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像花枝。
如同寂夜里伸展開放的玫瑰,于清寒的空氣里逐漸凝結的露水點綴于嬌嫩的花瓣,任一只修長好看的手執著,緩緩轉動,花朵邊緣欲墜不墜的水滴好似也透出了緋紅曖昧的透明光澤。
那一眼無聲之中傳來的冷麗與秾艷,暗香幽徊之余的意蘊深長,著實令人浮想聯翩,銷魂蕩魄。
平心而言,偵探小姐是一個氣勢很強的人。
她的強大立足于對自身的絕對自信,這種意志由里及外,美人肌骨冰白魂魄,所以總是若有若無地散發出這種氣質,令人心悸的敏銳和挑剔,哪怕無心也鋒利到令犯罪者感到刺痛,底氣不足地望之卻步。
如果說過去身為男性的工藤新一是一柄不曾有半分遮掩的刀,流水線條一樣的刃面在天光下折射出通透的淡藍,凜光逆著烈風刮過的一刻甚至連空氣都被徹底割裂破響,一刀絕殺的張揚銳氣與奪目鋒芒令人無法直視。
然而作為女性的她又有些微不同,攻擊性稍稍收斂,恰如那把傾城絕世的名刀纏滿了玫瑰藤,花開得緋艷迷離,雖然本質的凜冽沒有半分改變,卻多了一層細膩柔美的外衣,覬覦者不減反增。
但無疑,隨著閱歷漸豐,世事洞明,鋒芒內斂,自我和情緒藏得更深,她也愈加深諳如何最大限度利用自身的優勢達成目的。
就像現在。
黑羽快斗感覺他要命喪在她刀下千次萬次了。
夜晚的魅力,大多源于神秘。
一縷兩縷黑長發落到了黑羽快斗的肩窩,發絲滑而涼,在他抬起眼瞼時,視線漸漸對上焦,放任目光肆意流連于少女的臉孔,工藤新一仍從容不迫地瞧著他。
黑羽快斗試圖推演名偵探的心理,未果,這讓怪盜的好奇心瞬間迸發,跟被一只貓爪子拼命抓撓似的,面上還得維持著不動聲色的神情,竭力冷靜地探尋對方是否存有一分開玩笑的痕跡。
你是認真的嗎?這樣的問話,不知為何怎么都無法說出口,只能旁敲側擊。
或許是他們之間的身份仍有隔閡,或許是相互間都存有太多無法坦誠的秘密。細細想來,從一開始他招惹她就懷有太多無望的念頭,天之驕子從未有栽得如此一敗涂地的時候,甚至悲觀到不希求太多,只要她的目光曾流連,有過那么一瞬驚艷陶醉于他的表演。他在不甘心的驅使下拼命自救,以妄念為絲,于黑暗中熱情洋溢地編織美夢,散亂的撲克牌如風如雨,無人知曉他心底的掙扎。
既是妄念,怎么會得到回應呢?
既是美夢,怎么會如此真實呢?
大抵從名偵探那里得到回應起,他就如履云端,飄飄然的,能淡定自若的臉孔還得歸功于poker face功力深厚。實際上不真切感卻始終如影隨形,一直存在,一切都像他在那次差點徹底失去她的墜海之后因過度惶恐而滋生出的幻覺,心情大起大落,立場也好似失衡。
所以到底是他精神錯亂了還是這世界太瘋狂?對方……當真不是一時沖動嗎?還是這是個極殘忍的陷阱?
心臟鼓噪著,在這短短的兩三秒鐘里,黑羽快斗的世界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只剩下他在瘋狂思考。
“你要有顧慮那就算了。”等她變回來,再弄死你這渾蛋。
寂靜中,偵探小姐微微挑眉,以一種不動感情波瀾不驚的語調說道,但話音還未落,作勢起身的動作就被半途攔截。先是手腕被扣住,隨后對方就從身后擁住了她,下頜搭在肩窩,雙臂環住少女纖細的腰肢,呼吸微顫,仿佛隔著胸膛都能感受到他心跳的聲音。
“別啊名偵探……”怪盜有些可憐地示著弱,漂亮的眉眼里寫滿了迷蒙的意味,臉頰清透的肌膚染上了若有似無的緋色,低啞的聲線微微顫抖,“這時候脫身而出,你是想要了我的命嗎?”
偵探小姐的睫毛微微顫抖起來,忽然間就說不出話了。
黑羽快斗睜開眼,少年側臉的線條簡練利落,十足清冷,他隱忍地輕輕呼吸,仰起臉,從窗隙透出的月光恰巧拂上頸側至耳畔的那一小片肌膚,淺藍眼眸陷落在黑暗中,波光跳躍,動人得似會說話一般。
她咬著唇看他,不自禁地伸手撫上他柔軟的臉頰,眼臉垂下,迎上對方慢慢湊近過來的親吻。
怪盜這個人就像一個夢一般。
有時候偵探也會陷入惶恐,哪一日自己裝睡得不夠沉,意識忽然掙脫,從夢里驚醒,她再也抓不住他。被留在現實里,在黑暗中拼命奔跑,也無法尋見一片潔白如月的衣角,手上徒留一根不成線索的鴿羽。
他們就像海與天之間的關系,彼此無限疏離又仿佛在視野無限遙遠的盡頭親密交會。實際若要維系那微妙的恒定關系,他們永遠也不會真正交會,神秘的距離感曼妙無比,又宛如詛咒一般。
既然如此,既然她永遠也不知明天和意外哪一個會先來。
她不會深入他未曾說出口的秘密。
就讓這一刻的歡愉無限地延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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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理智不主宰思維的時候,人會做夢也情有可原吧?
