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重站在窗前，緊皺著眉頭，“目送”下方楊炳忠腳步輕快地快速離去。
    說完先前那番話后，楊炳忠便沒再多言，只吩咐任重不必焦心任何狩獵任務，只管安心養傷。
    楊炳忠甚至又多給了任重幾個名額，讓他可以帶更多臨時荒人一同去往鉻碳鎮。
    腦海中又閃過方才楊炳忠那狂熱中帶著激動與興奮的神情，任重嘩地關上了窗簾，走向書房。
    此時鄭甜正好又拿著濕毛巾走過來，任重搖頭表示不必了，自己需要一個人思考些問題。
    完全康復在即，他分泌黑淤的速度也降低了很多，與楊炳忠聊了大半小時，倒也沒多少，不用急著擦拭。
    他坐到書桌前，關閉腕表，再拿出紙筆，開始寫下一個又一個標題。
    一，安生生物。
    這是他早期曾操作過的小盤妖股。
    當時任重并不清楚這家公司的具體業務范圍，只關注了它的漲幅。
    后來他為了忽悠馬達福，刻意調查了一下安生生物的企業信息。
    它的主營業務是研發及生產人體冷凍技術中的輔助冷凍液藥物成分。
    它本身也是屬于人體冷凍板塊的概念股，并非常規的醫藥概念股。
    當時安生生物經歷了先暴漲再暴跌的斷頭臺，死死干住不少小散。
    但時隔近五十天，任重再回頭望，卻又有新的驚喜。
    自那輪恐怖暴跌后，歷時近倆月，這支當初的魔股竟又從底部以平均每天幾個點的小漲幅悄無聲息爬了上來，比大跳水時的峰值還翻倍不止。
    只是由于它的日均漲幅不高，不顯山露水，才從未再入任重的妖股池。
    但如果把時間拉長到兩個月，以最低點開始算起，安生生物并非等閑之輩。
    從事后諸葛亮的角度去看，安生生物那**跌背后另有文章，的確是一些大資本與莊家在瘋狂震蕩洗盤，以完成低吸布局。
    二，伊濱紙業。
    這家公司明面上的經營范圍稀松平常。
    它似乎只是個生產特種商品——荒人不怎么會使用的紙張的企業。
    事后有股評人分析，那輪微妙的暴漲源自某黃姓股仙粉絲的玩梗，有人將其兒戲般的分類為黃仙概念股。
    但這并不合理，因為伊濱紙業在暴漲后并未猛烈下挫，而是持續穩定了很久。
    它在之前的股災中稍受波及，但跌幅不大，總體算來也是漲多跌少。
    任重也曾仔細調查了一番伊濱紙業，在這家公司的季度報表中發現了一個不起眼的信息。
    在它所有產品最下方，有個產量極低的“藍巨杉樹脂凝膠”。
    這是把碎木成漿過程中產生的洗滌液蒸發濃縮后的附屬產物。
    這凝膠是制作星空艦船表面涂層噴漆所需的添加劑，可大幅提高星空艦船屏蔽宇宙輻射線的性能。
    任重又去查詢了巴斯集團旗下生產涂層噴漆企業的報表，發現最近這段時間以來，該企業給藍巨杉樹脂凝膠報出的采購價出現了大幅提升。
    兩者間的邏輯關系鏈串起來了，伊濱紙業股價飆升的真相在這里。
    三，廉城葦糧酒業集團。
    這支股是任重主力操作過的中長線票。
    他曾非常認真仔細地分析過廉城葦糧暴漲暴跌的背后邏輯。
    但如今結合楊炳忠隱隱約約透露出來的消息，任重又去分析了這家企業產能擴增的情況，有了個新的大膽猜測。
    最近這一個多月來，在股價慘遭重挫后，廉城葦糧的管理層并不驚慌，只是按部就班地在全球各地布局新的生產線。
    這些新生產線的主力產品并非公民亦或是實力不錯的職業者喜好的高端果酒，而是荒人們的最愛，酒精濃度較高的中低端烈酒，量大管飽。
    這里面便有新文章了。
    任重懷疑，等到楊炳忠暗示的消息可以公開時，源星上的荒人們將會迎來一個“狂歡”大消費的階段。
    可以麻痹神經，讓人暫時忘卻憂愁，然后醉生夢死的烈酒，注定會成為荒人的最愛，也是用來收割荒人的最后一把上好的帶血鐮刀。
    因此，任重可以判定，廉城葦糧的新生產線陸續投產后，最遲半年內，這家釀酒企業的股價必將迎來第二輪真正意義上的暴漲，一直漲到天昏地暗日月無光，并在重大變故真正發生時瞬間崩盤。
    以前任重“預測”股市靠的都是開掛，但這次他用頭腦分析信息，終于得出了屬于自己的結論，只是需要時間的驗證。
    四，遠航重工的股價飆升。
    五，星空造船的劇烈震蕩。
    大約從明天開始，星空造船將會迎來一輪持續時間超過十天的平穩上漲，然后殘忍暴跌，跌到沒有底線，觸目驚心。
    之前任重并不理解為什么星空造船會暴漲暴跌。
    但他一邊整理思路，一邊去分析市場，尤其重點觀察了源星第一大艦船制造企業，市場占比高達50%以上的深空遠洋的資金調配情況。
