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重一直想知道，戰爭年代里那些命令下屬去完成必死無疑的支援、殿后、攻堅任務的指揮官們在彼時彼刻的心境。
    在目送白峰上路時，他懂了。
    這是種十分復雜的心境，里面有太多不足為外人道的心理變化。
    思考的時間越多，內心便越糾結。
    如果有得選，他甚至想自己去。
    可惜沒有。
    其他人起床后發現白峰消失了，但卻也沒多問。
    昨兒傍晚任重與白峰密談后，眾人便知道白峰一定是領了什么秘密任務。
    眾人心底各自有些羨慕，倒也沒多問。
    一日無事，任重只帶著眾人在外狩獵。
    他刻意在提前訓練鄭甜的能力，將指揮權交給了鄭甜。
    他只提出一個要求，便是今日內必須完成至少五個四級墟獸的狩獵。
    在星火鎮周邊地區，除廢礦坑之外，其余地方也時有四級墟獸。
    這些四級墟獸為禍一方，卻往往活得逍遙自在。
    職業隊嫌這種落單的太麻煩，懶得去搜，只有在剛好撞見，又正巧有兩到三名四級職業者在一起時，才會考慮動手。
    半職業隊碰見就是送人頭，敵不過。
    不過在上條時間線里，任重成為公司老板后，倒是有刻意關注過此類信息，是以他給鄭甜直接標注了出來。
    盡管任重刻意將裝甲功率壓制到1000千瓦，只勉強算是準四級水平，但眾人還是完成了指標。
    傍晚時，任重終于收到來自《夢幻民宿》的提示。
    他的夢幻民宿遭到了毀天滅地級破壞，完整度-10，魅力值-500，藝術值+10。
    在任重進入游戲時，孫苗正拿著個不知從哪搞來的榔頭與鑿子在墻上敲得叮當作響。
    墻上已被孫苗鑿出一連串的“SB”字樣。
    任重先前留下的那行字還在，但“孫賊”已被改成“孫爺”，“你爹”也被改成“你孫子”，“約嗎”二字則是被糊得面目全非。
    孫苗似是用力過猛，墻都快穿孔了。
    “孫哥你干嘛呢？拆遷呢？”
    任重在背后幽幽道。
    孫苗抹把汗，“太惡心了。老子受不了……”
    就在此時，任重的意識里響起系統提示音。
    “恭喜玩家爺一笑和道遠大師達成新成就，同性之約。”
    很顯然，兩名同性玩家同時出現在一個民宿里，觸發了游戲中的成就系統。
    任重與孫苗二人異口同聲：“艸！”
    任重：“你大爺！”
    孫苗：“老子想刪號了！”
    ……
    片刻后，孫苗緊皺著眉頭，“你丫是跟我開玩笑吧？還真能有殖裝戰士想二進宮？他吃錯藥了嗎？”
    任重搖頭，“一時半會與你說不清，你就告訴我你能不能把人弄進你的實驗室吧？”
    孫苗搖頭。
    任重：“辦不到？”
    他心下有些失落，但卻又暗舒口氣。
    算了，那等會就通知白峰回星火鎮，還來得及。
    至于信息傳遞，再從長計議。
    孫苗繼續搖頭，“倒也不是辦不到。但你知道我在哪。我這是總部。外面的市級研發中心拿到的新型融合基因都已經進入臨床階段，穩定性較高。但我這里新開發的融合基因，全都是早期實驗型。外面的樣本存活率接近百分之十，但總部的存活率是千分之一。最近還有個大項目……”
    “什么？”
    孫苗先是閉了嘴，然后在地面用抽象派藝術畫了副簡筆畫。
    這是個小人，有手有腳，脖子上掛著一大八小，共計九個腦袋。
    是的，九個腦袋，看起來像一朵向日葵。
    孫苗剛畫完，便趕緊把簡筆畫擦掉。
    “懂了吧？就是這項目，公司叫我回來也有這原因。總之，這需要很多很多樣本，也一定會死很多人。你指望我把那人弄我身邊來照看，純粹是推人下地獄。我頂多只能以同鎮熟人的身份去看望他一下，但我不可能把他從志愿者變成員工。那太危險了，會導致我被盯上，你也會被牽連。所以，他該是小白鼠，還得是小白鼠。”
    任重點頭，“我明白了。”
    現在二人講話都在打機鋒，絕大部分畫外音都靠自己腦補。
    任重的學位里就有個生物學博士。
