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尾城，游擊將軍府。
    偌大的芭蕉樹下，林道乾正坐在石桌旁，與一個英俊的一塌糊涂的后生，神態(tài)親熱的說話。
    “阿鳳，你這么快就來了，還道你得過兩天呢？”林道乾滿臉都是寵溺的笑容道：“海上還太平嗎，沒遇上什么風(fēng)浪吧？”
    “又沒有起臺風(fēng)，能有什么風(fēng)浪？也就是大哥整天把我當(dāng)小孩子。”那后生身材瘦削高挑，額頭系著海藍(lán)色的抹額，身穿一襲裁剪得體的同色錦袍，搖著折扇的手膚色如象牙一般，纖細(xì)修長，十分好看。
    更好看的是他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五官是那樣的精致，搭配在一起又平添無窮韻味，居然比林潤還要貌美如花。當(dāng)然林中丞已經(jīng)三張靠不惑了，他看上去還不到雙十年華，這樣比較太不公平。
    若非留著和眉毛一樣漂亮的小胡子，這簡直就是個女孩子，而且是林青霞那種人間絕色。
    總之看到他，你就會想到杜甫的詩句：
    ‘宗之瀟灑美少年，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fēng)前。’
    然而所有知道他身份的人，都不會對他胡思亂想的。因為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林阿鳳。
    與曾一本、林道乾齊名，可在閩粵止小兒夜啼的大海主林鳳！
    呃，夭壽，又一個姓林的。而且又是美男子。林潤、林道乾、林鳳，都一個賽一個的俊美，果然從來女色出在揚(yáng)州，男色出在福建，這是天下聞名的名頭，是不會騙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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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比起兇名赫赫的曾一本，善于經(jīng)營的林道乾，林鳳行事要低調(diào)太多，成名也晚很多——他的來歷一直眾說紛紜，有人說他繼承了泰老翁的艦隊，有人說他是吳平的手下，也有人說他就是林道乾的分身，總之他就像突然冒出來的一樣。
    但誰也不敢輕視他，因為他用一場場干脆利索的大勝，迅速奪取了東南海戰(zhàn)最強(qiáng)者的頭銜。
    而且每戰(zhàn)之后，他和他強(qiáng)大的艦隊便會迅速的銷聲匿跡，不論朝廷水師和海主們，到現(xiàn)在也沒人知道他的老巢在哪。這自然又為他平添了幾分神秘色彩。
    不過時間久了，有心人還是能琢磨出一些規(guī)律來。比如林鳳和林道乾同在一片海域活動，卻從沒發(fā)生過沖突；而且兩人在行動上還相互配合，比如三年前，林道乾與盤踞金門的大海主陳思根交戰(zhàn)時，林鳳的艦隊就突襲了陳思根的盟友、盤踞媽祖的諸李良所部，讓前者失去援兵，只能乖乖投降。
    這樣的例子還有不少。此外兩人都姓林，還是同鄉(xiāng)……所以海主們大都認(rèn)為二林很可能是沾親帶故的盟友。不過當(dāng)事人從未承認(rèn)過，眾人也沒有確鑿的證據(jù)，所以傳統(tǒng)上還是將兩人分開來看，而不是視為一伙。
    顯然，流言就是未經(jīng)證實的真相。這句話一點錯沒有，林道乾和林鳳的關(guān)系，果然非同一般。
    “哈哈，咱爹媽死的早，我這個當(dāng)大哥的不操心你，還有誰能操心你？”林道乾熟練的剝開個椰青，打開孔倒扣在個瓷碗里。
    “咱們到底誰操心誰啊？”林鳳搖著折扇，一臉無奈道：“大哥，你還是少喝點吧。雖然我給你摘了一船來，可你要是喝太多，又要像上次一樣拉肚子了。”
    “這玩意兒放不住，不多喝點兒，過幾天又沒得喝了。”林道乾端起滿滿一碗椰汁，咕嘟嘟喝兩口，滿足的一抹下巴道：“就是這滋味，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嘉靖四十五年，南澳島被攻破，我們護(hù)著大龍頭逃出青澳灣，后來被朝廷水師追得四散逃跑，我和另外幾條船，慌不擇路進(jìn)了黑水溝，當(dāng)時缺糧斷水，風(fēng)高浪急，被風(fēng)浪一個勁兒的往北送，真以為自己要死定了。”
    林道乾口中的黑水溝，就是澎湖海溝，因為這片海域水很深，又有強(qiáng)勁的湍流，故而水色深暗，所以被當(dāng)?shù)厝私凶骱谒疁稀Ｖ灰娝麧M臉緬懷道：
    “這人在海上啊，都不是餓死的，而是被曬死渴死的。那時候正是初春旱季，老天根本不下雨，我們一個個干得皮膚開裂，嘴唇流血，眼看就要不行了，這時候……”
