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的陸路行得順暢,一路上并無險情,只是陸進延嫌馬車搖晃顛簸,時常將王妃一人撂在車中,自己打頭騎在車隊最前。為盡護衛本分,林盞一直緊跟在陸進延身側。
白天陸進延總興致勃勃,聽見鳥鳴或是行經樹林便問林盞可知那是什么鳥什么樹,起先林盞還老老實實作答,后來發現陸進延不過是想找個人說話解悶,便總詳裝不知,給足了陸進延侃侃閑言的空間。平日里陸進延氣息言語間都流露著威嚴,而這往南的一路下來,林盞倒覺得陸進延脾性里尚存年方二十的年輕與率性。
行至水路該轉船舶了,眾人紛紛立于岸邊,林盞聽著他們說這船如何氣派,在腦中勾勒了幾筆卻也怎么想象不出。他八歲就失去光明,對船的唯一記憶便是流放嶺南所乘的那艘,當時映入林盞嚴重的盡是罪犯們的滿面凄悲,至于那船的型態與輪廓,已是當真記不清了。
習慣了在外都走最末,人們踏上船板的步伐都已稀稀散散了,林盞卻還是沒聽見陸進延的腳步聲。
“等什么呢”是陸進延從身后搭了他的肩膀,“既是本王的護衛就要時刻跟緊,快把你這總往后躲的毛病改了”
在外行走靠的就是周遭人群的聲音,走在前面便辨不清路了,林盞不自覺地聳了聳眉,卻還是沉聲應下。
陸進延半推著林盞的背上船,需腳下小心時他手便收緊,腳下無阻時他便將手舒展地搭在林盞肩頭,林盞時而忽地放慢的步伐會把陸進延小絆一下,他便只等他繼續往前走,不慍不惱。
船開后陸進延帶著他上了階梯,林盞不知這是在哪,只覺四周微風徐徐,從水面上飄來的氣息夾著岸邊草木的清香,耳邊除了水波翻滾之聲,連陸進延的氣息都靜了許多。
“林盞”
陸進延忽而開口,林盞適才舒緩下來的神經又繃了回來
“王爺”
“到了揚州,便除掉周平”
“王爺是要滅口?”
“在遵陽動手太過明顯,出行期間殺了他,對外就可說是在南下途中遇險”
“尚未摸清周平背景,若現在就滅口,恐怕……”
“呵,摸清了再殺,不就成了?”陸進延言語雖然輕巧,但口吻卻沉穩篤定,顯然是經過了深思熟慮,林盞仍有顧慮,卻還是點了點頭
“要爭權奪位的是本王,你不必事無巨細,有些事按本王說的去做便是”
林盞應下,這時福竹送了茶過來,陸進延端起茶,隨即被林盞自桌邊摸索茶盞的手吸引。
“疤是那夜留下的?”
林盞先是一楞,左手摸了摸手背才反應過來
“本王一直沒問你,為何舍命保護本王,又為何愿一心輔佐本王?”未等林盞開口,陸進延又補上一句,“別再說什么本王是成大事者,假惺惺的”
林盞微失了失神,“這是王爺第二次問在下了”
“你記得就好,大可實話實說,本王度量不小”陸進延看了看林盞的簡樸衣著,“謀士來我府中多為然后富貴,可你不像”
林盞雙手捧著茶杯,頭朝著陸進延,但目光卻投向他身后的河面,“在下確有私欲,絕非歹念,可現下實在不便透露”
陸進延哼笑一聲,“看來是秘密,你就不怕本王查了出來?”
