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夜,林盞反反復復地醒來。毒癮發作抓撓他疲極的神經,痙攣著身軀想要吸香,牽扯撕裂了渾身的傷又被疼暈過去,身上的紗布才剛換便又被重新冒出的血水浸染,王府上下沒有人敢闔眼,水盆紗布進進出出。天蒙蒙亮的時候他終于沒再猙獰著面目醒來,陸進延以為林盞終于睡了過去,給他擺正身體蓋被子的時候才發現他周身都滾燙似火,呼吸都弱不可尋。陸進延想再給他往嘴里灌些參湯吊命卻被郎中攔下,林盞太過虛弱,過多的藥物都能讓他斷了氣。
一切,都只得聽天由命。
陸進延屏退了下人,一人坐在林盞床邊守著。想拉過他的手握一握,卻被刺眼的紗布逼得收了手。
他趕到時已經太晚,林盞手指腳趾上的指甲都已經被拔盡了,上半身血肉模糊,唯一的一條白褲已被血液染得暗紅。抱回王府洗凈林盞身上的血跡后,陸進延才看清那朵在鞭痕下怒放著的暗紅牡丹。
他的心重重地往下沉,腦中空白得只剩下某個黃昏的畫面,他按住林盞的左肩還未說話,林盞已經轉頭輕聲說,這個字已經不在了,王爺不必擔心。
當時林盞說得輕巧,自己竟也以為當真輕巧。他沒讀懂林盞低垂眼眸中流露的微光,不知道那是混著失落與凄涼的堅強。
陸進延想到每每打趣林盞比女人還秀氣時,他瞬間垮下來的臉和皺成一團的眉。即便看不見,林盞也絕不愿帶著一個如此艷媚的印記度過余生吧。
看著緊閉雙目的林盞,陸進延的心好像被揪在了一起,呼吸都變得困難。上一回感到窒息般的難受還是在他離開京城之前,那個人騎著高頭大馬一把甩開他的手,目視前方冷冷道“孩提時的戲言,王爺不要當真了”。
陸進延慌張地深吸了幾口氣,錯覺,這都是錯覺,絕不會再為任何人感到悲傷欲絕。被所愛之人辜負戲弄后,他發誓不會再敞開心扉,哪怕他知道自己這樣像是在躲避,像是在賭氣,像個跌倒后氣急敗壞地砸地的小家伙。
陸進軒下午的時候過來了,眼底滿是疲憊,衣服上都沾了塵土的氣味。從胸前掏出一個香囊拿給陸進延,他不接,陸進軒上前強硬地合上他的手掌。
“日后再幫他戒吧,現在他傷重,再經不起過多折磨了”
說罷,陸進軒披起斗篷轉身離開,似乎是趕著去做什么。
高燒持續了一天一夜,虛弱到了極點,林盞再沒像前一晚那樣歇斯底里地尋求香料,毒癮發作的時候只有嘴唇哆哆嗦嗦,陸進延忍了又忍,后半夜還是把陸進軒送來的香囊放到林盞鼻尖,他額上的冷汗終于出得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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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盞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晌午,他緩緩動了動手,十指都被纏著,皺緊眉頭想了許久,那天夜里的記憶碎片才被他拼湊起來。
嘴角揚了揚,牽動了臉上的傷,很疼,但夢中嗅到了陸進延的氣息,他還是想笑。
“方卓,小齊”林盞呼喚兩個小太監的名字,聲音沙啞,“現在是什么時候了?”
一個低沉的聲音傳進耳中:“過了晌午”
陸進延!