凌晨三點,心愛的人倦極而眠。黑羽快斗也睡了一會兒,但許是頭腦里盤旋的念頭太紛雜,陷入深眠不過幾息,意識就醒轉過來,困意缺失,于是悄無聲息地起身下床,赤足踩上地毯。
他撩開厚重的遮光簾,盤腿坐在窗前一小片空地上。手上拋著怪盜必備的單片眼鏡,就像以往檢查寶石一樣舉在眼前,眼睛眨了眨,從窗外折射進來的白月光穿越了小小的鏡片,照亮了淺藍色的瞳孔,在少年恬靜的臉孔交錯出一片透明的亮色。
這是基德的視野。黑羽快斗想道。
其實他應該已經對此般月色習以為常了,從他很小的時候起,就一直獨自一人,和月亮一起照顧著漫天星辰。
這并非是什么值得人自感自傷的經歷,僅作一個事實的陳述。黑羽快斗只是有些感慨,他自認平生性情開闊,重情重義,同時骨子里也流淌著征服強者的血液,關鍵時刻從來秉持著當斷則斷的冷靜主義,按理說也算非常自由瀟灑了吧。
怎料到會有那么一天,忽然開始享受于與另一人在同一片夜幕下默契相會,心甘情愿地流連于對方的身側。在倏然間明悟了何為靈魂都完全契合的感覺,同時也理解了何為孤獨。原來一直以來心底隱隱感到缺憾的是這個啊。條件也未免限定得太狠了吧?全世界七十六億個個體,還就非此人不可了。
是有多習慣孤獨,才會在夜半更深,數著對方的呼吸就失眠了呢?
他可能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來慢慢適應。
但是,怪盜基德有資格享有這如夢一般的時光多久呢?
黑羽快斗單手撐額,手指撩開了額發,仍是試圖冷靜地對自己說,你不能這么自私,魔術是夢幻之術,但魔術師不能分不清幻想與現實,無論發生什么,都要保持理智。
怪盜的潔白幻影之后潛藏著致命的黑暗,雖然不想承認,但他也可能會失敗,可能會死。
絕不能驕傲,更不能輕敵。
黑羽快斗每次行動都會為自己準備好數不勝數的退路,以應對最險惡的形勢出現。
此次異國之行,他留下的最緊要的后手就是,如果自己真的遭逢不測,那么,他的助手就會立刻執行他的計劃,將名偵探萬無一失地帶回國內。
可能越是天性浪漫的人越難維持清醒。
思及自己有可能會作為基德死去,就感到無法面對。只是想想對方臉上可能浮現出的表情就很受不了了。怎么會有如此可笑的事情?他不害怕死亡,但他害怕她知曉,倉皇退場的怪盜還沒來得及留下能瞞住名偵探一生的絕世謎題。對手可是破案率近乎百分百的當代福爾摩斯啊,這題真的太難了,IQ400也想不出來。
越思考越不甘心了。難道在工藤新一的人生中,他就永遠只能是怪盜基德嗎?
“怎么?接下來你要變出翅膀飛走嗎?”
來自身后的聲音,一句話就將他拽出了思維的魔障。
黑羽快斗有些詫異地回過頭,隔著一層紗簾,對方慢騰騰坐起的身影十分模糊。
偵探小姐打開了床頭燈,柔和的暈黃光線立刻充盈了屋內,她長發披散的側影也溫柔到不可思議。
“這倒還不至于……大晚上的,我也沒別的地方去啊。”
許是謬覺,少年咕噥的語氣像在撒嬌著討要安慰一般。
工藤新一輕輕笑了聲。
“看你這樣子,睡不著?”她眉梢微揚,“要我給你講個睡前故事嗎?”
“好啊,什么故事?”
“《四簽名》。”
“……”黑羽快斗足足失語了兩三秒,驟然抗議,“這根本不是睡前故事!只是你喜歡吧!”
偵探小姐不置可否,她敏銳地察覺到此時的怪盜似乎和往常不同,情緒不再被掩藏得滴水不漏,一副特別好欺負的樣子。秉著機會難得的心理,她極惡趣味地調侃:“那給你講童話故事也可以哦,喜歡仙度瑞拉的怪盜先生。”
黑羽快斗:“……”
他無意將內心的情緒展露在外,但等察覺到的時候,唇畔已然勾起了一個上挑的弧度。
黑羽快斗挺直的脊背倏忽微微放松下來,將單片鏡收攏于五指間。他不甚明顯地向后傾了傾身體,迎著浮蕩而來的月光,從臉龐到脖頸,連白皙鎖骨的精致輪廓都被恬淡的光輝清晰地勾勒出來。
原本周身縈繞著神秘且疏冷氣質的人,忽然就變回了純粹的少年,骨骼優美背影利落,縱使還有一段距離,卻不再那么遙不可及。
工藤新一收回視線,單手掩唇,輕輕地打了個呵欠。
偵探小姐是真的累了,幾番折騰下來,夜半能醒來都是出于冥冥之中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作祟,精力損耗得厲害,靠在床邊沒說幾句就睡著了。
房間又一次變得安靜。
床頭燈仍然是亮著的,暈黃的光自身后微微地蔓延過來,仿若有一種很柔軟的溫度溫暖著脊背。
黑羽快斗支起一條腿,手臂搭在膝上,靜靜地偏過頭聽她平緩而綿長的呼吸,忽而感到心頭前所未有的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