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
墜落。
工藤新一數年前也曾在夏威夷有過高空蹦極的體驗,空氣振動得耳蝸嗡鳴,驟然卷來的狂風將皮膚撕扯生疼,其中極限運動帶來的心理刺激固然酣暢淋漓,但身體完全無法自主掌控的狀態卻讓人頗為反感,所以哪怕完全沒有任何恐高的毛病,他也對諸如此類的運動并不算太熱衷。
更遑論少女的身體遠比自己所料想的還要更脆弱。
四周的空氣發出神經質的悲鳴,她在半空中微微闔上雙眼,長發飛散,而在一種喧囂至極的寂靜中,從腰上徑自橫來的手臂穩定而用力,只一提身,就將她擁在了懷里。
“我說大小姐啊,我們能打個商量嗎?以后別再玩這種you jump I jump的驚險游戲之類的——”對心臟太不友好了。
“啰唆!又不是我樂意……啊——你這家伙別亂摸!趕快給我飛回飛行船上!”
“哎呀,這可不是我的問題,都是你自己發育太好……”怪盜頗為促狹地一笑,另一只手托在少女的膝彎,換成了公主抱的姿勢,“還有大小姐可別強人所難了,我的滑翔翼又沒裝引擎,男朋友特地來救你還不夠偷笑的嗎?”
對方突然變向飛行害得偵探小姐驚叫了一聲且伸手摟住了他的脖子,掌心下傳來顫動的動靜,她睜開眼,看見怪盜唇邊遮掩不住的明顯弧度,小惡魔式的俏皮,壞笑得十足得意,不禁無語地半垂眼。
“……基德也會特地來救我啊。”指的是劇院天臺她刻意跳下樓的那次。
“喂喂,基德不就是我嗎?你這一種仿佛在思念白月光的回憶口吻是怎么回事啊?”
沒什么,只是偶爾會覺得濾鏡壞了而已。
當然工藤新一也不會說,其實自己也對利用各種各樣的方式害得怪盜破功蠻樂在其中。因為對方就像這時一樣,會冒出各種各樣特別可愛的表現。
這種心態縱容著偵探小姐不去追究為何當她要求怪盜扮演成自己時,對方仿佛微微有些心虛的表情。自然一時疏忽下,當她與基德登上警視廳直升機后,也就忘了顧及因當著佐藤警官與高木警官的面任由對方攬著自己從飛機上一躍而下,并在空中恢復了基德裝束,導致飛機上兩名世界觀受到沖擊的警官面面相覷,陷入沉默許久后,不約而同道出一句靈魂質問:
“原來工藤君就是怪盜基德嗎?”
難怪每次怪盜犯案工藤小姐都對他窮追不舍,而且剛才看來,表兄妹兩人關系還挺親密的樣子。
之后我們偵探小姐一個人操兩份心,聯合了關西偵探自證清白卻差點造成三位全國著名的高中生偵探一同風評被害的事件,惱怒下連續一月面對爬窗的怪盜都是用踢足球以對的事情姑且不提。
彼時工藤新一經歷過一番波折終于與怪盜基德一同回到飛行船上,終于被怪盜先生從懷里放開的少女形容有些狼狽,不自在地任由對方彎下身替自己打理微亂的長發,繃緊的臉頰透出薄薄粉紅。
當他的手指隔著一層柔軟織物撫上她的唇瓣,湊近過來,正打算討要一個親吻時,卻被輕輕地推開臉。
“……嗯?”怪盜從鼻尖發出一個疑問的聲音,有點點委屈。
“先別碰我。”說完這句話的偵探小姐別過了頭,“不是討厭你的意思。”
黑羽快斗聞言愣了一瞬,霎時變了臉色,扣住她的手腕:“你接觸過感染細菌的人?”
嘖,怎么這種時候就忽然不解風情起來。
偵探小姐抬頭看他,眼神里融入了太多偵探式的理性和冷靜,鎮定地笑了一下:“我沒事,就是被碰到過的程度而已,對方只是無心的惡作劇……細菌無法突破皮膚屏障,感染的可能性不大。”
雖是這么說,但她還是不太放心地囑咐:“以防萬一,你回去最好把這身衣服銷毀掉,做好消毒。”
你啊你,總這樣優先替別人考慮怎么能行呢?
