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沈暮成所托,陳淮桐中午放學前踱到五班去找人。
也許成績不好,也許三觀不合,陳淮桐很少同一班五班的學生有往來。他同書呆子談不到一起。
走到頂西頭的教室門前,陳淮桐有種陌生感。雖然同一樓層,一班五班占據的西頭明顯氣氛不同,有著礪兵秣馬的緊迫感。這種感覺和赤輪小學補習班的氛圍相似,讓陳淮桐很不舒服。
他站在五班門口,向里面望了望。剛下課,五班的學生大多沒有離開,絕不像陳淮桐所在的二班,鈴聲一響就作猢猻散。
陳淮桐撓了撓腦袋,嚴格說來,他在五班的熟人只有岑沐子。
別人罷了,陳淮桐深知岑沐子的底細。他當然聽過有關岑沐子的傳言,但他從不置喙。在陳淮桐看來,岑沐子要打破流言輕而易舉,她不肯打破自然有她的想法。
岑沐子坐在第二列的第三排。上午四堂課結束,她有點累,正在思考中午是留在教室做題,還是回家休息。她茫然的目光滑向門口,正看見陳淮桐舉起兩根手指晃了晃,岑沐子知道,是叫她出去。
除了彼此的爺爺是戰友,岑沐子的爸爸也和陳淮桐的爸爸是同學。岑沐子和陳淮桐在幼兒園就是同校同班。后來岑沐子跟著父母到江西基地讀小學,直到五年級才轉回來考初中,因此有幾年失了交往,慢慢的只知道彼此,卻不往來。
“他找我干什么?”
岑沐子雖然這樣想,還是站起來走到門口。
陳淮桐見她出來就問:“你們班有個叫高勤的?”
“有啊。”岑沐子漫不經心說。
“她坐哪?我找她有事。”
岑沐子伸頭進屋看看,轉頭說:“她不在,也許回家了。你找她有事嗎?”
陳淮桐盤算是否說實話。可是岑沐子終歸會知道,區別是由他告訴岑沐子,還是由沈暮成親口告訴她。
陳淮桐認為不該瞞著她,不管怎么說,他們也算世交。
“你和沈暮成很熟嗎?”陳淮桐問。
“問這個干嘛?”岑沐子不滿問。
“熟就熟,不熟就不熟,這問題很難回答嗎?”陳淮桐奇怪問。
岑沐子輕哼一聲,掉開目光看窗外。
“他說要替你報補習班。他說你交不起補習班的錢。哎,你在搞什么名堂?”陳淮桐深知她的脾氣,并不介意,直接說了來意。
“誰要他多管閑事。”岑沐子不高興說:“我可沒說過沒錢。”
“你也沒告他你有錢吧?”
“我干嘛要和他說這些?我和他又不熟。”
陳淮桐瞧她態度坦蕩,不像是在說慌。看來這事很簡單,是沈暮成想追求岑沐子,岑沐子并沒有答應他。
“呵呵,你們玩躲貓貓,倒把我夾在中間。他派我辦這件事呢。”
“你和他很熟嗎?”岑沐子把話問回去:“你們不是一個班啊?”
“你們女生心真小,只有一個班才能是朋友啊?”陳淮桐道:“我們關系不錯,看電影打球聽音樂。哎你知道吧,沈暮成雖然是美術班的,可他音樂天份比畫畫可強多了。”
岑沐子不懂音樂,也不懂美術,怔怔聽著。
“其實沈暮成人挺好的,就是有點傻。”
“他傻?我看不出來。”岑沐子冷淡道。
“不是笨的那種傻,就是有股子傻勁。比如你這件事。你說實話,他是不是想追你啊?”
岑沐子雪白的臉龐泛起淡粉的紅霧,轉過臉說:“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有可能。”陳淮桐眨眼一笑:“需要我做什么?”
“和我有什么關系啊?”
岑沐子不肯在陳淮桐面前矯情,冷淡說罷了看向窗外。秋信漸濃,窗外大株的梧桐樹開始落葉,留在枝丫上的葉片也泛了黃。這樣綠中透黃的顏色特別經不起正午的陽光,把秋色耀出莫名的傷感。
“不理他就行了,”岑沐子又說:“也別告訴他我家里的事。”
“其實你該多交朋友。”陳淮桐真誠說:“都說你不愛理人,我替你冤的慌。咱們上幼兒園那會,小朋友都愛跟你玩,為這事我還吃過醋呢,說你不理我。”
陳淮桐說著笑起來。也許童年回憶帶著溫度,也許陳淮桐是真正的自己人,岑沐子順口說了實話。
“我有點害怕。我從爸媽那回來,以前的朋友再也見不著了。我總覺得,這種事一次就夠了,多了傷人。”
陳淮桐望著她無聲嘆氣。岑沐子的倔強遠在沈暮成預估之外。因為她父母不在身邊,陳淮桐的爸媽常去岑家看望,換了別人早已表現親密,但岑沐子不,她依舊不理人。
“所以孩子太小沒父母不行的。”每回從岑家回來,陳淮桐的媽媽都這樣說:“你瞧瞧沐子,多好的丫頭硬是弄得不合群!”