    他懂行。
    毫無疑問，孟都集團試圖通過定向引導細胞分裂，以類似克隆的方法，在同一個人的脖頸上種出更多大腦來。
    人的身體是個非常精密的結構，每個腦袋還得對應配套大量血管、淋巴管、神經網絡。
    要達到孫苗畫出來的那效果，定向引導的工作量極其龐大。
    任重為孟都集團的喪心病狂而驚嘆。
    為了得到更多人腦，竟想出這種令人智熄的法子。
    但他又并不意外。
    源星擁有極其發達的科技，但道德倫理早已被扭曲得不成樣子。
    公民與荒人之間建立了鐵壁一般的階級壁壘。
    在很多公民的三觀里，荒人與飼養的牲畜其實并無本質區別。
    如果以得到更多人腦為最高動機，孟都集團試圖研發這種仿佛種植向日葵取瓜子一般的人腦種植技術，合情合理。
    只是徹底滅絕了人性，嗯，僅此而已。
    但如果完全不把荒人當人，那就順理成章了。
    任重甚至可以想象出這樣一幅畫面。
    在一個巨大的監牢里，無數人被捆在鐵架床上。
    各種各樣的導管鏈接在這些人的身上。
    這些人大多瘦骨嶙峋，但脖子上卻像葡萄般掛著九個腦袋。
    這些人終生都無法動彈，從出生時就仿佛韭菜般被捆在那里。
    環繞在他們脖頸旁的腦子一旦“成熟”，就被割掉一圈，只留最核心的大腦，割掉一圈，再長一圈。
    他們存在的意義就是不斷提供大腦。
    念及此，任重只覺毛骨悚然。
    他再去看孫苗時，便從孫苗的眼睛里看到了揮之不去的悲傷。
    很顯然，孫苗的癌癥人制造計劃，同樣也建立在那項目提供的技術支撐之上。
    孫苗接受不了這噩夢般的預期。
    這也是他當初選擇離開的原因之一。
    后來，孫苗帶著另一個夢想又回了那里。
    所以，在確定夢想破滅的瞬間，他毫不猶豫扣動了通向死亡的扳機。
    如果項目最終成了，在遙遠的將來，或許有人會對他歌功頌德，但他并不想讓自己的名字以這種方式被釘在墻上。
    任重深吸口氣：“孫哥……”
    “行了，你趕緊叫人回星火鎮吧，別作妖了。”
    “不，動用你的權力，把人弄進研發總部吧。”
    孫苗：“你確定？”
    “確定。”
    “好。”
    孫苗同樣是個聰明人。
    他已經把話說如此明白，任重卻還是堅持，那么一定有不得已而為之的理由。
    任重很可能是想告訴自己什么信息，但不能通過網絡。
    這信息，一定非常重要。
    最近孫苗的確很痛苦。
    隨著他返回孟都集團重新執掌團隊，人腦種植那邊的研發進度突飛猛進。
    他自己手里的私活卻依然毫無頭緒。
    任重是知情者，所以，任重的信息多半與自己的私活有關。
    這本是好事，但他又想起那長臂老主顧，又覺心情復雜。
    若非怕暴露太多，他都想指著任重的鼻子罵，你丫心腸也太歹毒了！
    但他卻又對任重的信息產生了所有科學工作者都無法擺脫的強烈好奇。
    這讓他心力交瘁，疲憊不堪。
    “行吧，就這樣吧，我先去休息了。”
    孫苗擺擺手，走人。
    任重退出腕表空間，再走到窗前，眺望遠處。
    那是白門鎮的方向。
    第62天上午，白峰登上了白門鎮志愿者招募車。
    下午，星空造船小幅下挫。
    任重給楊炳忠喂下第一顆定心丸。
    第63天，星空造船繼續下跌。
    任重再給搖搖欲墜的楊炳忠喂下第二顆定心丸。
    第64天，漲，大漲！
    楊炳忠狂喜。
    他將任重請到辦公室，哈哈大笑：“幸好有你幫我保駕護航。如果以我的性子，昨天肯定就拋了。”
    任重笑道：“楊總你謙虛了。我只是提出建議，但真正做出決策的還是你本人。如果你非要不聽我的，我不也沒辦法。楊總你的確做到了克服人性。在股市里有這樣一句話，十個股民八個虧，還有一個血本無歸，真正能賺到錢的，只有一個，也就是占10%。”