    任重認為，這**跌背后的真相應該是源星軍工等九大企業要整合資源，集中力量辦大事所致。
    這大事，正是爆產能下餃子。
    星空造船在與深空遠洋的角逐中敗下了陣來，被迫來了波資本運作，將會以較低的股價被深空遠洋全面兼并。
    洗盤的原因簡單直白，掌控了絕大部分財富的頂級巨富并不希望中小散吃到這波龍頭合并的紅利。
    這些資本依然被嗜血本能支配著。
    六，天長科技。冷凍倉和航空航天板塊的起飛，是因為即將有長時間的大量需求。
    七，生產低端晶片的企業的股價暴跌，且是一蹶不振的跌法。
    這表明九大集團將會從現在就開始持續削減低端裝備的產能。
    這是要用鈍刀子割肉漸漸剝奪荒人手中掌握的武裝力量。
    他們不再需要底層荒人這些低端的狩獵者去對付低級墟獸了。
    荒人們即將失去最后一點利用價值。
    鞠清濛為了演戲，曾宣布軍火商城進入資源暫缺狀態。
    這并非她憑空杜撰，而是確有其事。只是以她的地方商城經理手中的權力，有一定資格酌情考慮。
    八，瘋狂到一鎮人一鎮人打包帶走，幾乎不考慮可持續收割發展的孟都集團。
    九，晨輝礦區。
    在晨輝礦區時，通過于俊仁的舉動等種種細節，任重能感知到紫晶礦業的急躁。
    晨輝分公司組建了雙倍于平時的新礦掘進隊，提供了滿編的螺巖掘進機，瘋狂逼迫打工人們。
    打工人們每天的工作時長達到了恐怖的14小時。
    晨輝分公司甚至還極度反常地拿出百萬點額外獎金，以勉強提高心生不滿的打工人們的工作熱情，還真兌現了！
    當時任重只當這是尋常的壓榨奴役，可如今他針對性地查閱了紫晶礦業的相關新聞后，才悚然驚醒。
    原來晨輝礦區只是冰山一角。
    在源星全球范圍內，紫晶礦業旗下共有近千個與晨輝礦區規模相近的超大礦區幾乎同時動工！
    這是刮地三尺！竭澤而漁！
    綜合一切信息，任重得出了結論。
    他在紙上如此寫道。
    “源星要被放棄了。源星是本星系里最核心的宜居星球，那么，被放棄的也不僅僅是源星，而是整個行星系。資本的癲狂嗜血，是建立在貢獻點貨幣體系與高等文明的互通之上。他們會在離開之前窮盡一切手段吸干源星的最后一滴血。”
    楊炳忠對此只是揣測，建立在他的靠山給他的暗示之下。
    任重卻用自己的邏輯推演法，得到了程度遠高于楊炳忠的更深度的結論。
    當意識到這點，即便冷靜如他卻也愣神了很久很久。
    他的目光一直都局限在星火鎮里，萬萬沒想到，即將被放棄的竟不只星火鎮一處，而是整個源星！
    明明邏輯鏈已經完整到天衣無縫，但他依然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
    這顆星球上還有那么多繁華的城市，那么多人。
    生態系統里雖然多了個墟獸這般異數，但在越來越健全的職業者體系之下，源星本身依然是宜居的。
    只要制度稍微變革一點，所有源星人就能活得很好。
    但是，楊炳忠提到了“新時代的船票”，也提到了“星辰大海”。
    發散分析，得出結論，不是每個公民都有資格登上通往新時代的飛船。
    那荒人就更不用奢望了。
    源星社會推行的一切制度背后都只有“吃人”二字。
    怎么會在乎“似人非人”，只被他們視為累贅與牲畜的低端人口呢？
    在面對不知道要跨越多遠的距離，持續多少年的星空遠航時，既得利益者們當然只會帶走自己需要的一切資源。
    譬如星際貿易得來的商品、積累的科技、被關在藏寶室里的知識、宇宙中相對稀有的礦物、開采出來的金屬等等一切。
    任重稍許推想便能想得到頂層公民帶走一切細軟后，源星的荒人們將會面對怎樣的命運。
    絕對是瞬間退回原始時代！
    且是看不到任何文明進步希望的原始時代！
    所有失去武器的荒人都注定會在與墟獸的對抗中絕望凄慘地死去。
    但這甚至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甚至不能排除既得利益者們在走之前，給源星荒人來一場大清洗，一次性積累最多的人腦的可能性！
    這種可能中藏著極度的恐怖，更喪心病狂！
    但卻符合邏輯。
    莫名的緊迫感在任重心中無形中涌起。
    但等他真正推算出時間節點后，倒又稍許放松。
    還來得及，我至少還有二十年。
    他的論據正來自晨輝礦區。
