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寧看著這把劍有些出神,  她良好的教養(yǎng)將她的注意力喚了回來。
    她看向虞念清，有些赧然地頷首。
    “我年幼時看到哥哥練武，那時就被刀光劍影所吸引。可惜我年紀(jì)小,  不知輕重,  想從武器架上拿下一把劍,  沒成想被那劍所傷，流了很多血。”王安寧低聲道,  “從此家里再也不讓我靠近兵器，連屋中切水果的刀都要置之高閣。”
    虞念清關(guān)心道，“傷得很嚴(yán)重嗎？”
    “那時看起來是有點嚴(yán)重的，大夫說可能會留疤,  可是您看。”王安寧伸出自己的手臂，白嫩的皮膚上一絲痕跡都沒有。
    虞念清沒有太意外。王安寧是靈丹而生，而那顆靈丹哪怕在修仙界都價值連城，是謝君辭當(dāng)年用身上所有名貴法寶換來的,  王安寧的體質(zhì)和天賦自然與眾不同。
    她低聲問，“被劍傷到之后不害怕嗎？”
    “劍沒有做錯任何事情，是我當(dāng)年不好，不懂如何與它相處。”王安寧說著說著，臉上的神情黯淡了些，“我想和哥哥一樣練武練劍,  可是爹娘不同意。他們怕我再受傷。”
    “我們很少吵架,  卻因為這件事爭執(zhí)過許多次。”王安寧低聲道,  “爹娘對我這樣好,  我卻因為自己的怪癖而傷他們的心。所以后來便沒有再提過了。”
    虞念清疑惑道,  “這算是什么怪癖呢？有人喜歡看書,  有人喜歡彈琴,  自然也會有人喜歡練劍。只是劍確實要危險一些，從木劍開始練習(xí)就好了。”
    “練武是男子做的事情，而我是王家大小姐，有爹娘，有哥哥保護我。”王安寧垂下眸，她輕輕說，“與我的身份而言，自然是怪癖。”
    虞念清更不解了，“練武為何要分男女呢？”
    “因為……”王安寧一梗。
    她生活的環(huán)境在凡間而言可以說已經(jīng)很優(yōu)渥了，土地上的百姓們淳樸善良，爹娘哥哥嫂嫂都疼愛她，她錦衣玉食地長大，每日讀書寫字練琴，并沒有什么苦惱可言。
    有些束縛更像是約定俗成，并沒有太影響她的生活，她自己也從未細(xì)想過。
    “我不知道。或許是男子更強壯，更擅長練武，而女子多半嬌弱，不適合做那些事情。”王安寧泄氣道，“就像我一樣，笨手笨腳，傷到自己。”
    虞念清卻輕輕笑了起來。
    她收回劍，伸出手將女孩臉頰的碎發(fā)捋向耳后，動作十分溫柔。
    “沒有人生來便擅長什么事情，只有熟能生巧。”虞念清溫聲道，“你不擅長是因為從未做過，而非你做不到。”
    王安寧怔怔地看著她。
    “姐姐真的這樣覺得嗎？”她小聲問。
    “自然是真的。”虞念清說，“你想不想摸一摸它？”
    終朝劍隨她心而動，懸浮在半空中，再一次露出自己散發(fā)著寒光的劍刃。
    王安寧有些向往地看著，心中卻有些畏縮害怕，手指蜷縮著。
    就在這時，她感受到虞念清牽起了她的手。
    終朝劍的劍背對著王安寧，在虞念清的引導(dǎo)下，她的指尖輕輕劃過劍身，冰涼的觸感傳遞過來，讓王安寧一驚，下意識地縮回手，可是她的眼睛卻不由得亮了。
    她看向虞念清，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個小動物。
    “我，我有些東西想要給你看。”王安寧鼓足勇氣說，“姐姐不要嫌棄我。”
    虞念清早就被她左一句姐姐，右一句姐姐喚得快要飄飄然了，怎么可能嫌棄她。
