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天，上午。
    任重正一邊在跑步機上狂奔，一邊肉眼掃描著眼前投影里的股票走勢。
    他的腕表突然震動起來。
    任重停下動作，接通后只聊了幾秒，然后掛斷通訊，換上身特意準備的帶斗篷的衣服。
    他拉下斗篷，把臉藏進黑暗中，打扮得形如刺客信條主角，悄然抹出別墅大門，直奔小鎮(zhèn)邊緣。
    十余分鐘后，任重的身影出現(xiàn)在高墻上方的自動機槍塔檢修口里。
    馬瀟凌環(huán)抱雙手站在他旁邊。
    高墻之下，八輛噴涂著孟都集團字樣的白色大卡車于小鎮(zhèn)大門外道路旁并排而立。
    在遠處的天空之上，還有一架形如島嶼的大型浮空飛行器虛懸著。
    孟都集團燎原分公司的買命車昨天才剛來過。
    這八輛車并非來自燎原縣，而是來自孟都集團總部。
    十余名身穿白色防化隔離服的工作人員正站在一個門型物事旁邊。
    長長的隊列順著這門型物事一直往小鎮(zhèn)里延伸而去，至少有近一公里長。
    排隊者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這些人臉上洋溢著既期待又緊張的神情，在工作人員的指導下依次穿過門型物事。
    人群在通過門型物事后一分為二，大部分人垂頭喪氣地回了小鎮(zhèn)，還有小部分人帶著幾許興奮幾許迷惘登上卡車。
    一些人在上車之前，與候在遠處的家人揮手作別。
    還有一些人則并沒有家人，頭也不回地上車。
    任重問道：“這是在做什么？”
    馬瀟凌：“孟都集團對外招聘志愿者。”
    “活的志愿者？”
    “現(xiàn)在還是活的。”
    “難怪不只老年人參加。給多少錢？多少名額？”
    “每人一百點，五百個名額。”
    “那給錢還挺多，挺大方，比普通買命車多多了。”
    馬瀟凌搖搖頭，“大方？也許吧。”
    “可能有些年輕人把這當成改變命運的契機了吧。你看，有人被淘汰了還很失落。”
    就在此時，人群稍許騷亂，旋即又迅速穩(wěn)定下來。
    一隊荷槍實彈的身著輕便型外骨骼的黑甲戰(zhàn)士排成兩列，自小鎮(zhèn)大門騎著浮空摩托艇魚貫而出。
    在這兩列黑甲戰(zhàn)士正中間，是頭頂雞窩，身穿黏糊糊白大褂的孫苗。
    孫苗并未被拷上，也和其他人一樣騎著摩托艇。
    他左手掌著車龍頭，右手插在衣兜里。
    他的肢體語言非常放松，讓黑甲戰(zhàn)士仿佛變成了他的護衛(wèi)。
    駛出小鎮(zhèn)近二十米，背朝著小鎮(zhèn)的孫苗舉起右手，輕描淡寫揮舞兩下，然后似是與身邊的人們吩咐了一句，車隊陡然提速前進，直撲前方。
    孫苗頭也不回地走了。
    摩托艇隊列在靠近那浮空島時陸續(xù)揚起車頭，如同起飛的戰(zhàn)斗機一般魚貫駛入浮空島下方張開的一個入口。
    又等一陣，那八輛卡車似是招滿了500人，也紛紛離去，展現(xiàn)出與星火鎮(zhèn)里的交通工具截然不同的升空性能，如同歸巢蜂群般進入浮空島。
    一陣嗡嗡聲起，浮空島漸漸提速，撕破白云，消失于天際。
    馬瀟凌嘆口氣，“我就知道孫苗肯定遲早得被孟都集團給弄回去的啦。這下好了，鎮(zhèn)子里又沒醫(yī)生啦。我爸又該頭疼了。唉，現(xiàn)在普查又沒指望，恐怕很難再招聘到新的公民醫(yī)生。荒人里能當醫(yī)生的，更是不會來這邊自討沒趣。接下來這個把月都不知道怎么辦了。”