    “這時海上卻漂來了幾個椰子。”林鳳顯然不知聽他絮叨過多少次這段經(jīng)歷了，都可以模仿著他的語氣道：“椰子雖然不多，但撈上來之后每人喝幾口，還是很救命的。而且這些椰子還挺新鮮的，說明是從不遠(yuǎn)的地方漂來的，不是從瓊州那邊過來的。我們這下來了精神，順著椰子漂來的軌跡拼命劃船，還真就擺脫了洋流的束縛，成功駛出了黑水溝，到達(dá)了打狗！”
    “不錯。”林道乾卻不在意對方的揶揄，自顧自的懷念道：“其實‘打狗’是‘竹林’的意思。因為當(dāng)?shù)氐耐林诟劭诒橹泊讨癞?dāng)圍籬，用來擋風(fēng)兼御敵，所以取了這么名兒。結(jié)果被人聽成了‘打狗’，就這么一直叫到現(xiàn)在。”
    “是真不好聽。”林鳳意態(tài)閑適的搖著折扇，扇面上是青藤先生畫的大寫意鳳凰花，火紅一片沖天而起，十分霸氣。這自然是林道乾替他跟干爹求的。林鳳愛不釋手，當(dāng)場就搖上了。
    “每次別人問我，你是從哪來的？我就很憋屈，總不能說自己是打狗的吧？于是只好保持沉默。誰知他們就傳說，林鳳是故意保持神秘，不透露來龍去脈的。”
    “哈哈哈，我聽說過。”林道乾開懷大笑道。
    “其實我就是告訴他們在哪兒，他們也得能渡得過黑水溝才去的了啊。”林鳳自得眉頭一挑，頗有幾分頑皮之色，旋即又笑道：“不過大哥你叫我來，就是為了嘮嗑嗎？”
    “什么叫老科？”林道乾一愣。
    “我跟北方佬新學(xué)的詞兒，就是沒事兒瞎扯淡。”
    “哦，這樣啊。”林道乾這下懂了。因為他知道，扯淡在江浙一帶是胡說八道、閑扯的意思。
    他干爹就整天把扯淡掛在嘴上。喝醉了酒，還愛唱個朗朗上口的小調(diào)《寒山問拾得》：
    ‘我看世上人，都是精扯淡。勸君即回頭，單把修行干。做個大丈夫，一刀截兩斷。跳出紅火坑，做個清涼漢，悟得長生理，日月為鄰伴……”
    他這才明白，干爹為什么還留了個蛋，原來是怕沒得扯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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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弟倆一個在下尾，一個在打狗，其實也好久不見一面，自然要先閑扯一番，然后才進(jìn)入正題。
    “這次叫你回來，是有大事商量。”林道乾便將前番曾一本攻打潮州城后的是是非非，包括徐渭和大金牙相繼來游說；趙昊將韓江口一戰(zhàn)的成果，栽贓在自己頭上；林潤親臨下尾視察安撫；以及趙昊告訴自己，兩廣總督將率大軍走水路赴揭陽剿匪，肯定會路過下尾云云……原原本本講給林鳳。
    林鳳一邊搖著折扇，一邊安靜的聽著，待他講完才失笑道：“沒想到，大哥竟成了誰都想搶的香餑餑。”
    “哈哈，是誰都想吃掉的肥肉吧。”林道乾沒好氣笑道：“如今曾老倌已經(jīng)馬瘦毛長，你又神龍見首不見尾，我自然成了他們眼里最大的肥羊。”
    “那大哥的意思是？”林鳳微微點頭道。
    “叫你回來，就是合計個章程出來。唉，咱們往后，該何去何從啊？”林道乾愁眉苦臉的又灌了一口椰汁道。
    “大哥這有什么好愁的？你不早就知道下尾雖好，卻不是久留之地，所以才會讓我去經(jīng)營打狗嗎？”林鳳就樂觀多了，依然沒心沒肺的笑道：“再說，日子就是再差，能差過當(dāng)年在海上讓椰子救命時？”
    “呵呵，那倒是。”林道乾不禁稍感開心道：“這人是不能忘本啊，得時時提醒自己是打哪來的，要往哪去？幸虧這幾年一直把家底往打狗運(yùn)，倒也不至于成了喪家之犬。”
    說完卻又難抑郁悶道：“可這回要是一走，天遠(yuǎn)地荒，我們就徹底是有家不能回的賊人了。”
    “我們不是賊嗎？”林鳳的聲音也像女孩子一樣好聽，卻透著一般男人也無法比擬的野性與自由。“從十五歲跟你下海那天起，我就當(dāng)自己是海賊了。”
    “唉，阿鳳，是我害了你……”林潤愧疚的嘆了口氣。他是體制內(nèi)出身，雖然只是不入流的書吏，卻一直有嚴(yán)重的身份偏見。就像宋江老想著招安一樣，他也難以擺脫小公務(wù)員的劣根性，總覺得洗白了身份穿上圓領(lǐng)官袍，九泉之下才有臉見祖宗。
    “少來，是我自己不想在家里待的。對我這種人來說，能當(dāng)一輩子海賊，就是最大的幸福了。”林鳳卻不領(lǐng)情道：“當(dāng)然，大哥要是舍不得這身官衣，就跟那個什么趙公子干唄，他既然那么能，還保不住你個小小的游擊將軍？”
    說完他漂亮的眉毛一挑道：“不過我可不是挑事兒的人，可要是換了我，讓人家這么玩……呸呸，是這么坑，我可不能忍！”
    “你這還不是挑事兒？”林道乾哭笑不得道：“我知道，他把我牽著鼻子走，是想讓我跟海主們徹底決裂，只能一心一意抱他的大腿。不過他想憑這點伎倆，就把我死死吃定，也是白日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