    不知是不是虞念清給她的勇氣，害羞的王安寧竟然想要展示自己。
    她站起身，低聲說，“之前路過的時候……看著哥哥練武，我也，我也學(xué)了幾招。想給你看看。”
    屋里沒有木劍，王安寧便拿起一個木扇，合在手里，按照記憶里的樣子動了起來。
    也不知她心里到底臨摹幻想過多少次，虞念清能夠十分確定，王安寧完完全全把她旁觀看到的劍招給扒了下來。
    她這樣安靜穩(wěn)妥的大家閨秀性格，有模有樣地做起劍招時倒是另有一番美感。
    只是王安寧到底沒有被規(guī)范訓(xùn)練過，她被嬌養(yǎng)長大，剛開始還可以，到了最后，身形轉(zhuǎn)動的時候失去平衡，虞念清上前，穩(wěn)穩(wěn)地?fù)巫×怂难?br/>     王安寧睫毛顫動，耳尖更紅了。
    她蚊子般低聲開口，“姐姐見笑了。”
    “你做得挺好的。”虞念清笑道，“倒是王石頭的劍法不怎么樣，給你帶歪了。你天賦挺好的，以后可別看你哥哥瞎練。來，我教你幾招。”
    她握住王安寧的手，就著這個姿勢親手教了她幾招簡單的劍式，并且指點她的姿勢，王安寧果然有天賦，學(xué)得很快，看起來像模像樣。
    “妹妹真厲害。”虞念清還不忘吐槽道，“王石頭的老師不行，他這劍法也就強身健體了，別想真的和人過招。”
    聽到她吐槽自己哥哥，王安寧抿起嘴，不由地偷偷笑了起來。
    虞念清伸手撫摸她的頭發(fā)。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了。”她笑道。
    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王安寧咬住下嘴唇，有點忐忑地看向虞念清。
    “清姐姐，求你不要告訴爹娘。”她低聲道，“我不想讓他們因為我著急難過了。”
    “那你喜歡讀書寫字彈琴嗎？”虞念清說，“如果我真的只是給你留下一本琴譜而已，你又會覺得遺憾嗎？”
    王安寧沒有說話，可是她的表情便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
    她讀書好，會彈琴，寫一手好字，寫詩也很擅長，但其實她對這些都淡淡的，沒有什么特別的感覺。因為這樣做爹娘會開心，所以她才一直努力去做到最好。
    可是每次路過練武的哥哥，王安寧還是會羨慕他。
    當(dāng)年與父母爭執(zhí)的時候，爹無心地說，你一個姑娘家的，為何要喜歡這樣危險的東西？那么多漂亮的綾羅綢緞和首飾胭脂，爹都買給你，難道這些不好嗎？
    王安寧從來不與長輩爭執(zhí)，可是那一瞬間，她真的想說，不好。
    她不喜歡漂亮衣裳，也對那些首飾不感興趣，她只是喜歡劍而已。
    她受傷過，從此她身旁所有能看見的地方都再也沒有利刃。可是哥哥也曾經(jīng)受傷過，父親卻鼓勵他堅強，不要放棄。
    雖然知曉這是爹娘對她的寵愛，可在那個時刻，王安寧真的很希望自己是個男孩。
    最后她還是妥協(xié)了。
    王安寧抿了抿嘴唇，她低聲道，“我更受不了的是爹娘因為我而難過，只要家中和睦，我雖遺憾，但……愿意放棄。”
    她是青州域的才女，是爹娘的驕傲，家中其樂融融，她可以一輩子做無憂無慮的小姐，只不過要放棄一點喜歡的東西而已。
    王安寧輕聲道，“阿寧已經(jīng)知足。”
    虞念清看著這個年輕的女孩，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fā)。
