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念清本來以為天尊的靈魂刻印會藏在十分隱秘的地方,  畢竟滄瑯宗的地盤十分龐大，擁有許多連綿的高山，刻印似乎有可能出現(xiàn)在任何地方。
    可是當她詢問白澤該如何尋找的時候,  白澤卻輕輕地抬了抬腿。
    “它就在主峰？”虞念清吃驚道。
    “沒錯?！卑诐蓽芈暤?  “清清,  用你的終朝劍劈開主峰廣場?！?br/>     萬萬沒想到,  尋找天尊刻印竟然還要拆家？
    “這……這不好吧?！蹦钋搴畹卣f,  “師父要是生氣了該怎么辦？”
    話雖然這樣說,  她的手卻誠實而不由自主地向著終朝劍探去。終朝劍感受到主人的雀躍，嗖地飛到了她的手上。
    試問,  哪個修仙弟子沒有過冒出過想要拆了門派的念頭呢？
    “清清,  你不要這樣做?！蹦X海里，系統(tǒng)一直在制止她,  它苦口婆心地勸道，“這太危險了,  你還是個孩子，怎么能承擔這樣的風險？”
    它或許已經(jīng)不再適合做系統(tǒng),  就算說它沒有大局觀，系統(tǒng)也認了。它就是舍不得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去犯險。
    沒錯，它最開始的任務是為了整個世界,  可是如今系統(tǒng)不愿意了。
    如果照顧她長大,  就是為了她為了蒼生而死，這是多么殘忍的事情？
    系統(tǒng)倒是希望清清還是當年三四歲的小家伙，那時它說話還是很管用的。如今不論它怎樣說,  虞念清還是按照白澤的話站起身,  拿著終朝劍,  對著地面比比劃劃,  似乎真的打算動手。
    “清清，想想你的師父師兄！”系統(tǒng)急切地說，“他們不會同意你做這個事情的，難道你要讓他們生氣傷心嗎？”
    “他們確實不會同意。”虞念清理直氣壯地說，“可是我長大了，我要開始叛逆了！”
    看著她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系統(tǒng)一時失語。
    它說，“清清，你根本不理解這件事情的后果會多么嚴重?！?br/>     “我已經(jīng)不是小孩子了，我當然理解發(fā)生了什么?！庇菽钋暹@才收斂了些開玩笑的笑意，她說，“如果無人能扼制天道，整個世界都會像是前世一樣毀滅。既然只有我能做到，我當然要去努力嘗試。這不僅僅是為了別人，也是為了我自己。不然要在這里一直等死嗎？”
    說完這句話，虞念清揮起終朝劍，劍氣向著廣場沖去。
    廣場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海面不斷翻涌，在金丹修士的劍氣之下開始土崩瓦解。
    滄瑯宗主峰被虞念清削下去一半。不得不說，動手的時候真的很刺激，尤其是對于念清這樣的乖乖女來說。
    就在這時，劍氣仿佛抵到了主峰山中心的什么東西，硬邦邦的。虞念清劍一挑，將碎石都掃走，便看到坑中有一和周圍不一樣的石壁，上面雕刻著看不懂的圖騰。
    “就是這個?！卑诐傻穆曇舻土艘恍?，“清清，用我的玉佩打開它。”
    虞念清依言將玉佩靠近石壁，她能夠感受得到，白澤的力量順著玉佩滲出，在石壁的圖騰上蔓延著，逐漸點亮了所有的圖案。
    整個滄瑯宗大地轟鳴，主峰上，虛弱的小狼崽一個趔趄，差點被震得摔成屁股墩，白澤的尾巴虛虛一掃，將它慢慢地放在地面上。