    “為什么90%的人虧錢，10%的人賺錢？原因很簡單，在這世上絕大部分人，不管是自命不凡的還是真有點智商的，終究只是凡人。凡人便有從眾心理。大莊家那邊的精算師算的就是普通人的心理，大莊家從不追求百分百勝率。他們要對付的，就只是世上的絕大多數人。”
    “大資本早已計算好了一切。你自以為的自我判斷，其實都在股市背后那雙看不見的大手的操控之下。現在你所看到的這些異動，都是在為星際時代做鋪墊……我們這區區十來億，汪洋大海里的一滴水而已。”
    楊炳忠抹把汗水，“任重你說的是。”
    他心里卻在想著。
    你以為我在里面就十來億？
    那你也太小瞧我了。
    就像你說的，這是人性。
    我昨天能克制著不清倉止盈，的確戰勝了人性，笑到了最后。
    第65天，下午，星火資源圍墻上。
    任重再次駕輕就熟的完成了同時與五個人私聊，該安撫的安撫，該吩咐的吩咐，該捧臭腳的捧臭腳。
    隨后，任重的眼皮下，老馬“再次”開始了他的表演。
    “任重，你讓開……”
    ……
    馬達福陷入“暴怒”。
    他怒指任重，“任重！你個狗雜碎……”
    任重也是服了。
    老馬真該找孫哥進修一下，這罵人的話也太匱乏了。
    丟人現眼。
    馬瀟凌聽了馬達福的吩咐，飛撲上來，“任重你給我道歉！”
    任重默默點贊。
    馬老師還是可以的，臺詞稍微有變化，把那種既恨又愛的味道拿捏得更恰到好處。
    “凌凌，你知道的……能死在心愛的女人手上，我任重此生無憾！你動手吧！”
    楊炳忠準時出面，“住手……”
    一切仿佛昨日重現。
    楊總威風八面，鎮壓全場，叫馬家父女含恨而走。
    哪怕在場沒人像念力師那般有讀心術，任重大體也能猜到楊總此時的心理活動。
    他一定沉浸在莫大的成就感里，并開始暢想人生。
    他一定也在后悔，為什么不更有魄力點，把星火資源也拿去抵押個40億！
    是的，這次任重已經知道楊炳忠盤外盤里的資金量了。
    接盤了楊炳忠債務的任重甚至連他辦抵押貸款的準確時間都知道，就在半小時后。
    任重安息口氣，心里吐槽無聊，同時又按部就班給楊炳忠發去消息。
    “楊總，真的會有新公司嗎……我是希望真能來個新公司的。呃……你答應過我……”
    ……
    “專情？”
    “呃，在某些固定的時間內，我只對一個女人最真心，這算專情吧？”
    楊炳忠忍俊不禁，“不愧是你。行了，去吧。”
    星火資源辦公室里，任重與楊炳忠再度對完臺詞。
    出發。
    ……
    星火資源的飛艇再度抵達鉻碳鎮。
    ……
    夜里十一點半。
    坐在蜘蛛坦克里的楊炳忠冷漠地掃視著江開等人。
    “你們得給我個交代，到底怎么回事？嗯？”
    他今天的好心情徹底崩塌了。
    他沒想到自己竟會在短短一瞬間慘遭兩大重創。
    異礦失蹤外加任重念念不忘的唐姝影戰死。
    這簡直了！
    他再度激活蜘蛛坦克的主炮，且喚出飛行戰械，將江開等人團團包圍。
    他幾番猶豫是不是要把所有人殺了泄憤。
    就在此時，任重的緊急提示響起。
    “楊總，清倉。現在就清倉，全部拋出，底倉都不用留。”
    楊炳忠這邊趕緊暫且偃旗息鼓，開始一連串令人眼花繚亂的緊急操作。
    私人戶頭一鍵清倉，同時掛空單。
    私募那邊也同理，并且在空單里繼續追加進去由40億資金翻了五倍杠桿而來的200億！
    楊炳忠只掐指一算，便知道自己在股市那邊已經找補回丟失異礦的損失，并且還有多，心情稍許緩和。
    “等會再找你們算賬。你們都算是間接害死了唐姝影，現在任重對唐姝影非常重視。你們能不能活，要看任重的心情。”
    他對江開等人如此說道，然后趕緊應付久等他不來的異礦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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