    “我尊重你的選擇。”虞念清溫聲道，“可是，你愿意讓我再去與你的爹娘談一談嗎？”
    …
    第二天清晨，虞念清在花園中散步，看著園中爭奇斗艷的花朵與假山流水，就在這時，身后傳來王夫人的聲音。
    “清清，起的這樣早？”
    王安寧說她的爹娘晨起有一起散步的習(xí)慣，虞念清轉(zhuǎn)過頭，果然看到夫妻二人，身邊連丫鬟小廝都沒有跟著。
    “伯父，伯母。”虞念清行了晚輩禮，她笑道，“擅自這樣稱呼您二位，不知是否得體。”
    “甚好甚好。”王夫人過來挽住虞念清的手，笑著說，“總比叫我夫人來得好。”
    “伯父伯母。其實晚輩在這里等待，是想和您二位聊聊。”虞念清說。
    聽到她的語氣，王夫人不由得看向王老爺。
    王老爺頭疼道，“那孩子是不是纏著你看兵器了？哎，真是給你添麻煩了。”
    “并非如此。”虞念清說，“我昨日試了試安寧的根骨，她其實很適合練武，她自己也有意如此。若是錯過這個天賦，豈不是有些可惜？”
    其實不僅僅是可惜，虞念清昨天摸了王安寧的底子，她的根骨遠超人界尋常女子，從讀書寫詩上來看，腦子又聰明靈活。而且王安寧自己也喜歡，若是被好好培養(yǎng)的話，或許普通男人也打不贏她。
    而且大部分民間百姓生活不易，就如同當(dāng)年她和哥哥所在的村子，村民們春秋時為老爺們耕種土地，冬日時去山里打獵。他們苦苦生存就很難了，連談理想的空隙都沒有。
    可偏偏王安寧有家境，讓她有選擇和嘗試的權(quán)利。只要她爹娘同意，她立刻就能如愿以償。
    如果王安寧隱忍一生，這難道不可惜嗎？
    虞念清將她的想法說了出來，王老爺卻嘆息道，“清清，你是天上仙女，你是與眾不同的。可是尋常女子哪個舞刀弄槍呢？我們也是為寧兒好，有我們護著她一生，她何苦去做那些容易受傷的事情？”
    “沒錯，寧兒她連重物我們都舍不得讓她抬，她從小嬌生慣養(yǎng)長大，做不了那種粗事的。”王夫人憂心忡忡地說，“我只要一想到她要練武，就想到她小時候受傷時地上的血……做母親的，我實在是舍不得……”
    王老爺也說，“我們的女兒我們清楚，她如今是遠近聞名的才女，性子又那么柔弱，她不適合練武的。”
    “是啊，寧兒她不擅長的。”
    虞念清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不是她做不到，而是你們覺得她做不到。”她低聲道，“當(dāng)年的那顆靈丹，哪怕在修仙界也僅有三顆，是我?guī)熜值值羲倌陙硭兄靛X法寶才勉強換來的。那靈丹能滋潤母體，生出一個資質(zhì)以中等打底的孩子來。以王安寧的聰明才智來看，她的天資一定是頂尖的。”
    她看向他們二人，有些憂傷，“若是這樣的天資在修仙界出生，她會是個很優(yōu)秀的修仙者。哪怕在凡間，如果她生來是個男孩，她未來可以做大將軍，甚至這樣文武兼?zhèn)洌鱿乱蝗位实塾帜苋绾危俊?br/>     一聽到這話，夫妻二人頓時慌了神。
    “清清，慎言，慎言……”
    虞念清垂下眸子，她輕聲說，“只因為她是個姑娘，所以她只能做深閨小姐，被無端束縛。可就算是才女又能如何，你們的科舉和朝廷，不是同樣也既不讓她考、也不允她進嗎？”
    她昨晚問了王安寧很多，問得越多，便越心驚與不解。哪怕是一些凡間常識，就已經(jīng)讓她十分震驚了。
    她年幼時在村子里的那三年，并沒有感受到如此大的差異。或許是她年紀(jì)小，連屋都沒怎么出過，感受到的只有富人和窮人的不同，卻沒想過有些事情會更殘忍。