之前陳淮桐小,也就是聽聽。后來他長大了,反倒勸著媽媽:“你別多管沐子的閑事,每回去都要感嘆人父母不在身邊,是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媽媽不理解,瞪眼睛說:“關心她是應該的,別說你爸和她爸是同學,我和她媽也是同學!你懂什么!”
“要有人老問你套著的股票漲沒漲,你煩不煩?”陳淮桐一臉不高興反問。媽媽設身處地想了想,不吭聲了。
想到這里,陳淮桐決定收起同情心,于是說:“不交朋友就不交,這學校里也沒幾個值得交的。不過啊,沈暮成不錯哎。”
“你可別替我招惹他吧!”岑沐子皺眉道。
“你為什么不喜歡他?”陳淮桐生出好奇心:“他哪點不好?我看喜歡他的多的是!”
“不用你管。”岑沐子簡短有力結束對話,指了窗外說:“你來看,那個就是高勤。”
陳淮桐走到窗邊,順著岑沐子的手指看去,通往操場的藍漆鐵門邊倚著兩個密密交談的女孩子。
“戴眼鏡的那個?”陳淮桐問。
“是啊,你怎么猜出來的?”
“我認識另外一個,”陳淮桐笑道:“顧慢慢嘛。”
岑沐子掏出六百塊錢,塞在陳淮桐手心里:“我早上和高勤有點不痛快,你幫我個忙,替我找她報了補習班吧。”
“我有錢啊。”陳淮桐摸出沈暮成的錢晃晃:“沈暮成給過我了。”
“我不要他的錢。”岑沐子不高興說:“我又不是沒錢!”
陳淮桐怪笑一聲,將手里的錢丟給岑沐子,卻接了岑沐子的錢。他閃身跑開笑道:“那你自己還給他,別再找我麻煩啦!”
如果沈暮成和岑沐子在一起了。陳淮桐想像這畫面,覺得心情很好。他連蹦帶跳下了教學樓,大步往高勤顧慢慢走去。
“嗨!兩位美女,大中午的曬太陽補鈣嗎?”
陳淮桐拿出花花公子的樣式打招呼。
高勤知道陳淮桐,卻沒同他說過話,見他來搭訕便不吭聲。顧慢慢卻同陳淮桐熟悉。去年暑假,學校組織助學夏令營,到紅色老區看望希望小學的孩子。這事是陳淮桐動用父親的關系與當地聯系的,沈暮成和顧慢慢都參加了夏令營,雖然只有五天時間,顧慢慢覺得陳淮桐人不錯,隨和又大方。
“我當是誰,原來是陳公子。”
陳公子是陳淮桐的綽號,只有同他玩的好的才這么叫。
看著顧慢慢美目盼兮巧笑倩兮,陳淮桐不由好奇,近水樓臺先得月,同班的沈暮成為什么不喜歡顧慢慢,偏會看上岑沐子。相形之下,她身邊的高勤像只樸素的灰母雞,除了眼睛閃著精光,別無出彩。
“這位同學是五班的吧?”陳淮桐笑看高勤:“你好面熟。”
“我要把她的名字說出來,你不只面熟,而且耳熟。”顧慢慢炫耀著說。
“哦?是什么?”
“她就是高勤,分班測試總分年級第一,不記得了?”
以陳淮桐的性子,他哪里記得誰是年紀第一,他只記得誰球打得好。也算他講義氣,為了沈暮成,陳淮桐硬擠出夸張的敬佩,見著天仙似的說:“哇!就是你啊!”
他吃驚的自己都嫌棄自己。
好在高勤沒讓他表演太久,她沖著陳淮桐笑笑:“你是不是找我有什么事啊?”
“哎,你怎么知道?”陳淮桐脫口而出,這次的驚訝是真心的。
他的傻樣子逗著高勤一笑。陳淮桐這才發現,高勤笑起來露出一對虎牙,讓她精明的面龐抹了些憨厚之色,顯得可愛多了。
“那讓我猜猜,”高勤笑道:“要上補習班對嗎?”
“咦,你可真是神了!”這下陳淮桐是真服了:“你怎么猜出來的?”