怪盜先生無奈地輕聲嘆氣,不顧偵探小姐不配合的掙扎,把人往懷里一攬,用力地抱緊了片刻才松開。
“喂!我說你啊——”對方怒道。
“我說你啊,是不是搞錯了什么?”他眉梢上挑,將她按到墻邊,居高臨下時影子甚至可將少女盡數籠罩,手指挑起她的下頜,淺藍眼眸在晦暗光線下透出虛虛一點銳光,唇角勾起笑容張揚又惡劣,“名偵探,可別將你多余的善心用錯了地方。站在你面前的可不是任何純潔無辜的小羊羔,而是總能鬧得世人擾攘不安,被稱作‘上帝遺棄之子的幻影’——一個罪名昭彰的大惡徒啊。”
他話音方落,斂著眼沉默了一會兒,旋后無奈地搖搖頭,后退一步舉起手來。
“好啦好啦,keep distance,OK?別用這種眼神瞪著我嘛,把你那個麻醉手表收回去吧。”
工藤新一聞言后才不爽地移開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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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曾真的考慮過,假如他們某一方遭逢不測又該如何。
夜幕之下,從天窗投射下來深藍的天光與星輝,偵探小姐抬起手臂,白月光從張開的五指之間映入瞳孔。
先前被對方松松套在手指上的Lady Sky是比天穹更加深邃的藍,甚至更接近海藍色一些。
她不經意想起曾被那家伙列作目標的另一顆稀有寶石,The Blue Wonder。如今想來,對方所謂海與空的相似論確有幾分意思,雖然她才不會附和這種偽科學的論調就是了。
她沒有從手上的華美珠寶上發現任何異常,這或許也是怪盜總是輕易放棄它們的緣由。
經過這么多次交手,要是沒發覺對方似乎在尋找什么特殊寶石的事實,就有負于工藤新一作為“日本當代福爾摩斯”的名號了。所以她有時也會學著怪盜的方式將寶石置于月光之下,嘗試以對方的視角觀察被他盯上的獵物。
盡管心里早已肯定將會一無所獲,只能說是一種莫名心情下的模仿舉措。因為她永遠也不會問他的身上背負著什么宿命,就像他也從來不問自己身份之謎背后的隱衷。他們之間彼此袒露真實的自我卻也將自己的秘密緘口不言,這樣的隱秘的關系與默契大抵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直到他們都重回陽光下的軌跡。
但倘若有一天,怪盜從自己的生命中突然消失,就像這家伙從天而降的那次一般,毫無征兆,沒有任何音訊,可能是這人終于達成了目的功成身退,也可能是靜悄悄地在哪個任何人都不會知曉的角落死去。
畢竟是個天性浪漫又熱衷于裝模作樣的家伙,恐怕到死也不會讓觀眾們的美夢破碎吧。
偵探小姐原以為這樣的退場方式在她心中遠勝于他們中有一人生生在對方的面前失去呼吸,可實際當這樣的構想轉過腦海,她突然發現,其實這二者也沒有太大區別。
無論這當中有任何緣由、以任何形式、在任何時間。
她都發現她完·全·無·法·接·受。
他們是已經相互交會纏繞的世界線,是相互融合的獨立時空,該怎么將這個人從自己的生命里割舍出去?讓世界破碎嗎?還是時光逆流呢?別開玩笑了,倒不如同時將名偵探與怪盜的存在一同抹除更現實些。
工藤新一搖頭輕哂,臉龐浮現出嘲笑的神色,不知是笑自己的想法離奇還是笑兩人間的關系太過荒誕。嘆了口氣放下手,正將寶石從手指上摘下時就見毛利蘭和警官們一同朝著自己奔來。
“如果你們問基德的話,他剛才已經飛走了,不過留下了寶石……”
她如往常一樣說著跟怪盜對決的結局的時候,忽被青梅用雙手攏住手指,對方難過地看著她,眼里隱現同情。
“新子,你別費心再替那個人遮掩了,那個渾蛋根本就沒有替一直都在勉強自己的你考慮過。”毛利蘭迎著偵探小姐茫然的視線,帶著她挪動幾步避開了警官們的耳目,放低聲音,“我已經知道基德的身份了,他就是新一,對不對?”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