    她想不明白，為什么呢？
    富人要剝削窮人，生活已經(jīng)很艱難了，可是男人還要束縛女子。
    王家人或許的本意并非是束縛女兒，而是想要保護她。可事實就是這樣，他們自己都沒有察覺得到，僅僅是因為性別，王安寧的人生便不一樣了。
    王安寧已經(jīng)很幸福，她是富家千金，可以受家族庇護一生。可是與此同時她失去的是除了這一條路的無數(shù)可能性。
    以她的資質(zhì)，她本可以去做將軍，去考狀元，去做個官，甚至當(dāng)個皇帝。
    而不是昨天晚上，她握著虞念清的手，溫言道，“身為女子，我已經(jīng)很滿足。”
    是啊，如果她不是王家小姐，那么她學(xué)的那些琴棋書畫，便是為了讓她日后嫁人用的。
    可如果擁有這樣天資的是王石頭，也會被如此浪費么？
    虞念清理解王安寧的選擇，因為她也有許多自己愛著的家人。可她無法理解這個荒誕的人間。
    就在這時，昨日她留在王家的陣法忽然發(fā)生震動，所有人都聽到一聲長嘯傳來。
    王夫人有點驚慌，“這是怎么了？”
    “陣法抓到東西了。”虞念清沉聲道。
    她的身影瞬間消失不見。
    虞念清來到糧庫的時候，楚執(zhí)御已經(jīng)守在門外，旁邊是有點驚慌的王振磊。
    “妖、妖怪，竟然真是妖怪。”他喃喃道。
    王振磊有點怕，但又想看，只能躲在墻壁后，快速往里面看一眼，再躲回來瑟瑟發(fā)抖。
    虞念清看向里面，果然，有一個似人似鳥的怪物在里面掙扎。其實這個妖怪要不然完全變成人，要不然完全變成鳥，那都還好。
    最滲人的就是這種人和鳥融合一半的感覺，人的身體上長著翅膀，臉也是怪模怪樣，它一邊掙扎，一邊有羽毛隨著血灑落在地上。
    虞念清和楚執(zhí)御互相注視，她輕輕頷首，楚執(zhí)御便稍稍放出了一點自己的氣息。
    神獸生來就是神，在天界也地位特殊，更別提面對普通妖族了，簡直是食物鏈最高處的壓制。
    果然察覺到神獸氣息的妖鳥瞬間安靜，它不受控制地變回原形，貼服在地面上瑟瑟發(fā)抖。
    就在這時，王老爺王夫人，還有王安寧和其他雜役也趕到了。
    他們一冒頭，就看到里面和熊一樣大的鳥，身體貼在地面上仍然像是小山一樣，頓時都嚇得一顫。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那鳥妖顫抖著求饒。
    虞念清走進糧庫，她揮散楚執(zhí)御的氣息，鳥妖還不等松一口氣，就聞到了劍修周遭的縈繞的劍氣。
    嗚！可怕度完全沒減少啊！
    “你的妖力里沒有血氣，說明沒害過人。”虞念清開口道，“為什么不在妖界呆著，反而在人界偷糧食？”
    鳥妖很快就全招了。
    如今人界大部分的小妖都是十年前天道之災(zāi)時跑來人界避難的，大部分吃人兇殘的妖怪早就被其他修士們當(dāng)作功德任務(wù)做掉了，像是它這樣不傷人的妖怪，才能在人界呆這么多年。
    本來它是和它的配偶一起來的，兩個鳥妖都吃素不吃葷。這么多年在深山里吃吃野果也就行了，沒想到它的老婆最近懷孕生了許多崽子，營養(yǎng)跟不上，山林附近的果子都被它摘光，也喂不飽它們，所以才將目光盯上了糧倉。
    虞念清看向楚執(zhí)御，楚執(zhí)御微微頷首，說明這個鳥妖沒有說假話。
    “你不要這樣害怕，你沒有害過人，我們可以幫你的。”虞念清緩聲道，“你們是妖，吃這點谷子怎么可能會吃飽？如果情況屬實，我可以給你留下丹藥和靈果，應(yīng)該夠你渡過難關(guān)了。”
