦工作這么久，也該稍微放松放松。殖人雖然低賤，但他們的情感變化倒也有趣。我很喜歡。”
    馬中飛：“這樣啊。”
    他暗想，不愧是天才帝國使徒，有點情緒化，有點怪癖，也都正常。
    任重這邊又道：“包括你的旁系子嗣馬瀟凌與我另一個相好的女子鞠清濛，都非常合我心意。至于你們，自行安排時間，不必管我。”
    馬中飛：“這……”
    任重這突然的展開讓馬中飛有些始料未及。
    根據之前的情報顯示，任重的確與他馬中飛的后人馬瀟凌有著非同尋常的深度綁定。
    在任重的創業初期，馬瀟凌扮演了重要角色。
    但同樣的情報從任重口中親自說出來，卻還是要比旁敲側擊的調查更令人欣喜。
    良久后，馬中飛強自鎮定道：“馬瀟凌能得到使徒大人您的青睞，是她的福分。”
    任重嗯了一聲，“我有考慮迎娶她，給到她真正的名分。”
    馬中飛終于按捺不住，大喜過望，“那……那我和使徒大人……可以成為親家？”
    他想起任重之前曾說，他的家族禁止發生沒有感情基礎的性關系。
    這就說明任重對馬瀟凌絕非“玩玩而已”。
    更幸運的是，馬瀟凌身上的確有他本人的血統傳承，不算最低賤的殖人，即便返回帝國，應該也能注冊帝國公民的身份。
    到時候自己與這位來自高等貴族的使徒大人也算得上真正的血脈親家。
    任重微笑點頭，“是的。不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說吧，我休息得差不多了，這就走了。”
    說完，也不等馬中飛再說什么，任重頭也不回地奔出套房，并踩著平板飛行器直奔船塢。
    馬中飛被任重這說走就走的超強行動力震得目瞪口呆。
    等任重飛遠了，馬中飛才下意識嘿嘿笑出了聲。
    但他又很快緊張兮兮地捂住了嘴，并利用自己的網絡管理權限第一時間在尋跡者的監控系統里刪掉了自己偷笑的畫面。
    不管怎么說，他覺得自己這次代表其他人來與任重“談判”的結果非常OK。
    非但圓滿達成了目標，甚至還有意外之喜。
    馬中飛暗想，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不但可以順利完成尋跡者管理員的任務，還能通過親家的關系攀附上任重背后的高等貴族。
    “使徒大人，我們已經是半個自己人了吧？嗯。”
    心思活泛的馬中飛開始徜徉起來返回帝星后自己帶著自己這一脈普普通通的小貴族登堂入室的場景。
    腳踩在平板飛行器上的任重同樣也一刻不停地盤算著。
    他這一趟白球之行的收獲太豐富了。
    非但成功與冷凍長老們“化敵為友”，建立了帝國使徒的身份，終止了會平白消耗源星人口的巨頭企業戰爭，還找到了重新開發“網”的切入點。
    任重真正在意的，從來就不是“網”，而是燃燒自己去和“網”同歸于盡的孫艾。
    并且，他還精準地利用了馬瀟凌與馬中飛之間機緣巧合得來的血緣關系，從鐵板一塊的冷凍長老里分化出了馬中飛這名“自己人”。
    任重可以推測，如果自己真能想到辦法拯救孫艾，那就一定會有啟用馬中飛這枚釘子的機會。
    《任氏定律》第N章第N節：當別人自以為他可以利用你時，通常也代表著你可以利用他，因為利的作用是相互的。
    ……
    時間大約過去三個小時，任重的單人水滴穿梭機破開大氣層，像流星一樣迅速下墜，并在距離星火鎮約莫兩公里時開始減速，然后剛剛好精準地停在星火鎮中央區域那棟最高的建筑房頂。
    這建筑正是任氏集團全球總部。
    在進入源星大氣層之前，任重便已經通過復蘇計劃衛星聯絡上了嬴浩。
    嬴浩的語氣里似有幾分落寞。
    他說道：“任重你就先在星火鎮里休息一陣子吧，不必急著返回軍工城報道了。屬于你我的戰爭已經結束，被強行叫停了。”
    任重也做失落狀，“叫停了？為什么？憑什么？我才剛剛冒險用我的單人飛行器在整個星系里走了一圈，目的就是為了考察深訊集團有沒有在我主導研發的通訊衛星里嵌入加密模塊。我正準備為會長你全面入侵并接管復蘇計劃的通訊網絡。等我們掌握完全的信息優勢，就必勝無疑。這樣我豈不是做了無用功？”
    他看似在遺憾，其實又不露聲色地給嬴浩解釋了自己為什么要翹今天本該在軍工城里召開的中高級軍官培訓會，還獨自去了太空里。
    被黎陽暗中控制了心神，又被任重完全蒙在鼓里的嬴浩聞言，倒是更失落了，只長嘆一聲，“沒有辦法，這是不可抗力。”
    “唉……”
    “唉！”
    在任重和嬴浩異口同聲的嘆息里，二人結束了通訊。
    隨后，時間過去兩分鐘，在穿梭機即將停靠時，任重卻又接到來自黎陽的通訊請求。
    黎陽問起了任重那接管復蘇計劃網絡的謀算是怎么回事。
    他很好奇任重為什么不提前告訴他。
    任重很坦誠地說道：“黎陽兄弟，你知道我現在擔任著源星軍工的統帥之職。按照我的原計劃，當我對雙方的兵力布置了若指掌時，就能精準地控制戰爭走向，人為營造出僵持的戰局，并不斷把更多荒人席卷進來。黎陽兄弟你與休伊特自然就能得到更多的尸體，唉。可惜了，都成了無用功。”
    對面的黎陽沉默片刻，然后說道：“不急。沒有人可以阻擋我們的腳步。”
    “怎么說？發生什么了？”
    黎陽：“即使是嬴浩口中的所謂不可抗力，其實也并非真正的無懈可擊。我們需要一個機會。你知道的，我很擅長交朋友。而任重你，又擁有超乎我想象的軍事能力。我相信，只要你我聯手起來，可以反抗任何人！任何力！接下來，我會想辦法在自治令戰爭的框架之內，不斷將孟都集團與源星軍工的綜合實力都移交到你的手上，我會成為你的堅實后盾。而你，則會成為我的最強之矛，攻無不克，戰無不勝。”
    任重咧嘴一笑，“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