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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彌是被腹中孩子動靜驚醒。仿佛他也能感覺到局勢艱難，她腹中動個不停。
    這是離指揮中心不遠一間休息艙，托胎兒福，她居然還能睡著。她看了看表，離他們跳躍逃到這個星系，不過過去兩個小時。
    她一路碰到不少軍官，個個神色凝重，有臉上寫滿了沮喪。是啊，雇傭兵一向星系橫行無忌，什么時候遭受過這樣大敗？
    她走入作戰中心，發現這里跟她剛才離開時沒什么兩樣。技術軍官們依然全身貫注工作，計算損耗、分析戰況，不斷將報告送到副長手里；地勤機械維修組正搶修作戰中心后方設備組；通訊軍官正核對所有戰艦和人員逃出數量。
    孟熙琮依然站原地，低頭和幾名飛行隊長紙上寫著什么。蘇彌毫不懷疑他已經這樣站了幾個小時。她問一旁軍官：“指揮官干什么？”
    “夫人。”軍官認得她，疲憊臉上閃過驕傲，“指揮官策劃反攻。”
    蘇彌心頭一震，敵機跳躍攻擊技術匪夷所思，反攻何其艱難？可孟熙琮毫不放棄，大概他心里，根本不承認戰敗吧。
    這時，后勤軍官領著一隊士兵，端著餐盤走了進來。
    “指揮官，已經一天了。”后勤軍官堅定道，“讓大家吃點東西吧。”
    孟熙琮抬頭盯著后勤軍官幾秒鐘，似乎這才從自己思路中蘇醒，把筆一扔，淡道：“十分鐘后繼續。”
    后勤士兵速分發食物，所有軍官不發一眼埋頭就吃。孟熙琮大步走到蘇彌面前，她身旁坐下。
    “你必須按時吃東西。”他把餐盤推到她面前，“下次讓后勤按時給你送，不要等我。”
    蘇彌點頭，兩人默默吃了起來。孟熙琮吃得很，事實他也沒吃多少，站起來又打算去指揮臺。蘇彌一把抓住他胳膊。他身姿一頓，坐下重看著她。
    “你做很好。”她盯著他，“我們看到高等人類文明被機械文明打敗，你卻幾乎戰勝了他們。你不必……”
    “我沒有。”他靜靜打斷她安慰，反而露出一個微笑，“你也不必擔心。”
    蘇彌猶豫片刻道：“要不要我去啟動巨石陣……”
    “想都別想。”他斷然道，“蘇彌，那只會讓我分心。你就呆這里，我頭腦會加清醒。”
    蘇彌無語。事實上，她也知道巨石陣可能幫不上大用處。機械人有連續跳躍技術，如果她指揮巨石陣攻擊，只怕還沒逼近，敵機已經跳躍到她面前先把她干掉。
    孟熙琮沒再說什么，單手按住她后腦，重重一吻，便起身重回到指揮臺。剛走了幾步，似乎想起什么，轉頭對通訊軍官道：“取消夫人通行許可，她留艦上，哪里也不能去。”
    “是。”通訊軍官不敢多問，從系統將蘇彌高權限調整為低。
    蘇彌把他們對話聽得清清楚楚，看著男人固執筆直身影，愈發心疼了。
    經此一戰，雇傭兵六艘堡壘、聯盟五艘堡壘，逃了出來。其他堡壘因為受損嚴重，根本無法執行遠距離跳躍，與行星上百姓，共同被留機械人包圍中。
    然而反擊談何容易？管孟熙琮之下，所有指揮軍官們迫不及待想要擊敗對手。可商議結果，要避開其凌厲攻勢，只能趁其不備發動偷襲——只能等，等對方以為我方毫無戰意，等對方將重點放地面殖民時，才是好攻擊時機。
    兩艘偵察機被派出，偷偷潛入星系外沿探查消息。其他堡壘原地休整，清點所有資源庫存，副長報告他們儲備可以維持一個月。
    三天很過去了，偵察機沒有回來。梁桐堅持立刻反攻——幾乎所有聯盟軍官家人朋友都還留星球，這個過程讓他們痛不欲生，寧愿戰死也不愿意逃亡，并且抱著偷襲念頭，他們還是存了僥幸勝利念頭。