林盞登時睜大了好看的眼睛,一個笑容呼之欲出卻又戛然而止,慌張與不安在他眼底亂撞,林盞把頭偏過去,蒼白的臉深深埋進枕頭。陸進延上前揉了揉他的頭發,低聲說:“沒事了”
他不說話,也沒有把臉轉過來,只有身體在顫個不停。
“林盞……”手放上林盞后頸,那里沒有受傷但仍有淤青,陸進延盡量輕柔著力氣
“王爺別摸……”林盞動了動,把脖子從陸進延手心里移開
陸進延以為是自己弄疼了他,手放在他的頭頂才輕撫一下,又是一躲,正不明所以著,林盞緩緩扭過臉來:
“王爺,在下已經……不干凈了”
盲目霧蒙蒙的,眼眶桃紅,淚水流了滿臉,頰上的傷痕更顯鮮紅。陸進延口中腹中盡是苦澀,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氣,艱澀著嗓音道:“胡說……”
陸進延拿起布巾擦拭他臉上的淚與傷,林盞閉緊了眼睛僵著身子,睫毛不住顫抖,二人沉默半響,陸進延沉著聲音說:“我對不住你,不該讓你進宮,害你受了那么多苦”
這是在關心他嗎?但該與不該,他都已經被皇上玩弄得身心俱疲,林盞的臉上拂過一絲苦笑,開口說:“王爺這么說,真是折煞在下了”
林盞過于平靜的反應讓他啞口無言,他的眉毛擰了又擰,嘴張了又張,到最后卻只說了一句:“我去讓廚房給你熬點粥……”
陸進延去了廚房便沒出來,下人們忙碌著,看王爺站在墻角一動不動,想問又不敢問,他們不知道陸進延心中五味雜然,如鯁在喉。
端著一碗熱粥推門進去,看林盞好端端平躺在床上,陸進延皺了皺鼻子,不知是喜是悲,林盞的反應太過平靜,太過生硬。
陸進延把林盞抱起讓他靠著自己胸膛,林盞咬著嘴唇,伸出裹著紗布的手要摸勺子,被握住手腕輕輕放回身側。陸進延拿著勺子把粥吹涼了遞到林盞唇邊,他沒有拒絕,乖乖地一口接一口喝下小半碗,陸進延正想著他胃口還不錯,懷里的人卻突然劇烈顫抖,他慌張地放下碗勺就聽到“哇”地一聲,林盞把才剛吃進去的米粥全都吐了出來。
趕忙叫人來清理,陸進延想給林盞換上干凈衣服,看他被自己的動作牽扯得嘶嘶抽氣,實在不忍心再給他穿,正給他蓋緊被子,卻發現林盞仍在打顫。
“哪不舒服?”
林盞斂眉搖頭,陸進延給他掖好被子再去看林盞的臉,原本沉靜的眼珠竟然在左右亂轉。
“是不是傷口疼?”
林盞異常急促地喘了好幾口氣,聲音斷斷續續:“王爺、您、您出去、吧……”
“你這樣本王不能出去”陸進延去摸林盞額頭,濕乎乎的盡是冷汗,這才恍然大悟:“是不是想吸了?”
林盞一驚,繼而咬緊腮幫不斷重復一個字:“走、走……”
“本王這就讓福竹去取你的香來”他渾身是傷,陸進延想撫摸林盞穩定住他的情緒都不知該碰哪里,只得在他耳邊柔聲道:“馬上、馬上就給你”
一串急促的腳步由遠及近,林盞再一次呼吸便聞到了春風般和睦溫暖的香氣。看著林盞的面容一剎那間變得沉醉解脫。
林盞的面容不是冷漠便是沉靜,連笑都稍縱即逝,沒想到第一次見如此放松滿足的神情,竟是在此情此景下,看著林盞陶醉的眉眼,陸進延心如刀絞。
“王爺?”林盞的臉色好了許多,語氣也平穩了,“把香囊放在下枕邊,您去休息吧”
“不,不必”
“王爺不必擔心,在下感覺好多了,想睡一會兒”
“那你便睡,本王不出聲”
“您在這兒,在下睡不著”說罷,林盞笑了笑,眼睛彎成月牙,看得陸進延一楞,“真沒事的”
既然在這里純屬打擾,陸進延也不好再留,他兩步一回頭地往外走,關上門前還又看了他許久。
福竹瞧著主子終于出來了,趕忙上前道:“王爺也快去休息吧,您這幾天都沒睡過一個整覺”
這么一說,陸進延也真覺得有些困意了,他在門外倚著憑欄守了一會兒,聽著里面十分安靜,這才打了個哈欠準備去補個覺,才走出去三四米便聽得啪地一聲脆響,陸進延頓覺頭皮發麻,飛跑著沖回屋里。
林盞趴在地上,纏著紗布的手指間捏著什么,陸進延看見碎落一地的白瓷片,大聲嚷:“不要!”