    埋藏在主峰深處的石板四分五裂，巨大的白光瞬間涌出！
    那是一股極其強大、純正，讓人心生敬畏的力量。
    只不過相比于其他大尊者現(xiàn)身時給人要喘不過氣、仿佛要被輾軋得四分五裂的威壓，這份從石板而出的力量雖然強大得令人生畏，卻帶著一種寬宏感，好似連一草一木都不愿傷害。
    整個滄瑯宗瞬間被這份力量籠罩，連靈氣都安靜了下來。
    力量之中，一個人影浮現(xiàn)。
    虞念清抬起頭，她猝不及防地對上了一雙細長而又上翹的丹鳳眼，那雙眸子颯爽堅毅，卻又有一抹慈悲的柔軟，仿佛垂眸溫然俯視眾生的神佛。
    傳說中的鴻摩天尊，竟然是一個如此美麗的女子。
    鴻摩眉如墨描，長發(fā)以玉簪簡單束起。她并不是傳說里高冷疏遠肅殺的危險形象，反而不知是因為她那雙凌冽卻又柔美的丹鳳眼，還是因為她的嘴角天生帶著些弧度，讓她看起來一直是帶著淡淡笑意的。
    女子并未刻意施壓，哪怕如今的她只是一縷殘魂，甚至神情一直都是溫和的，可是她身上的威壓仍然讓人想要避其鋒芒，那種壓力并非僅僅是高境界對低境界的壓迫，而是讓人哪怕站在她的面前，仿佛都覺得自身渺小而不配。
    鴻摩天尊是整個世界第一個神，更算是整個修仙界的祖宗，如此身份的壓迫感，讓念清腦海里的系統(tǒng)都鴉雀無聲。
    她琥珀般的眸子看向面前年輕的小姑娘，而后輕輕地笑了。
    “念清，我們又見面了?！彼穆曇羧缜迦銊勇?，帶著緩緩而來的溫和感。
    虞念清有點無措，只能先行了晚輩禮。一向善于聊天和交朋友的小姑娘如今面對自己的祖宗，也一時啞火，不知說些什么。
    鴻摩抬起頭，對上白澤深藍色的眸子。
    這次，她的眸子中的情緒深得多了。
    “淮君?！兵櫮φf，“我們已經(jīng)有多少年未見了？”
    她抬起手，一縷力量涌向白澤。有了這份力量的支撐，白澤竟然化為了一個白衣女子。
    “天尊?！彼郎芈暤馈?br/>     白澤、或者說淮君變?yōu)榈呐邮菢O其古典柔美的長相，只是一雙藍瞳，顯得有些異域的與眾不同。
    細細看去，楚執(zhí)御的眉眼與她十分形似，只不過少年的眉骨更鋒利些。
    鴻摩與淮君，虞念清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美麗的兩個女子，仿佛世間的一切在她們面前都黯然失色。
    她看得呆了，甚至忘記了剛剛的緊張。
    鴻摩手指微動，虞念清只覺得自己微微一晃，再抬頭的時候，已經(jīng)來到廣場上。
    主峰的廣場被她刨了一半，本來窩在一邊等她的小白狼看到了鴻摩和淮君，她們身上的威壓讓它白毛豎起，有點緊張，虞念清伸手將他抱了起來。
    她的面前，兩位祖宗已經(jīng)聊起天來。
    “滄海桑田，我從未想過消散之后，竟然還能再見到你一面。”鴻摩感慨道，“若其他人也在就好了?！?br/>     “所有人都在。”淮君笑道，“這門派，還有長鴻劍宗與玄云島，都是她們留下的?！?br/>     鴻摩注視向一旁小姑娘懷里的狼崽，眸子復雜了些。
    神獸一般都孕育于天地之間，代代傳承。楚執(zhí)御的出現(xiàn)，就代表淮君的生命已經(jīng)走到盡頭。
    她嘆息，“這么多年，你辛苦了?！?br/>     “都說白澤曉萬事，我卻從來沒有預兆過你我竟然還能再見面。”淮君溫聲道，“守著天尊你庇護的眾生，還能與你再次見面，我已經(jīng)無憾?！?br/>     兩個好友在萬萬年之后重新見面，一個只是一縷石板上留下的魂魄刻印，一個已經(jīng)是虛化之身，實在有些令人唏噓，可也讓她們心中有所寬慰。