    任重搖頭道，“孫苗他有安排。”
    “什么安排？”
    “跟我來吧。”
    與任重一道來到妙手回春診所，馬瀟凌才稍舒口氣。
    搬得空空如也的一樓診室里還有臺半人高的機器，正是孫苗留下的一臺簡易式智能診斷機。
    這機器雖然趕不上他本人，也做不了手術，但對付些普通病癥和不是那么致命的傷勢卻沒問題，好歹能讓小鎮(zhèn)的醫(yī)療體系不至于瞬間崩潰。
    前來就診的普通病患可以從智能診斷機處拿到方子，然后再拿著方子去供銷社自行購藥。
    按照規(guī)則，在一個小鎮(zhèn)失去最后一名醫(yī)生后，供銷社會自動接過區(qū)域醫(yī)療物資供應的權責。
    任重輕輕拍了拍這機器，“事情就是這樣了，回頭你在衛(wèi)隊里安排個人每天坐這兒吧，免得機器給弄壞了。”
    馬瀟凌訝異道：“這倒不是問題。但這機子得賣十萬點一臺，孫苗哪來這么多錢？”
    任重嘴角一抽，“呃，可能是他的私房錢吧，誰知道呢。”
    被坑了。
    孫哥給他說的五萬。
    很顯然，任重坑了孫苗一個多月，最后卻栽在了煉制星源注射液這事上。
    但任重卻生不起氣來。
    孫苗一直都很缺錢。
    既要支撐禁忌研究，又想攢錢買智能診斷機，避免離開后星火鎮(zhèn)的病患陷入絕望。
    孫哥確實是個很拼的打工人，也確實是個好人。
    ……
    第53天，夜里九點十五分。
    第一次進入四級虛擬實境訓練的任重陡然停下動作，在晶化穿山甲噴吐的腐蝕黏液即將及體的瞬間點擊中止訓練。
    退回至虛擬實境初始界面，點擊重新讀取參數(shù)。
    “個人參數(shù)讀取中……”
    “估算腦機同步率39%。”
    “腦反應指數(shù)737.4。”
    “生物電承載功率1000千瓦。”
    “體能綜合指數(shù)1000。”
    任重咧嘴一笑。
    在星源注射液的神效之下，比起三天前，他的承載功率與體能指數(shù)總漲幅接近六百，不只翻倍。
    三大指數(shù)中的兩項終于壓過了四級最低標準，反倒是長期領先的腦反應指數(shù)成了吊車尾。
    某種意義上，他現(xiàn)在變成了個“四肢發(fā)達頭腦簡單”的選手。
    他想對自己的腦子說一句話，長年一神帶兩坑的你也有今天？
    你竟會成為拖后腿的那個？
    趕緊支棱起來，就等你我就能突破四級了啊！
    只要全部參數(shù)達標，完成突破，他就能在收費高達2560點一次的四級虛擬實境訓練中提前感受五感共鳴。
    四級虛擬實境訓練比起三級，在常規(guī)功能上并無太大區(qū)別。
    除了能挑戰(zhàn)四級墟獸之外，最核心的功能便是可在訓練中完美模擬出五感共鳴的效果，讓剛晉升四級不久的戰(zhàn)士提前體驗人甲合一的滋味，加速其在現(xiàn)實世界中的適應速度。
    深吸口氣，任重再度投入訓練。
    等到夜里十點，馬瀟凌準時出現(xiàn)。
    由于四級訓練門票費太貴，鞠清濛尋思自己那邊的工作已經(jīng)正式開展，便不再同步進入，也算是幫任重省點錢。
    雖然任重覺得沒必要這么省，但拗不過她本人。
    財大氣粗對錢不太敏感的馬瀟凌倒完全沒想這些，進入催眠空間后抬手點選組隊模式，直接進來。
    此時任重正在與眾多四級墟獸高強度廝殺，倒沒注意馬老師已經(jīng)來了。
    新的參數(shù)對他的操控提出了新的需求，現(xiàn)在他要積累的不是對付墟獸的方法，而是了解自身與挖掘自身。