    孟熙琮卻不同意，主張前往遠星系暫作休整。雙方沒有談攏，梁桐率領五艘堡壘跳躍返回永恒星系，從此杳無音信。孟熙琮為避免機械人追擊，帶領艦隊跳躍到應急坐標。
    機械人第一次跳躍出現，將雇傭兵艦隊包圍這一天，連孟熙琮也震驚非常——廣闊宇宙里，能夠精確搜尋找到他們跳躍坐標機會微乎其微——除非對方能夠對他們進行準確追蹤。
    又一輪激烈交戰后，以損失一艘堡壘和數十架獵豹為代價，雇傭兵艦隊且戰且退，再次跳躍到坐標。孟熙琮立刻下令對所有戰機進行檢查，尋找機械人追蹤設備，卻一無所獲。
    機械人第二次跳躍圍攻一小時后到來。第三次則只間隔了半小時，那也是它們后一次圍攻——他們不光以猛烈炮火將雇傭兵包圍，是直接發來干脆聲明：
    “雇傭兵指揮官孟熙琮閣下：
    逃亡沒有意義。無論你們逃到哪個坐標，我們都可以精確定位。
    然而你們勇敢為自己贏得了生存機會。立刻無條件投降，你們將被收編入帝隊，不會有任何損傷——否則你們付出代價，不光是你們生命，還有地面全體人類，以及剛剛被我們俘獲五艘堡壘三萬軍隊。這是我后一次聲明。
    邢毅·卡斯迪奧”
    當蘇彌傳閱了這份聲明后，心頭仿佛巨石壓下。
    此時是夜里兩點。雖然太空中沒有晝夜之分，可對于習慣自由星球居住雇傭兵而言，卻是一天中精力不濟時候。
    然而所有人了無睡意。他們睜大眼，盯著站終沉默指揮官。
    四次逃亡，折損戰機過半；甚至連這艘旗艦超光速跳躍引擎，也被敵機擊毀，無法再逃。他們亦重挫了敵機——敵機能夠短距離連續超速跳躍前提下，他們擊毀了至少半數圍攻敵機。
    然而這也不能挽回慘烈戰局。對方敵機竟像源源不斷涌來，對方實力根本不止一艘堡壘——只是圍攻永恒星系時，敵人也許認為只需要一艘堡壘。而雇傭兵頑強逃亡抵抗過程中，敵人才不得不動用多。
    只是現，作為永恒星系后一支殘兵，雇傭兵被兩艘機械太空堡壘、上百艘黑色戰機，圍堵一個渦狀星云之中。
    勝負已分。
    蘇彌也看著孟熙琮。淚水濕潤了她眼眶，她努力不讓自己掉眼淚。他站眾人視線中，手拿那張聲明，堅毅身影卻分明透出幾分孤傲落寞。
    他其實沒有思考很長時間，可蘇彌心中，所有人心中，卻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然后，他們看到十年來幾乎從無敗績、從未認過輸指揮官，轉頭看向通訊軍官。
    “我們投降。”他平靜道。
    指揮中心內死一般寂靜。通訊軍官張了張嘴，卻終只是點點頭：“是。”其他人站了起來。孟熙琮卻仿佛誰都沒看到，徑直走到蘇彌面前，低頭望著她。
    他什么也沒說，蘇彌卻看懂了他眼神。她伸手主動握住他，露出溫和笑容。而他單手一抬，將她擁入懷中。仿佛她懷抱，是他溫暖歸宿。
    “指揮官，雖敗猶榮。”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周圍人亦聽到他聲音，沉默片刻后，竟然也都露出笑容。如同每一次打了勝仗后，這群優秀年輕人互相握手致意，管沒有掌聲，卻都看到彼此眼底平靜無憾。
    一小時后，雇傭兵殘軍機械堡壘挾持下，跳躍返回永恒星系。
    星系看起來依然平靜，只有六艘聯盟堡壘殘破軀體懸浮大氣層外，他們遭遇了比雇傭兵激烈戰斗。
    一艘黑色戰機停孟熙琮所堡壘甲板。孟熙琮、副長及幾名指揮軍官走出指揮中心。蘇彌一直跟著他。一路他們經過傷員區、經過設備室、經過甲板。所有人看到指揮官一行，全都是一愣，肅靜行禮。而孟熙琮目不斜視，大步走向甲板。