    畢竟前世時的末日已經(jīng)是幾百年之后，那時淮君已經(jīng)消散，鴻摩并未見到她最后一面。
    “你們是很好的朋友吧?！庇菽钋灞е±牵溃熬拖裎液陀粯??！?br/>     聽到這句話，鴻摩和淮君都輕輕笑了。
    “我們二人的友誼確實像是現(xiàn)在的你們。只不過以后便不一定了?！兵櫮πΦ馈?br/>     念清沒聽懂，還以為鴻摩天尊指的是未來她和楚執(zhí)御不一定還會關系這么好。
    她一向很維護自己和其他人的關系，若是面對旁人，她一定會認真反駁?？梢驗閷Ψ绞区櫮μ熳?，她只能弱弱地說，“以后我們也會很好呀?！?br/>     兩位祖宗笑了笑。
    鴻摩說，“念清，這已經(jīng)是我第二次見到你。這一次，你也想要與天道為敵么？”
    虞念清認真地點了點頭。
    女子又道，“哪怕你已經(jīng)知曉前世結局，也愿意？”
    虞念清剛想說話，她的腦海里，系統(tǒng)卻絕望地說，“清清，你不要答應。我們再想想辦法，一定會有其他辦法的！”
    系統(tǒng)正在徒勞地勸說，就在這時，鴻摩天尊伸出手，她的手指在半空中微微一勾，一粒散著淡淡金光的光團從念清的額頭浮出。
    “……怎么這世間千萬上億的人口，就只有你一個十四歲的孩子能拯救世界？我就不信——”
    系統(tǒng)本來在瘋狂輸出，忽然感覺自己周遭涼颼颼的。
    它驚恐地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脫離了小姑娘溫暖的識海，而被剝離了出來，就在天尊的手上打轉(zhuǎn)。
    “這、這是怎么一回事？！”系統(tǒng)驚恐道。
    小白狼沒想到竟然會從虞念清的額頭上拽住一個會說話的怪東西，它吃驚地仰起頭看向她，差點把自己仰過去。
    “桶桶！”念清一手扶著小狼，一邊驚喜地說道，“原來你能離開我的呀？”
    系統(tǒng)要崩潰了。正常來說系統(tǒng)不能離開宿主，這、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而且鴻摩天尊的力量讓它無法反抗，只能任人揉捏。
    “你可能已經(jīng)知曉天道的事情了?！兵櫮φf，“它是天道的一部分——當然，是好的那部分。”
    鴻摩補上了白澤之前未說完的故事的另一半。
    原來當假天道讓世間逆轉(zhuǎn)的時候，一直被壓制的真天道因為回到幾百年前，又有了反抗的力量。
    這一世重啟時，兩個天道互相爭鋒，十分混亂。壞天道想殺了年幼的虞念清，而好天道則是傾力阻止。
    它到底比壞天道虛弱一些，在緊急時刻，便將自己的一部分力量切割了下去，送給了差點就要因為被該寫命運、而差點淹死在井里的清清。
    寰宇有無數(shù)萬千世界，每個世界都有各自秩序的管理者，在這個世界是天道，在其他世界或許是其他東西。
    所以系統(tǒng)確實是存在的一種秩序，只不過并不在虞念清等人生活的這個世界里。
    天道的這一部分力量脫離它之后，便再也不是天道的一部分。它化身為系統(tǒng)，看護著小姑娘。
    而系統(tǒng)手里的原著，是天道以前世因果走向編撰出的命運之書。
    說起是話本，更像是指南?？上н@本書并不完全準確，因為創(chuàng)造它的時候，好壞天道都在角力。