    馬瀟凌見他戰(zhàn)得忘我，也沒叫停，只美滋滋地打開股票界面，又開始一通瞎買瞎賣。
    約莫五分鐘后，任重因為對裝備的控制不夠熟練精準而出現(xiàn)細小失誤，被墟獸群準確抓住破綻，撕碎身軀。
    他的身形在馬瀟凌身后凝聚成形。
    時間過去五分鐘，任重幽幽說道：“馬老師，又賺了多少？”
    馬瀟凌擺手，“不多不多，區(qū)區(qū)幾萬點而已，呃……”
    “馬老師，我剛才打得怎么樣？”
    “挺好，非常好！”
    “那請你點評一下我剛的失誤？”
    馬瀟凌：“今晚的月亮，真是又大又圓。咦，鞠經(jīng)理呢？她怎么沒來？呀！你該不會是故意支開她，想和我單獨相處吧？你想干嘛？夜深人靜孤男寡女的，你該不會是想對我做不健康的事吧？”
    任重：“……”
    給你臉了！
    這是虛擬實境，有個籃子的月亮！
    任重實在給氣得夠嗆，“馬老師，當初我們可說好了。我認真教你，你也認真對我。現(xiàn)在你也算學藝小有所成。你自然也該不打折扣盡職盡責。我的訓練非常重要，過不了多久……總之這容不得半點馬虎。這四級訓練每一堂都得扣我兩千多點，我請你別再走神了。”
    馬瀟凌擺手，“沒有的事。我現(xiàn)在正好四級，作為有編制的衛(wèi)隊長，我進四級場是不交錢的，你看看你的扣費記錄呢？”
    “咦，還真是。但這依然不是你糊弄我的理由啊！”
    ……
    第53天凌晨五點四十，結束了近兩小時的忙碌，任重與鄭甜等人正在返回星火鎮(zhèn)的路上。
    歐又寧頗有些肉疼地低頭看著腳下堆滿的晶片收納箱，嘆息道：“任哥，咱們這也太奢侈了。這么多晶片擱這兒發(fā)霉，要我老爸從坑里跳出來，肯定得踢我屁股罵我敗家子。”
    文磊：“就你事兒多。我警告你啊，可千萬不準自己拿去賣，不然壞了任先生的大事，饒不了你！”
    歐又寧問道：“咦，文磊你知道任先生的大事是什么嗎？”
    文磊搖頭，“不知道。”
    “那你咋說得這么像模像樣，給你臉了？”
    文磊大喊道：“那重要嗎？反正任哥的決定肯定有道理！咱們這些沒腦子的人打聽那么多干嘛？做好自己的事不就得了？”
    歐又寧：“是你沒腦子，不是我沒腦子！”
    二人差點打了起來。
    就在這時候，一直閉目沉思的任重睜開了眼睛，“從明天開始，晨間狩獵停止。陳菡語你晚上住到鞠經(jīng)理的別墅這邊來。”
    鄭甜微驚：“為什么？”
    任重笑了笑，“以我對林望的了解，他的忍耐已經(jīng)快到極限。今天鎮(zhèn)子里會發(fā)生點不大不小的事。接下來幾天我們不能再進入廢礦坑了，有風險。但我還需要陳菡語幫我調(diào)整容貌，索性就讓她直接過來。反正在林望的眼里，我很好色，你們倆都是我的禁臠。”
    鄭甜認真思索片刻，“能不能也帶我一個？”
    任重果斷拒絕，“鞠經(jīng)理畢竟是公民，我讓陳菡語一人來已經(jīng)沒過分了，再叫上你說不過去，”
    鄭甜嘆口氣，“唉，好吧。”
    后面的歐又寧忍不住又打聽，“任哥你說下午會發(fā)生什么事啊？”
    “下午你就知道了。”
    當天中午時，星火鎮(zhèn)的三只職業(yè)隊同時提前結束了狩獵，在一點過時便前后腳一同回了鎮(zhèn)里，直奔星火資源，要找楊炳忠主持個公道。
    林望和貝立輝的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傷勢，另外兩只職業(yè)隊的戰(zhàn)斗成員同樣大半帶傷，尤其唐姝影隊伍里的兩名機甲戰(zhàn)士與一名槍械師三人傷得比較嚴重。