    那是架無人戰機，艙門自動打開，里面可以容納五六個人。這是機械人條件——交出指揮官及其他高級軍官。
    幾乎是所有還可以自由行動軍人們，全部聚集到了甲板。他們無聲看著孟熙琮一行人走到戰機前。蘇彌一個箭步上前：“我也去。”
    孟熙琮回頭靜靜看她一眼，低喝一聲：“西廷，保護夫人。”
    慕西廷沖上來，擋蘇彌和孟熙琮中間。孟熙琮縱身一躍，跳上戰機。蘇彌不至于掙扎，為了腹中孩子，她不可以沖動。可她知道孟熙琮此去兇多吉少，要她就這么看著他赴險，她只覺得說不出難過。
    其實是他不懂吧？就算一家人死一起，也比這樣生離死別好啊！
    想到這里，她驚醒般向前沖，慕西廷早有防備，死死抓住她胳膊，急道：“夫人！指揮官不會有事！”
    孟熙琮臉色一變，喝道：“出發！”
    艙門緊閉，黑色機械戰機駛入跑道，眨眼便沒了影子。
    甲板上，所有人一直呆呆安靜著。蘇彌把慕西廷手一甩，轉身離開了甲板。她步伐越來越，一直沖到安裝有玻璃窗過道才停下。而狹窄小窗外，無數黑色戰機懸浮飛翔著，哪里還有孟熙琮所乘那一架影子。
    自由星球大氣層外，第一機械文明，卡斯迪奧號太空堡壘。
    與人類指揮艙精英云集情形不同，機械人指揮艙內，只有兩個人。
    準確地說，是一個人，加上一個機械人。
    那機械人全身由銀色金屬構成，圓形略尖頭顱上，也有五官輪廓。它眼睛是赤紅圓形，金屬鼻梁挺拔，沒有嘴唇。當它嘴閉上，就只剩下一條細線。可就是這樣模擬人類金屬五官，卻顯得極為精神。尤其雙眸紅光閃爍，透著股冰冷寒意。
    而那個人類站它身旁。與往日穿著不同，他換上了筆挺軍裝。那軍裝亦是銀白色，用一種極輕薄材料編織而成，勾勒出他高大挺拔身形。
    機械人對那人類道：“邢麒麟，這一次，我給你面子。”
    邢麒麟深深鞠躬：“指揮官，您做了個英明決定。”
    機械人紅眸漠然：“你是這一次降臨先驅，為帝國做出不可磨滅貢獻。我尊重你想法。不過我不喜歡麻煩，這些人類只要惹出一丁點麻煩，請你親手消滅他們。”
    “我完全同意。”邢麒麟神色平靜。
    這時，過道響起零碎腳步聲。首先進來，是兩個黑色全金屬機械人。他們體型比屋內機械人要龐大兩倍以上，四肢粗大結實，頭顱渾圓。他們手臂末端直接是槍口，亦步亦趨對準跟他們身后人類。
    孟熙琮及數名艦長即使淪為監下囚，卻依然神色平靜毫無畏懼。他們走入寬敞指揮艙，便因眼前景色大吃一驚。
    只消一眼，就知道機械人科技水平遠人類之上。
    沒有電腦，也沒有工作人員。迎面纖薄墻壁上，銀色數據光電流，仿佛流水般永不停歇奔騰著。再看過去，那銀色數據流密密麻麻交織著整個指揮艙。首席技術軍官凌燕壓低聲音對孟熙琮道：“這個房間本身就是他們主機。”
    孟熙琮抬頭環顧四周，身后卻有人低聲驚呼：“卡洛……”
    饒是孟熙琮視死如歸，當他看清房中一人一機械人相貌時，卻也猛然挑眉震驚。
    機械人看到眾人震撼，竟然和人類一樣，紅眸中浮現笑意。
    那個被稱為邢麒麟男人，則將孟熙琮神色收眼底，他修長藍眸亦閃過幾分苦澀，卻很被冷漠代替。
    “孟熙琮。”他聲音毫無感情，“我是第一機械文明中將邢麒麟，代表帝國，接受你們投降。”
    作者有話要說：拔毛……讓我知道你們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