“若真被王爺知曉,屆時悉聽王爺發落”
“呵,平日里總低頭垂眼,可卻是實打實的倔脾氣”陸進延呷了口茶,一雙狹眸透過熱氣落在林盞清俊的側臉上,“但就憑你身上的這股又倔又韌的勁兒,本王信你”
夜里,眾人都睡了,林盞披衣起身。
水路很長,他要在這船上度過數個日夜,起碼應該先熟悉一下周遭環境。
聽著四下無人,林盞這才把身后的盲杖拿過握在手里探路,竹杖點在甲板上發出篤篤聲響。這是艘大船,分為上下兩層不說,連廳堂都設得有秩,林盞從下層的船頭走到船尾,收了盲杖站定,仰著頭說:“王妃,這么晚了還沒歇下”
沈瑛垂頭看了一眼林盞,不慌不忙道:“今夜明月格外白亮,似是把這山川河流都照得清冷了”
林盞聽了,目光朝遠處投去,“如此美景林某卻看不見,實在可惜”
耳畔河浪一波接一波地翻涌,沈瑛香馥淡淡,而林盞卻嗅到了一觸即發的殺氣。當日在小巷攔截沈瑛,她未多抵抗便立刻屈服,林盞料她多半是在隱藏。
林盞悄然按上劍柄,沈瑛也在此時開了口:“你們要把銘云關到什么時候”
“王妃供出幕后主謀那天”林盞一展輕功躍至二層,站定,與沈瑛只有一臂之遙,“在下以為王爺已經告訴過您了”
“詭計我見得多了。我和盤托出又如何,銘云的命不還是在你們手上。”說罷,沈瑛信手將手中的玩物丟入河中,已轉身走了數步卻又回身,輕蔑一笑道:“對了,林大人,其實今夜烏云密布,一點月亮的影子都瞧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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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風和雨順,抵達揚州的時間比預期的早了整整兩日,陸進延并不急著到景王府去,反而稍事喬裝了一番,與一行人先投了店。
林盞進了自己那屋后把行囊打開,摸索著桌柜把衣裳物件擺放妥當,剛一轉身想坐到床上去腳下便被絆了一跤。才剛起來,隨行的丫鬟和小廝便來敲門,說是王爺吩咐把房中擋路的物件都挪開。
林盞站在門邊,聽著丫鬟悉悉索索地拿什么,忙謝過拒絕,待二人退下后他再一摸,果然,方才自己擺好的東西不知被丫鬟移到何處,林盞苦笑,又是一番摸索,期間不免碰掉了些東西,以至于陸進延直接推門進去時,看見的是趴在地上張手四摸的林盞。
林盞馬上站起行禮,陸進延笑了笑,“沒事,接著找。”然而林盞并不知道陸進延此時也蹲下身來,他往床底一探正好與陸進延雙手交握,驚得一下抽回手去。
陸進延顯然沒有林盞那么慌張,他不緊不慢地把那個小物件從床底下掏出來,拂了拂塵土放進林盞手心,拇指從他掌心掃了過去。
“你一個大男人,怎么細皮嫩肉的……”陸進延說著把林盞的右手也拉了過來,卻霎時語塞——林盞左手細軟,右手粗糙,簡直不像是長在同一個人身上的
“在下雙目失明,許多事情有賴觸摸,平日里持刀握劍只用右手,就是怕左手生繭便摸不清東西了”
沒想到是這么回事,陸進延心中略酸,尷尬地咳了一聲,“走,跟著本王出去逛逛”
陸進延只帶了林盞一人出行,時下將近黃昏,天邊夕陽給煙柳畫橋鍍了層金色,瘦西湖揚著碧綠水袖,裊裊婷婷。
“揚州就是比遵陽漂亮”
林盞應了一聲,他看不見景,只聽著街邊店鋪林立,行人絡繹,偶爾還有孩童跑跳歡鬧的聲音。
“先找柳氏酒家,本王還記得那兒的蒸羊肉”
林盞又應一聲,他本不喜歡這樣熱鬧的環境,雜聲亂耳,人多了路也不好走,但聽著陸進延垂涎欲滴,便低頭笑了笑,任由陸進延拉著他的胳膊在人流中大步穿行。
酒店里雖滿是客人但卻不耽誤上菜,不多時蒸得噴香的羊肉便端上了桌,薄厚恰好的肉片佐以料汁,入口甘而不膩。陸進延趁林盞吃菜的功夫剝了糖蟹放入他碗里,眼睛盯著細切如堆雪的魚肉,心想林盞看不見如此精致的擺盤,有點可惜了。
將要吃完時小二端上一壺酒,說是后廚送的,林盞與陸進延碰杯喝下,眉毛擰在一起——這揚州的酒沒有想象中的甜膩,反而又辛又辣,回味起來,竟還頗為熟悉。
林盞心中微生疑惑,但陸進延沒給他詢問的時間,付過錢后拉著他去買千葉酥,舉著點心邊吃邊逛。也多虧了他,林盞把林慕清想讓他帶的東西買了下來。
“前面好熱鬧,去瞧瞧”林盞被陸進延扯了一把衣袖,才剛欲邁步卻忽地停住,長臂一伸將陸進延攔在身后。
只見一行官兵騎著高頭大馬快速經過,街上行人紛紛躲閃,前方賣藝處本圍了一群人,一下子全散了。
陸進延皺眉,扭身朝身后的擺攤大爺問:“出什么事了?”
“哪有什么事,例行巡邏罷了,”大爺擺弄著攤鋪,從容道:“每隔一個時辰便有軍爺騎馬巡街,橫沖直撞的喲”
“揚州何時也這般戒備森嚴了”
“這都兩個月啦”大爺摸了把胡須,搖搖頭說,“揚州歷來安定,哪有什么亂子,也不知道這幫官府老爺怎么想的”
陸進延不再說話,轉而看向林盞,他也定定地站著,面向官兵遠去的方向,眉心緊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