    正如任重所料，在廢礦坑里接連好幾天吃癟的林望不堪忍受，在廢礦坑先后堵住兩只職業(yè)隊伍，非要查個清楚明白。
    這兩支隊伍的隊長實力雖都不如林望，但卻都人員齊整兵強馬壯，也不是好惹的角色，加之最近見機會難得，本就對林望有取而代之的心思，三方三言兩語不合，就先后打了起來。
    不過林望和貝立輝的單兵實力終究略勝一籌，硬生生以少戰(zhàn)多壓住了唐姝影和另一只職業(yè)隊。
    隨后林望便開始了常規(guī)操作，“福爾摩斯級”精致分析。
    腳印，對上了。
    外骨骼裝甲痕跡，對上了。
    巨盾凹痕，對上了。
    現(xiàn)場戰(zhàn)斗保留痕跡里暴露的戰(zhàn)斗風格，對上了。
    清風重卡在地面的壓痕，也對上了。
    “唐姝影！你還狡辯！放眼整個星火鎮(zhèn)，除你們之外，還有哪支五人隊有兩名機甲戰(zhàn)士，一個均衡型一個重裝型，還既有清風重卡又加裝了楔形底盤護甲的？”
    唐姝影：“你的手下任重和鄭甜隊伍。”
    林望：“算上任重，那是六個人！他們的清風重卡沒楔形護甲！再說了，任重現(xiàn)在傷勢極重，生命垂危，連床都起不了，他還能來廢礦坑狩獵？還帶著那幾個二級職業(yè)者？我看你是真以為我林望是傻子嗎？怎么，我是泥捏的？好惹？”
    “還有，我仔細分析過現(xiàn)場，與你們幾人完全契合。就算任重是詐傷，是在挑撥離間，他都沒和你們打過交道，都不知道你們有什么裝備，能偽造現(xiàn)場到這個地步？”
    唐姝影百口莫辯。
    有就是有，沒就是沒。
    她的隊伍與任重確實從無交集。
    當然，她永遠不會知道，任重其實曾完整觀摩過一次她的隊伍的狩獵，還教了她閃光彈的巧妙用法。
    毫無疑問，徹底談崩，雙方狠狠打了一場。
    若非楊炳忠及時電話叫停，只怕唐姝影今天真也要損兵折將。
    在雙方打斗時，也有散人拾荒者自遠處路過，看了個全程。
    在三支隊伍返回小鎮(zhèn)之前，消息便已不脛而走。
    等林望帶著貝立輝和司馬婉陰沉著臉率先走出星火資源的潛艇大樓，荒人們開始議論紛紛。
    毫無疑問，談判肯定談崩了。
    任重雖然全程不在場，但心中已經(jīng)將一切事態(tài)的進展推算得八九不離十。
    在楊炳忠的辦公室里，手握眾多“實錘”的林望必定要求賠償，但無辜至極的唐姝影只覺得他欺人太甚。
    以楊炳忠的平衡手腕，那必定是各打五十大板，各給個甜棗。
    表面看起來這似是能讓各方都滿意，但只要晶片收獲對不上，真正的結果必然是每一方都不滿，包括楊炳忠自己。
    任重同樣了解楊炳忠此人。
    他對林望從來就沒有百分之百地信任過，否則當初也不會想培養(yǎng)任重來制衡林望。
    如今林望的隊伍實力嚴重受損，卻非但不知收斂，連續(xù)多日在狩獵收獲上出了簍子，反而還歸責到別人身上。
    楊炳忠當然有理由產(chǎn)生新的懷疑。
    會不會是林望在晨輝礦區(qū)搭上了別的線，有意另謀出路，所以故意在試探他的底線。
    這可能性不大，但不是沒有。
    無形的裂痕悄無聲息間悄悄蔓延開來。
    在這般微妙的氣氛中，第56天凌晨兩點，任重的腦反應指數(shù)終于抵達1000。
    四級。
    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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