    本來瑟瑟發(fā)抖的鳥妖瞬間睜開眼睛，它不敢置信地看向虞念清——啾啾！它看到仙女了嗎？至于仙女后面那個不可名狀的可怕青年……鳥妖抖了抖，趕緊把目光移回來。
    順著它畏懼的目光，虞念清也看向楚執(zhí)御。
    “你不是瑞獸嗎？怎么它們都這么怕你？”她疑惑道。
    楚執(zhí)御一臉無辜，好似把人家嚇得抖來抖去的人不是他一樣。
    二人前去山林里處理了鳥妖的事情，到了才發(fā)現(xiàn)，難怪鳥妖養(yǎng)不起它一家，整個樹窩里有整整十二個小鳥在等待投喂，方圓十里的果子已經(jīng)被它爹薅空了。
    虞念清給它們留下了補體的丹藥和許多靈果，還給了一張順風(fēng)符，囑咐它們孩子大一點后就回妖界。過去只有它們兩個也就罷了，這么一大家子，目標(biāo)太明顯，很容易會被人發(fā)現(xiàn)。
    鳥妖夫婦自然是感激不盡。虞念清并不怕它們食言，因為楚執(zhí)御臨走時威脅地看了它們一眼，讓鳥妖們瑟瑟發(fā)抖。只要見過一次，楚執(zhí)御就再也不會忘記這種妖族。
    有神獸的威脅，想必它們是不會食言的。
    其實這是虞念清和楚執(zhí)御在扮好壞臉，他們?nèi)缃褚呀?jīng)得心應(yīng)手，虞念清救好妖，楚執(zhí)御則是負(fù)責(zé)嚇唬，恩威并施，效果比較可靠。
    等到處理完這些之后，二人返回王家。
    王安寧似乎很怕他們兩個一走了之，再也不回來。一直在院里踱步，等著她。
    看到虞念清，女孩的眸子頓時亮了起來。
    “姐姐，你回來啦。”她開心地湊過來，又小聲說，“我還以為你不與我告別便走了呢……”
    虞念清如今有點理解為什么以前師父師兄喜歡捏她的臉了。
    她伸手?jǐn)堖^王安寧，溫聲笑道，“好妹妹，我可舍不得你。”
    王安寧的耳根頓時又泛紅了，楚執(zhí)御的目光則是從她的身后望來，似乎有些……復(fù)雜？
    過了一會兒，王家其他人也趕到了。
    “真沒有想到，我們家竟然真的有妖怪。”王夫人說，“清清，謝謝你。”
    “伯母客氣了。”
    “清清，雖然妖除了，你能不能再在我們家多住幾天？”王振磊問道。
    王安寧期待的眸子看了過來。
    虞念清的心中有些復(fù)雜。她真的覺得王安寧若只做個她自己不喜歡的才女閨秀實在可惜，也逐漸覺得這人界比她想象得還要不公平。
    可這是王安寧的選擇，虞念清尊重她的想法。畢竟她不在人界生活，對這個世道不算了解，自然沒有什么資格說太多。
    可習(xí)慣了以實力至上的修仙界，再看著王安寧暴殄天物地浪費自己資質(zhì)，她實在是痛心，真的待不下去了。
    算了，她覺得幸福就好。
    虞念清笑著搖搖頭，“我們本來便是路過，如今妖除了，便該去下一個地方了。”
    王安寧抿起下嘴唇，小臉上顯得有些失落。
    “這樣也好。”王老爺嘆氣道，“但我們總要給你踐行，清清，再多留半日，吃頓飯吧。”
    這次虞念清沒拒絕。
    在準(zhǔn)備這頓飯的中間時間里，王安寧一直戀戀不舍地拉著她的手。
    “不用這么難過，再過三年五年，我會回來看你。”虞念清笑道，“約定好要送你的寶貝，便留到那時再兌現(xiàn)吧。”
    她想，現(xiàn)在的王安寧才十六七歲，等到她以后長大了，或許還會有其他想法。
    不論王安寧日后想要什么，如果她能幫上忙，便一定會伸把手。
    宴席上，大家熱熱鬧鬧地吃了頓飯。
