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一天，天空淅淅瀝瀝下著小雨。
    三輛漆黑色包銅的馬車緩緩駛?cè)肓藮|公生門，來到位于宗人府隔壁的吏部衙門前。
    三天前，趙昊遞帖子求見吏部右侍郎王本固，希望能就雙方各自擁有的稀缺資源，進(jìn)行一番有機(jī)調(diào)配，以達(dá)到對雙方最優(yōu)的效果。
    通俗講就是‘跑官’。
    今天，便是王侍郎撥冗相見的日子。
    讓趙昊頗感意外的是，見面的地點(diǎn)居然不是在王本固府上，而是在吏部衙門。
    要是沒有王本固開具的請柬，他的馬車也進(jìn)不了有兵士把守的東公生門。
    東公生門內(nèi)，除了宗人府，便是吏部、兵部、戶部、工部、禮部，五大衙門。
    每個衙門外的墻根下，都搭著長長一溜涼棚。涼棚下，排滿了來部里辦事跑關(guān)系的官員。
    這其中，自然是吏部門外的隊伍最長。除了正常來辦事的官員外，還有大批等候選官的舉人、監(jiān)生和吏員……
    足足兩三百號人，把長長的蘆棚都塞滿了，還有好些淋著雨等在外頭。
    看到吏部的差役打開柵門，放那三輛黑色馬車徑直入內(nèi)，在門外苦候的人群不禁一陣騷動。
    “他怎么插隊啊！”要是官轎，大伙兒也就忍了，但那三輛明顯是私人馬車好吧？
    “就是。不是說知府來了也得排隊嗎？”一名知縣老爺氣呼呼的抗議道。
    “嚷嚷什么嚷嚷！”官差瞪他們一眼，然后重新關(guān)上了柵門。
    “人家是少冢宰的客人，能跟你們一樣嗎？”
    “少冢宰的客人就了不起啊……”等候的人群嘟嘟囔囔，煩言漸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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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在吏部衙門口停下，高武和蔡明從前后兩輛車上下來，一個撐起巨大的雨傘，一個放下車凳。
    然后兩人同時打開車門，一身雪青色蘇繡長袍、頭戴白玉冠的趙公子，便在趙士禎的攙扶下，緩緩走下車來。
    其實(shí)還有十來名全副武裝的蔡家巷護(hù)衛(wèi)沒有下車。
    趙昊也不想這么高調(diào)，但最近和徐家鬧得太兇，出門不得不多帶點(diǎn)保鏢，以免對方狗急跳墻、對他進(jìn)行肉體毀滅。
    但只有給他打傘的趙士禎，一人跟他進(jìn)去吏部衙門。高武等人只能在車上等候了。
    趙昊跟著前來迎接的一名員外郎，沿著長廊過去大堂，來到位于二堂西側(cè)的右侍郎衙。
    那員外郎帶著趙昊進(jìn)去衙內(nèi)，來到簽押房外，然后請他稍候，自己進(jìn)去通稟。
    不一會兒，王本固竟親自走出來迎接，讓趙昊頗有些受寵若驚，趕忙躬身施禮。
    王侍郎那張死板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道：“之所以約在衙門見面，是因為大冢宰也想見見你。”
    “哦？”趙昊聞言有些吃驚，但旋即又覺得理當(dāng)如此。
    他已經(jīng)了解到前番廷議的經(jīng)過，知道楊博意外的挺了老爹一手。
    施恩不圖報，那還叫老西兒嗎？老楊頭肯定是有事要找他的……
    趙昊便連簽押房的門都沒進(jìn)，就跟著王本固轉(zhuǎn)回了正堂。
    來到楊博的簽押房外，王本固親自進(jìn)去問了問，一會兒出來對趙昊道：“部堂有客人，咱們在外頭稍等一會兒。”
    以王本固的地位，不至于在外簽押房連個座都沒有，但一來下雨天屋里悶，二來和趙昊說話也方便。
    趙昊便和王本固并肩站在廊檐下，看著萬千雨絲自鉛云而下，沒入青黑色的地磚中，便無影無蹤。
    “前兩日收到趙中丞的信，說他業(yè)已平安到了程番府，那邊的叛亂已經(jīng)平息，各項事宜都推進(jìn)的很順利。”
    王本固從趙錦開啟話頭，一是兩人的關(guān)系始自趙錦。二是將趙錦推上貴州巡撫之位，也算王本固的得意之作了。
    “那太好了。”趙昊笑著附和一聲，就像自己才剛知道一樣。
    “他在信中對趙博士贊不絕口。”王本固瞥一眼趙昊，依然無法將這個故作成熟的少年，與開年以來京城一連串勁爆的事端聯(lián)系在一起。
    “他還不知道你又干出多少大事兒來呢。”
    “少冢宰說笑了。”趙昊謙虛的笑笑道：“瞎胡鬧而已。”
    “瞎胡鬧？”王本固搖頭笑笑，心說一門五進(jìn)士也是瞎胡鬧？西山煤業(yè)也是瞎胡鬧？經(jīng)筵講學(xué)也是瞎胡鬧？
    那這世上絕大多數(shù)人，一輩子都在玩泥巴嗎？！
    心中吐槽幾句，王本固覺得自己不想和他聊下去了。
    不然引以為傲的半生功業(yè)，在這眉清目秀的少年面前，會自動瓦解消融個一干二凈的。
    他便不再繞彎子了。
    “文選司那邊，我已經(jīng)跟陸銓曹打過招呼。待會兒見過部堂，讓人直接領(lǐng)你過去就成。”
    “多謝少冢宰費(fèi)心！”趙昊忙躬身道謝。
    然后王本固便不再說話，只定定的看著雨絲，做一個安靜的美男子。
    趙昊自然也不打擾他。
    何況趙公子也不是很想搭理，這位頗具爭議的吏部侍郎。
    就是這廝當(dāng)年，忽然半道截殺了汪直，才讓東南抗倭足足多打了七年。
    七年里，多死了多少人啊。他卻平步青云，當(dāng)上了吏部侍郎！
    趙公子如是憤憤想著，但當(dāng)王本固的目光掃來，他便馬上報以發(fā)自內(nèi)心的誠摯笑容。
    好歹是在幫自己辦事兒的大腿，還是要保持尊敬的……
    不過王本固幫忙，也不全看在趙錦的面子上，還因為趙昊賣給他的盧溝橋煤場股份。
    當(dāng)然，是按照原始股的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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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等了一會兒，楊博的長隨便出來請兩人進(jìn)去。
    王本固便整整衣襟，帶著趙昊進(jìn)去內(nèi)簽押房，向天官大人行禮如儀。
    就聽一把爽朗的笑聲道：“哈哈哈，趙博士不必拘禮。咱們不是頭回見面了，上次經(jīng)筵上，你的風(fēng)采可把老夫迷得夠嗆啊。”
    “天官老大人說笑了。”趙昊這才抬起頭來，看向那曾被嚴(yán)世蕃評價為天下最聰明的三顆腦袋中的一顆。
    另外兩顆是嚴(yán)世蕃自己和陸炳，俱往矣。
    只有白發(fā)蒼蒼的楊博還老當(dāng)益壯，繼續(xù)在大明朝堂上屹立不倒。
    面對這樣一門山西老炮兒，趙昊絲毫不敢托大，一臉謙遜的再次抱拳道：“晚輩才真是久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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