    好天道希望有前世的范本指導系統(tǒng)去保護虞念清，而壞天道本來便兩手做準備。
    它雖然確實將上一個氣運之子齊厭殊坑得人生拐寫，可面對差點殺了它的虞念清仍然不敢掉以輕心。
    假天道做好了虞念清不會隨隨便便夭折在幼年的準備，而這本摻雜了它個人引導的前世天命之書，就是它的第二道殺手锏。
    天道是天地秩序，也需要眾生萬物的敬仰追隨。
    天道被視為世間最高尚的道德，也是對人性丑陋的最大束縛。
    眾生對天道的崇尚是融入在血液里的，甚至從不會有人去討論質(zhì)疑這件事情。
    一個被懷疑的天道，還算是天道嗎？
    人對天的崇敬讓天道擁有源源不斷的力量，而這本命運之書也是如此。
    好天道想用前世來引導系統(tǒng)和它的氣運之女，而壞天道在其中有意摻雜了自己力量。
    如果虞念清真的跟隨這本書走上前世的道路，便是走上壞天道設計好的人生，成為它手中的提線木偶，壞天道則是借以能夠吸食偷走她的氣運作為交換。
    畢竟她受了天道指引，就要付出相應的代價。這個陷阱埋得如此之深，跌下去就會死得尸骨無存。
    而系統(tǒng)已經(jīng)不是天道，為了與真假天道一起切割，它忘記自己來自何處，只記得要保護虞念清。
    恐怕連假天道自己都沒有料想到，它只不過是催動了魏嬈這么一個小小的人物去嘗試殺了虞念清，卻陰差陽錯將她徹底推開原著的道路。
    而系統(tǒng)竟然還因地制宜，為她創(chuàng)作了新的目標，拯救滄瑯宗的反派們。
    只是，滄瑯宗真的算是反派嗎？或許也不過是天道的抹黑。
    前世的滄瑯宗師徒四人一直生活在天道的惡意之下，這一生清清加入滄瑯宗，反倒像是撥亂反正，何嘗不是另一種功德？系統(tǒng)代為暫存這些功德，將它們化為了力量，用于在危急時刻保護虞念清。
    天道在劍冢里差點就殺了虞念清，也幸好系統(tǒng)用這份力量保護了她，而她資質(zhì)極高，雖然被天道越境界欺壓，卻也領悟得快，沒有讓它得逞。
    聽完這些之后，念清驚呆了，系統(tǒng)也是如此。
    它完全沒有自己曾經(jīng)是天道一部分的記憶。
    “可、可我不是系統(tǒng)，也不是天道，我又是誰呢？”系統(tǒng)磕磕巴巴地說。
    鴻摩則是溫和地說，“你已經(jīng)擁有了情感，你就是你。若是這場大戰(zhàn)能夠停止，你可以用足夠漫長的時間去尋找自己?！?br/>     “你是我的桶桶呀。”虞念清則是說。
    系統(tǒng)已經(jīng)顧不上有關自己身份的哲學問題了，它面對鴻摩天尊感到極大的壓力，或許這是因為天道本身便是鴻摩的一部分，也算是它的祖宗。
    “清清，你不能同意啊。”它急促地說，“你才十四歲，你才金丹期。前世你已經(jīng)為所有人死過一次了，難道如今又要重蹈覆轍嗎？”
    小白狼聽到這些話，它也抬起頭看著她，嗓子里響起低低的聲音。
    虞念清放下它，她垂著眸子，伸手撫摸向自己面前擺放著的終朝劍。
    “我一直覺得，我是個太幸運的人。”小姑娘輕輕地說，“我得到過那么多的疼愛和關懷，而我不論如何努力，或許都無法還清大家對我傾注的愛。”
    她笑道，“我得到了這么多，也理所應當為這個世界做些什么。”
    虞念清抬起頭，她看向鴻摩天尊。
    “如果一切都是為了現(xiàn)在的這一刻?！彼龍远ǖ卣f，“我愿意為天下而戰(zh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