但已經晚了,他箭步上前的那一刻,鋒利的碎片深深割進林盞頸間,鮮血瞬間噴射而出。陸進延顧不上一地碎渣,沖到林盞身前使勁按上那道涌出的血柱,瘋了似的大喊“快來人”,雙目爆滿通紅的血絲。
整個晚上,陸進延沒有闔眼。他像是中了邪似的,眼前不停閃過種種畫面:林盞無甲的手指、淌淚的臉頰、毒發時的強忍,以及……自己滿是鮮血的雙手。
陸進延緊緊捂住自己的臉沉沉喘息,太糟了,太糟了,他對林盞都做了些什么啊!
如果沒有人聽見那破碎的聲響,如果沒有人及時給他止血,如果林盞就這么死了……
陸進延騰地站起,咬緊了自己的拳頭,他見過戰場上的死死傷傷,他以為自己早就見慣淋漓鮮血,可當林盞溫熱的血液從他指縫間滴落時,他卻慌得脊背寒涼。
陸進延在屋里來回踱步,體內洶涌翻騰著的,除了對林盞千千萬萬的愧疚,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它在林盞進宮前便在陸進延體內作祟,他強力壓它回去,可今天短短一日里,它卻在陸進延心中一次又一次地升騰
“不!”他在墻上猛地一捶,陸進延啊陸進延,你不是發過誓,不會再愛上任何一個人嗎?你對林盞的感情僅是簡單的喜歡,因為他長得好看,因為他近水樓臺,你與他之間不過是互相撫慰的魚水之歡。如果你覺得愧對于他,你可以賞他金銀珠寶,奪/權后給他升官加爵,賜他良田萬頃……
他繁雜的思緒,被突來的陸進軒打斷。
“林盞怎么樣了?”陸進軒風塵仆仆,帶著一股寒氣,才一進來便走到林盞床頭,“脖子上怎么纏著紗布?”
“他……”
“他想自殺?”沒等陸進延回答,陸進軒就舉起了拳頭,可他沒有打下去
“三哥為什么不打我”陸進延把他放下的拳頭又舉了起來,放到自己面前,“像上次那樣,給我一拳,讓我清醒清醒”
“這么說你還沒清醒?你還有什么地方沒清醒?”陸進軒極不耐煩地抽回自己的手,跪到林盞床頭,抽出帕子為他擦汗,“沒想明白林盞為什么吊在你這棵歪脖子樹上?呵,我也不明白,他怎么就偏偏認準了你呢”
“你怎么知道他……”
“他跟我說的”陸進軒打斷他,目光定在林盞臉上,輕柔地為他撥開頰邊的碎發,“那天白天,我裝啞,騙林盞說我是新來的小太監,他說和我聊聊。他說還記得紅花綠柳,記得晚霞夕陽,雖然那些彩色已經越來越模糊了。他還說眼瞎以后最遺憾的事,就是看不見心愛之人的模樣。”
說著,陸進軒站起來,緩緩走到陸進延面前,“他說他只知道那人有一雙眉頭稍雜的劍眉。除了你,還能是別人嗎”
陸進延愕然,他忽然想到來京的那條船上,林盞伸著手問他:“王爺……您是什么模樣?”
陸進軒在林盞床邊守了片刻,與陸進延說了幾句話后便離開回府。陸進延趴在林盞床邊不知什么時候睡著了,等福竹來叫他時天已大亮,他扭動酸痛的頸椎想讓福竹把飯端進林盞房里,卻被告知府上來了舊識,聽了來人姓名,陸進延趕緊站起撫平衣袍,揉著眼睛疲憊地囑咐福竹要把林盞看好。
客人在府中用了午膳才起身告辭,陸進延送他到王府門外,正目送著馬匹遠去,福竹便連跑帶摔地趕到,氣喘吁吁道:“王爺、不好了、林盞剛醒,又要尋短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