    快要結(jié)束的時候，虞念清溫聲道，“昨日是安寧彈奏了一曲，今日我要走了，也想表演一二作為回禮，不知伯父伯母可否同意？”
    夫婦二人自然同意。
    于是虞念清來到了院中央，她伸出手臂，閃動著流光的終朝劍出現(xiàn)在她的手里。
    天空已經(jīng)徹底黯淡，萬千星河如同畫卷般在天幕中鋪開。
    虞念清立在院里，一棵有了歲數(shù)的梨花樹枝丫斜出，花柳輕輕晃動。
    她收了所有法力，終朝劍也收了神通，只是純粹舞劍。
    她本來的劍風(fēng)是柔中帶剛，可不知是不是因為心情不好，今日的出劍卻是凌厲一些。
    劍風(fēng)掃過，樹上梨花花瓣翩然落下，在群星的背景中，仿佛星辰也隨虞念清的劍而動。
    她以劍舞，回贈王安寧昨日的那一曲。
    所有人都看得呆了，仿佛呼吸得重一些，都會影響面前的這一幅美妙絕倫的畫面。
    王老爺看著看著，心中卻有些恍惚，他第一次不由得想，如果是寧兒……如果是寧兒舞劍，也會是這樣動人的景象嗎？
    就在這時，夫人輕輕地碰了碰他的手臂。
    王老爺隨著她的目光轉(zhuǎn)過頭，卻是一怔。
    他看到坐在桌邊的王安寧注視著前方，她的眸子里泛著光澤，像是淚光，又像是盛著天空星星細(xì)碎的倒影。
    她的目光那樣專注、向往而憧憬，幾乎連眼睛都沒有眨過，就這樣癡癡地望著院中的舞劍的虞念清。
    王老爺?shù)男南骂D時扭著一痛，白日時虞念清的與他說過的話不由得再一次出現(xiàn)在他的耳邊。
    寧兒她……過去不論是讀書還是練琴，他似乎從沒有見過她如此喜歡到癡迷的樣子。
    一套劍招舞完，王振磊、丫鬟仆從們都在用力的鼓掌，只有王安寧仿佛從美夢中驚醒，她悵然若失地靠在椅背上，眼角已經(jīng)微微泛紅。
    怎么會這樣？
    王老爺呆住了。
    他以為他和夫人是一對好爹娘，他以為兒女都是幸福的。雖然日子里偶爾也會有摩擦，可他是為了寧兒好才那樣做的，寧兒這樣乖巧懂事的孩子，總是第一時間理解他們的苦心。
    可是不知不覺之中，他們竟然已經(jīng)讓她如此傷心了？
    虞念清走過來，王安寧早就調(diào)整好了表情，又是溫文有禮地笑著的了。
    王老爺怔怔地看著這一切。如果不是他親眼所見，他不會知道女兒剛剛是多么難過。
    虞念清持劍行禮，她低聲道，“伯父伯母，晚輩告辭。”
    她向著外面走去，王安寧緊緊地跟著她，哪怕只相處了兩天一夜，她已經(jīng)開始不舍虞念清。
    “清姐姐，你真的會回來看我嗎？”她小聲說，“會不會忘記我？”
    “不會忘記你的。”虞念清伸手摸摸王安寧頭發(fā)，她笑道，“答應(yīng)你三年回來，就一定會三年回來，我一向遵守諾言。”
    二人快走出院外，就在這時，她們的身后傳來了王老爺?shù)穆曇簟?br/>     “寧兒！”
    虞念清和王安寧停下腳步，她們一起向著身后看去。
    只見王氏夫婦跟了上來，王夫人心疼地看著女兒，而王老爺沉聲道，“如果你真的如此喜歡，爹天一亮給你找練武的師父。”
    王安寧怔住了。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有一段時間都沒有反應(yīng)。過了一會兒，她不敢置信地看向爹娘。
    “爹，你說……你說什么？”
    “爹給你找練武的師父。”王老爺心疼地說，“是爹不好，惹你傷心了。”
    王安寧又看向虞念清，虞念清驟地笑了起來。
    她真笑和禮貌笑的時候感覺完全不同，如今一笑，仿佛連這黑夜都明亮了一些。