“除了補習班,你還能有什么事找我。”這話在理,卻讓高勤說得酸溜溜的,帶著點怨氣。
“陳公子也上補習班嗎?”顧慢慢笑著問。
“他上啊,上了兩節課了。”高勤慢悠悠抽話。
“你怎么知道我上了兩節課?”陳淮桐再次吃驚。
“我也上補習班啊,上了兩節課,每次都看見你在啊。”
“觀察的夠細的啊。”陳淮桐干笑著說。
“所以,你為補習班的事找我,卻不是你要報名,對不對?”高勤靠在藍漆鐵門上,一條腿彎著勾住鐵欄,歪著頭笑看陳淮桐。
“你挺聰明的,從我走到這里開始,每句話都說中了。”
陳淮桐這話很真心了。但高勤給他的感覺不只是聰明,陳淮桐覺得她很注意自己。
“好啦!大中午太陽怪熱的,替誰報班你就直說吧。”高勤笑道。
“你一定能報成吧?”陳淮桐正要把岑沐子名字報出來,忽然多了個心眼,要先同高勤講定了。
“那可不一定,這事要問我爸呢。”
“那你先問你爸,能報的上我再說!”
高勤詫異道:“你怎么和沈暮成一樣?你們究竟要替誰報名啊,從上午開始就弄得神秘兮兮。”
“沈暮成也要報補習班?”陳淮桐逼真裝傻:“他一美術班的報什么補習班啊,又不愁上大學。是不是啊顧慢慢?”
顧慢慢搖頭一笑:“你別問我,我不知道。”
“沈暮成不但要報,還要報兩個人的。”高勤抿嘴一笑,斜眼瞅瞅顧慢慢:“可別是你吧?”
“別瞎說了。”顧慢慢咯咯笑起來,仰著頭晃了晃黑密的長發。
“好啦說正事!我還趕著回去吃飯呢。高勤,你要準定能報上,我就把錢和名字都給你,回頭辦妥了聽課證給我吧。”
高勤笑而不答,精亮的眼睛觀察著陳淮桐,半晌,她微然一笑:“那行吧,就算我答應你了,能報!你把名字告訴我。”
“真的!”陳淮桐大喜:“是岑沐子。”
高勤的笑忽然僵住了,不敢相信問:“岑沐子?”
“你替她報補習班?”顧慢慢把高勤要問的話說了出來:“你不會再替她墊了錢吧!”
陳淮桐沒有回答,把六百塊錢塞在高勤手里:“就這么說了,錢和名字都給你了,明天晚上七點,我通知岑沐子去上課了啊!”
陳淮桐說完,豎起兩根手指抵在額邊一飛,向高勤敬個禮,擠眼一笑跑開了。顧慢慢瞧著他的背影彎彎嘴角:“你說了半天討厭岑沐子,這可好了,還不是得替她辦事。”
“真奇了怪了。”高勤喃喃說。
“奇怪什么?”顧慢慢問。
“岑沐子怎么會搭上陳淮桐?他們沒交集啊!”
“我就說你光會讀書了。”顧慢慢伸出纖細的手指一戳她腦袋:“沒事多看看小說吧,小少爺看上窮丫頭,陳舊橋段不是沒道理的,很吃香好不好。”
“為什么呢?”
一向精明的高勤愣著眼神望顧慢慢。
“因為同情心呀,或者因為成就感,男生都這樣,喜歡弱勢群體,以顯示他們很強大。”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高勤若有所思看向天邊的云。秋日的藍天高遠而澄澈,飄著被風撕碎了形狀的云。
岑沐子捏著六百塊錢,像捏著滾燙的山芋,心里煩的不得了。
“要怎么還給他?”岑沐子想:“這人可真是討厭,沒見過管閑事管成這樣的!”
她發了會呆不得其計,教室里的同學差不多走空了,只留著堆積如山的書本。岑沐子懶洋洋收拾了書包,搭在肩上慢吞吞走出高三(五)班。九月,正午的陽光仍是熾烈,風干燥的自帶燃燒聲,葉子在風里啪啦啦響著,像在敲擊陌生而遙遠的鼓點。岑沐子側耳傾聽,再次想到遠方的草原。
她沉浸在漫無目的,卻又目標明確的遙想里,沿著熟悉的道路往家里走去。剛走到一半,身邊自行車鈴響,岑沐子回頭望望,不出所料,是沈暮成。
她站住了,背倚著冰涼的灰墻,漠然看著沈暮成。
“干嘛這樣看著我?”沈暮成笑問。
“你干嘛要管我的事?”
“你是說補習班嗎?”沈暮成誠懇說:“我希望你能考上大學,真的只有這個想法,沒有別的。”
岑沐子用難以置信的目光審視他。
“那你以為,我為什么要管你?”沈暮成心虛問。
仔細看來,岑沐子是形容詞普遍表達的模樣,端正標致。面對面站著,沈暮成覺得她像新生的竹子,堅硬又脆弱。這氣質讓她揉進古典清秀,是溪水洗濯過的小草,散發淺淡的清香。
“你別再管我的事啦。”岑沐子不理會沈暮成的設問,帶著不高興說:“我不喜歡別人多管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