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的夜晚好像比祖國大陸還要寧靜，這里是如此的安靜，沒有貓頭鷹的叫聲，更沒有烏鴉的聒噪，只有這一支部隊在奔襲。其中夾雜著戰士在運動中槍械的金屬摩擦聲響。聽起來很細微，也很急促。

538團三營機炮連的王大胡子，一向善于幫助同志，此時，他對后面兩名戰士悄悄說：“機槍支架給我吧，我還能拿。”他的這支機槍是兩名戰士幫他拿配件，他自己扛著機槍。他見小戰士拿槍架也吃力了，就這樣說。但他的要求遭到了兩位戰友的拒絕。

突然，二營長跑過來說：“快臥倒，敵機來了，快臥倒！”

大家還沒有反應過來，接連幾處地方就爆炸了。爆炸的聲音非常地大，湮沒了飛機巨大的轟鳴。

很多戰士沒有聽見剛才二營長的話，他們完全懵了。一部分老兵根據以往的經驗，趴到適當的位置準備抬頭看，很快，又有幾個地方接連發生了巨大的爆炸，當場有三名戰士掛了彩。

王大胡子看見這情況，他把軍帽一甩，說：“來一位兄弟幫我扶著槍架。”在他右手邊，一名戰士扔掉自己的步槍，一個箭步沖過來，幫王大胡子扶住了槍架，說：“王大胡子，瞄準了，狠狠地打！”

王大胡子右手扣動了扳機，他手里這支捷克式輕機槍清脆的聲音一響，周圍的同志們馬上意識到，這是咱們的聲音，大家馬上就清醒了，紛紛各自站起來舉槍還擊。

這時候，二營長又說：“同志們不要都在一起太密集，快分散開，快！”此時，美軍的飛機逐漸拉高了飛行高度，超出了我們子彈的射程，慌忙之中又投下了幾顆炸彈，飛機轟鳴聲漸漸地消失在云層里，地面又恢復了剛才的平靜。

“他媽的，沒見到人，不敢出來，來幾個飛機算個鳥本事？要是再敢低飛，老子一定干掉你。”王大胡子罵道。

這時候，二營長走過來說：“大家整理物品繼續行軍，傷員馬上送到野戰醫院，下次先隱蔽好，不要盲目射擊！”有個人小聲嘀咕道：“王大胡子說你呢。”王大胡子向他撇了撇嘴。

過了兩分鐘，一名戰士急匆匆奔跑過來，一不小心摔了一跤。

“同志，哪部分的？別那么著急！”王大胡子把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那名戰士哽咽地說：“我是540團一營的，我去師部報告，剛才的空襲中我們王營長犧牲了，”這個消息讓在場的官兵們都吃了一驚。

“你們沒什么事吧？”

“我們受傷三人，你快去報告吧！”

戰士們被這突如其來的敵機轟炸給我們帶來的傷亡感到震驚，畢竟還沒有和敵人正式交手，就犧牲了一名營長。

接下來的消息說，各連隊都有同志受傷。

在一間臨時的軍用帳篷里，180師師長鄭其貴、副師長段龍章、參謀長王振邦、政治部主任吳成德四人，臨時開了一個會。

鄭其貴開門見山地說：“這次空襲很突然，但是，也在我們的意料當中。先穩定好各團情緒，我們目前距目的地還有一定距離。540團王正方營長犧牲了，各連隊也都有受傷的。我們臨時做一個調整，目前先下發各連隊，一定要加快行軍速度。再遇見敵機時，隊伍一定要先分散再臥倒，敵人飛機炸彈會往隊伍密集的位置投擲。這次遭遇空襲，我們的損失原因，主要是對美國飛機的經驗不足。美軍飛機盡可能地低飛，投的炸彈威力也確實大，聲音也大。很多戰士在炸點周圍，他們完全懵掉了。”

段龍章副師長說道：“是啊，目前只能晚上行軍，軍部要求我們15天前進1500公里，說明前方戰況很吃緊。盡快把我們的方案下發各連隊，命令他們加快速度。”

吳成德主任也說道：“師長，540團還失蹤一個宣傳隊員叫唐小軍，就在空襲的時候。”鄭師長用手揮一下，表示他知道了，額頭上鎖出了一道皺紋。

此時，帳篷里這四個人都是一樣的心情。昨天空襲犧牲的同志，還沒到陣地上就被敵機炸死了。在他們當中，有很多是八年抗戰中有著豐富實戰經驗的老兵，他們都是百里挑一的棒小伙、好戰士。

部隊進入朝鮮境內的新義州。戰士們沿途行走，看見到處是廢墟，沒有一棟完整的房子，地面上都是碎瓦礫和碎石頭。

大地上，看不到農田的模樣，全部是凹凸不平大大小小的彈著點，有的彈坑上還在冒著煙霧，說明投下的炸彈間隔沒有多長時間。

越往里走，情況越慘。起初的時候，還能看見一些完整的樹木，現在已經連樹都沒有了。遍地都是被炮彈炸壞的殘缺樹根，讓人感覺不到任何生命的跡象。

美國，這個自己號稱世界上最講人權的國家，在交戰中對居民區無休止地轟炸，對非武裝人員的朝鮮老百姓也下了黑手。

這一幕幕的場景，讓大家看了都很震驚，這比他們過去在國內戰場上看到的情況還要慘烈。出國之前，大家對美軍火力強度的看法，從這些場景中得到證實。

然而，指戰員們一點沒有膽怯。

鄭其貴說：“這就是我們即將要面對的敵人，我們必須抗美援朝，我們必須拯救朝鮮勞苦大眾的責任所在。不用做戰前政治動員，來朝鮮一看就全明白了。”