    兩百余年前，紫晶礦業掘空星火礦區用了近四十年。
    紫晶礦業的開采和冶煉技術在這兩百余年里，并未出現重大突破。
    現在晨輝礦區的規模是星火礦區的兩倍有余，哪怕堆積更多大型機械，可以稍微提升開采速度，理論上也不可能一日千里，要挖空晨輝礦區，至少也得要二十年。
    那般大企業的一切行動背后自有規律，且是源星社會底層的基礎規律。
    再把眼光發散開來，任重可以得出結論，最近這段時間以來股市中的一切異動，其實都是大資本在為接下來的至少二十年歲月做鋪墊。
    如果要給這段歲月一個命名。
    它應該叫黃昏時代。
    黃昏還有二十年，任重還有機會做完自己想做的事。
    將所有紙張扔進金屬廢紙簍，再一把火燒掉，任重站起身，回到臥室里。
    他徑直躺到床上，佩戴上腕表，進入沉眠空間，開始運作股票，陸續清倉。
    他的下一步操作就在不日之期。
    ……
    下午五點，楊炳忠給了任重一個好消息。
    公民認證投票結束了。
    楊炳忠提到馬家父女在會議上種種歇斯底里怒不可遏的模樣，語氣里充滿了嘲諷。
    “要不是考慮到你有傷在身，我真想讓你也來一趟投票會議的現場。可惜你沒親眼見到，在唱票結果出來時，馬達福的模樣實在可笑。他自以為和我斗了半生，似乎能與我不相上下。但今天他卻悚然發現自己竟是我手中玩物。這傻子，怕是都給氣瘋了。總之，任重你只管安心休息。再過十二天，我帶你去鉻碳鎮，我可以向你承諾。最遲半年之內，一定搞定你的公民身份！”
    任重重重點頭，“多謝楊總！”
    “這是會場錄像，你自己看著樂呵一下吧。哈哈哈哈！”
    楊炳忠招呼一聲，掛斷電話。
    任重點開視頻。
    視頻中，一名來自縣城的公證人員正在一張一張的唱票。
    整個投票會議極有儀式感，并非在線投票，而是每人分發一張紙質選票，再手動填寫，又是人工唱票。
    隨著一張又一張贊成票出爐，老馬的臉色越來越差，從紅轉白再轉烏青。
    等到91%的贊成率被公證人員公示出來的瞬間，馬達福當時就炸了。
    他怒指楊炳忠，痛罵連連。
    馬瀟凌幾次欲提槍上前，但卻又咬牙切齒地退了回去。
    老馬又指責這場投票有問題，親自沖上臺，再一張一張的檢查選票。
    可隨著自己親自檢查后，他臉上的神色漸漸從憤怒轉為悲涼。
    他的臉色又由烏青轉慘白。
    忽然，他渾身一震，似是意識到了什么。
    他慘白的臉又轉紅，仿佛被無窮無盡的怒火吞噬了理智。
    他再怒指公民們，“你們……你們居然……楊炳忠！原來你打的竟是這主意！你說！荒人們究竟有什么對不住你的地方！你要這樣對待他們！還有你們這些公民！如果沒有荒人，你們又哪來的衣食無憂！你們這群雜碎！老子跟你們拼……噗……”
    急怒攻心的馬達福在臺上仰天噴血。
    濃郁的血霧彌散開來。
    血霧尚未消散，馬達福仰頭就倒。
    馬瀟凌既驚且怒地扶住父親，同時杏眼圓瞪，用徹骨冰寒的眼神掃視全場一圈，似是要記住每個人的嘴臉，隨后便扶著馬達福快步離去。
    看完這視頻后，任重默默比出個大拇指。
    這演技。
    就一個字！
    絕！
    難怪馬瀟凌這缺根筋的傻大姐天生演技拔群，這是遺傳的力量啊！
    他給馬達福發去消息，“老馬，你這演技強啊。”
    馬達福似是有些疲憊，又有些意興闌珊地回了消息。
    “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吧。本色出演而已，我只不過是把心里憋著的郁火趁機發泄一下而已。星火鎮里的確很多年沒出過公民了，空余名額很多。接下來我會將報告通過加急行政渠道打上去。最遲一小時后，你的公民身份就能落錘。”
    任重：“楊炳忠這邊……”
    “放心，我好歹是這里的第一行政長官，這點小事還是能遮掩得住的。”
    “嗯，麻煩你了。”
    馬達福：“但等你去了鉻碳鎮，就藏不住了。”
    任重笑了笑，“不，我這次不去鉻碳鎮。”
    “這次？”
    “不要在意這些細枝末節。”
    “好吧，對了，你不用去買五級腕表了。等入了深夜，我讓女兒給你送個多余的過來。”
    “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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