    “還愣著做什么，去啊。”虞念清輕笑道。
    王安寧這才反應(yīng)過來，她撲去父母的懷里，哇地哭了起來。
    看著這一幕，虞念清的心里總算有些安慰。
    她笑著轉(zhuǎn)過頭去看楚執(zhí)御，卻發(fā)現(xiàn)楚執(zhí)御一直注視著她，不知道已經(jīng)看多久了。
    “看我做什么，傻啦？”虞念清拍了下他。
    “唔。”
    楚執(zhí)御這才收回目光，可是沒過一會兒，又悄悄看向她。
    他只是覺得，他受不了她有一點點不開心。如今看到她高興，就好像他自己的心也松了一口氣。
    ……
    虞念清最后還是在王家多呆了幾日，她替王安寧挑了一個合格的老師，并且謝絕了王振磊對自己師父的推薦。
    等到一切都安排妥當(dāng)后，也該走了。
    從內(nèi)院離開時，王安寧戀戀不舍，虞念清便笑道，“你好好練劍，等到你有所成后，我給你選把人界最好的劍。”
    王安寧羞赧地點頭。她低聲說，“姐姐，你真的覺得我能做好嗎？我怕……我怕我搞砸這一切，讓你和爹娘失望。”
    “沒什么可怕的，失敗才能奠定成功。”虞念清溫聲道，“我順便與你說個秘密。你知道這世上第一個封神的劍修是誰嗎？”
    王安寧懵懂地?fù)u了搖頭。
    “她的尊稱是鴻摩天尊，她是第一位劍神，也是位女子。”虞念清伸手捋了捋王安寧的頭發(fā)，她溫聲道，“你若是懷疑自己的話，便想想天尊吧。”
    王安寧的眼睛亮了許多，仿佛有了什么新的憧憬。
    等到姐妹二人來到主院，其他送行的人也到了。
    臨行前，王安寧鼓足勇氣，她認(rèn)真地說，“我會一直想著清姐姐和天尊，好好努力的。”
    虞念清和她揮了揮手。
    飛舟起飛，離開了青州域。
    看著下方一閃而過的山川河流，虞念清松了口氣，她撲在飛舟里的床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出來久了，反而覺得這個飛舟才是她的居所，外面住得久了，還是沒有飛舟里舒服放松。
    虞念清打了個滾，她一抬頭，就看到青年蹲在床邊看著她。
    她忍不住伸出手摁下他頭頂一縷沒梳好的翹起來的發(fā)梢，不由得笑道，“看我做什么？”
    楚執(zhí)御注視著她，他說，“你能不能再說一遍那日和王安寧說過的話？”
    “哪句話？”虞念清疑惑道。
    楚執(zhí)御似乎已經(jīng)想了很久了，他一本正經(jīng)、平靜語調(diào)地學(xué)道：“‘好妹妹，我可舍不得你。’”
    話畢，他說，“你從來都沒用這種語氣和我說過話。”
    虞念清有點想笑。她抱著枕頭，懶散地趴在床上，想了想，然后慢悠悠地開口，拉長聲音道，“——好御御，我可舍不得你。”
    楚執(zhí)御打了個激靈，轉(zhuǎn)頭就要走，卻被虞念清拽住了。
    “你跑什么？”她挑起細(xì)眉，“不是你讓我學(xué)的嗎？”
    楚執(zhí)御一轉(zhuǎn)回頭，虞念清就對上了青年泛紅的面頰。最有意思的是他的目光純粹而疑惑，臉卻白里透紅，紅透了。
    他窘迫地說，“清清，我的角好像中毒了。”
    “是么？”虞念清說，“那你把角變出來，我?guī)湍憧纯础！?br/>     楚執(zhí)御：……
    他的毒好像惡化得更嚴(yán)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