“停止前進，大家原地休息10分鐘，順便整理一下身上的物品。”538團三營的同志們聽到這樣的命令，他們放下身上的負重，紛紛坐在地上，有的伸個懶腰，有的喝水，有的抽煙……

“嘿，小鬼，你是新兵吧？”王大胡子在問他一旁的一名步槍手。這名步槍手放下自己剛吃一半的壓縮餅干，說道：“啥子？新兵就不會打仗了嗎？我49年入伍的，正兒八經的老兵呢。”他也許領會錯了王大胡子的意思，認為他在小看新兵。

王大胡子說：“呵呵，小鬼，我沒那個意思，別這么著急吃東西，餓了，就先挺一挺。我是機炮連的王大胡子。”這名步槍手繼續問道：“咦？為啥？吃完了再去后勤領唄，再說我確實有點餓。”王大胡子說：“嗐，等打起來你就知道了，朝鮮比不上國內，子彈和吃的都省著點用，信我的，沒錯。”

王大胡子畢竟久經沙場，他憑借自己的經驗完全能判斷出來，我志愿軍在交戰中后勤將會面對前所未有的壓力。當然，即使沒有這個預見，作為一線的士兵，也要高度重視節約手中的糧食彈藥。

這名步槍手也許明白了王大胡子說的意思，把那吃的半塊壓縮餅干，又揣回了懷里。

“請問機炮連王大胡子在哪里？”“機炮連怎么走？”這個聲音越來越近了，這名四川步槍手聽明白了，是在找他旁邊依然扛著捷克式輕機槍休息的這個人。他開口大聲喊道：“王大胡子在這里，在這里。”“媽的，就你多嘴！”王大胡子踹了他一腳。

“哎喲，你個龜兒子踹我干什么？”王大胡子說：“找我準沒好事，你瞧著吧。”

“嘿嘿！是個幺妹走過來啦，找你的就是她喲，太漂亮了。”王大胡子一聽，也連忙朝他的那個方向望去。

一個年紀二十歲出頭的姑娘，梳著一個小辮子，小巧玲瓏，典型的四川妹子。180師的女兵都是在打四川時招的。粗布衣服上沾著路途奔波的泥土，看上去格外精神。她左手拿著一支筆和本子，正朝著王大胡子的方向過來。

她走到王大胡子的旁邊，不用再問周圍的戰士們了，一眼就看見了王大胡子那么有明顯特征的連毛胡子。這名步槍手也不再插話，眼珠一轉，轉向王大胡子那邊，向她示意王大胡子就在他旁邊。

“你好，我是《戰士生活報》的特約記者，我叫李夢琪，在師部野戰醫院工作，很高興認識你。”李夢琪伸出右手，王大胡子也站起身，他有點敷衍的意思，簡單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還沒等王大胡子說話，李夢琪繼續說道：“是這樣，我今天來想采訪您一下，前兩天你打傷了美軍飛機，作為咱們師第一個朝敵人開火的同志，你有什么感想？”

“啥？”王大胡子一臉驚恐，連忙說道，“啥打傷敵機了？我開槍的時候敵機已經拉高，子彈夠不著啦，這點小事居然也傳到你們野戰醫院了，我有啥可采訪的？最普通不過的一個兵了。”

這樣的回答，讓李夢琪出乎預料，她本以為眼前這位王大胡子能跟他多講一講當天的情況呢，結果竟是這樣的回答，她也不示弱，直接說道：“你這位同志怎么這樣啊？你就跟我講講唄，我可是帶著任務來的呢。”

王大胡子回答道：“嗐，真不好意思，我也有任務啊，真不是個啥事，我可不能上咱們師報，只是開槍了而已，太小了太小了。”王大胡子連忙擺手。

李夢琪繼續說道：“538團現在不正在休息嘛，請你支持我工作一下，你這事寫出來也是在鼓舞大家的士氣啊。”

這一次王大胡子更不愛聽了，說道：“我說小李同志，你們野戰醫院沒事干了咋的？我這事你還是別說了。”旁邊的那名四川籍步槍手看不下去了，對王大胡子說：“大胡子，咋跟小李這樣講話呢，人家特意來找你想了解一下情況，你就配合一下。”

李夢琪也說道：“就是，王大胡子！你今天不說我還真就不走了。”王大胡子一聽，心里暗想：這丫頭臉蛋長得漂亮，人也不簡單啊，看來我今天擺不平她了，這可咋整啊？

正在王大胡子發愁，想要如何支走李夢琪的時候，一個聲音傳了回來，是三營司號員喊出來的—“全體起立，繼續前進。”這也許就是目前王大胡子的救命稻草。

王大胡子說：“嘿嘿，小李同志，真不好意思，我們三營又要開拔了，后會有期。”說完，連忙起立，扛著機槍就跑走了。

“喂！喂！”李夢琪失望地繼續喊著，但王大胡子頭也不回地繼續跑。雖然李夢琪沒有完成采訪任務，但王大胡子給她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雖然說話不客氣了一點，她對這位是連毛胡子卻好奇了，尤其是剛才和他握手的時候，食指上的老繭她都感覺到了，很堅硬，那是開火射擊長年累月留下來的。

被擊落的美軍飛機殘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