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太原。　　從西夏的平夏路到麟府，再從麟府到太原，全程一千多里，路途艱險難行，再加上天氣寒冷，積雪又深，李虎帶著十幾萬大軍整整用了二十多天才趕到太原。　　此刻鄆王和童貫已經(jīng)返回太原，而且接到了老皇帝的密詔和圣旨。李虎到了太原后，兩人親自到城外相迎，并犒勞虎烈將士。到了大元帥府，吃飽喝足，鄆王把李虎請到了書房，童貫作陪。　　三個人閑談了幾句，童貫隨即攤開地圖，給李虎詳細(xì)介紹汴京形勢。　　通過河北、汴京等地傳來的消息，目前太原知道金軍攻占了真定、邯鄲一線，于正月初三渡過黃河，初七抵達(dá)汴京并展開攻擊。在汴京軍民的阻擊下，金軍選鋒軍攻擊受阻，隨即后撤數(shù)里，等待后續(xù)援兵，估計現(xiàn)在金軍的主力正在攻城。　　西北、荊襄、山東、淮西等地的勤王大軍陸續(xù)抵達(dá)汴京，但不清楚有多少兵力，也不知道能否擋住金軍。　　老皇帝內(nèi)禪之后，于正月初三離開汴京，避禍東南，估計現(xiàn)在在揚州或者江寧府一帶。　　老皇帝在離開汴京后，派親信內(nèi)侍攜密詔、圣旨趕到太原，從密詔中得知，老皇帝的內(nèi)禪別有隱情。鄆王和童貫都沒有拿出密詔，而是由童貫簡略地說了一下原因。　　李虎暗自冷笑。老皇帝要逃跑，但又舍不得放棄權(quán)柄，竟然想出這種卑鄙無恥的辦法。權(quán)柄害死人啦，老皇帝為此不惜犧牲自己的兒子，不惜舍棄半壁江山，不惜生靈涂炭，太可怕了。旋即想到一件事，在老爹的故事里，金軍攻克汴京，把兩個皇帝都俘虜了，但現(xiàn)在老皇帝逃到東南去了，也就是說，在現(xiàn)實世界里，是不是就不會發(fā)生靖康之難了？　　他正在想得出神的時候，忽然聽到童貫說小皇帝的年號是靖康，今年是靖康元年。李虎駭然心驚，臉色當(dāng)即就變了。什么？小皇帝的年號是靖康？這么說，老爹的故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你們肯定太上皇到了東南？”李虎急切問道。　　鄆王和童貫看到李虎臉色不對，也吃了一驚。鄆王不敢肯定，目光望向童貫。童貫想了片刻，非常肯定地點了點頭，“太上皇既然早有計策，蔡京也先行南下周密部署，那么金軍越過黃河后，太上皇沒有理由還待在汴京。我可以肯定，太上皇不在汴京。”　　“靖康”兩個字讓李虎心里發(fā)寒，雖然童貫說得很肯定，但他還是不相信，“我們必須馬上殺進(jìn)河北，切斷金軍的退路。”　　“不，不，現(xiàn)在不能進(jìn)河北。”童貫連連搖手。　　李虎神色驟冷，目露殺氣，“如果汴京守不住怎么辦？我們必須馬上殺進(jìn)河北，在真定、河間一帶阻殺金軍，予其以重創(chuàng)，然后再考慮是北上幽燕還是南下汴京。”　　“不要急，你先聽我把汴京的形勢給你解釋一下。”童貫捋須而笑，“等我說完了，你再考慮是否出兵河北。”　　現(xiàn)在金軍殺到汴京城下，汴京急需各地大軍勤王，所以汴京即使知道太原抗旨，即使知道李虎帶著虎烈軍到了太原，也不敢說個不字，相反，汴京急切希望太原出兵。太原和汴京一直保持著密切聯(lián)系，李虎帶著虎烈軍進(jìn)入太原的消息已經(jīng)傳到了汴京，汴京因此看到了擊退金軍的希望，他們只要把這個消息散布出去，再滿足一下金軍的貪婪，那么金軍必定后撤。　　金軍撤走，汴京安全了，小皇帝接下來的處境更加艱難。他手上的權(quán)力如果不交，老皇帝就要和他翻臉。老皇帝之所以在離開汴京的時候，給鄆王和童貫密詔，就是為自己重返汴京預(yù)留后手。小皇帝如果交出權(quán)柄，他就完了，以他在汴京的所作所為，老皇帝肯定要廢黜他，這樣鄆王就能做太子，就能繼承皇統(tǒng)。　　小皇帝顯然不能交出權(quán)柄，即使他想交，汴京的那幫大臣們也不會同意，于是大宋必然走向分裂。　　不管是老皇帝，還是小皇帝，或者鄆王，都不愿意看到大宋分裂，所以為了阻止分裂，我們必須遵從老皇帝的旨意，南下勤王，這個王不是小皇帝，而是老皇帝。我們要保護(hù)老皇帝回汴京，奪回小皇帝手上的權(quán)柄。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我們暫時不進(jìn)河北？”李虎聽明白了，愈發(fā)憤怒，對汴京的無恥感到惡心。　　“對，暫時不進(jìn)河北。”童貫說道，“使相只要派一支虎烈馬軍到河北露個面，金軍必定害怕，迅速撤軍。金軍撤走后，我們馬上進(jìn)入河北，直殺汴京。”　　童貫的這個計策的確不錯，但對李虎來說，他不是希望老皇帝奪回權(quán)柄，而是希望鄆王盡快登基，若想讓鄆王盡快登基，必須解決老皇帝和小皇帝，否則他沒辦法實現(xiàn)自己的目標(biāo)。　　“在發(fā)生了這么多事之后，你以為我還能相信太上皇，相信汴京？”李虎嗤之以鼻，“如果不是汴京聯(lián)手金人意圖殺我，形勢怎會發(fā)展到今天這種地步？”　　“不管形勢怎么發(fā)展，有一點是不變的。”童貫神態(tài)從容，侃侃而談，“那就是太上皇對殿下的寵愛，太上皇希望殿下繼承大統(tǒng)，這一點十年來自始至終沒有變化。雖然在過去的一年，汴京的目標(biāo)都是你，但太上皇既然把殿下放在西北，放在太原，縱容默許你和西北人幫助殿下奪取皇統(tǒng)，足以說明太上皇對你的態(tài)度。太上皇想殺你嗎？顯然不是，即使要殺，也是在殿下贏得皇統(tǒng)之后，所以汴京所有針對你的陰謀，其實都是汴京那幫無恥的文官們在背后操縱，太上皇不過是他們的擋箭牌而已。”　　李虎略略皺眉，佯裝思索了片刻，然后對鄆王說道：“如果金軍退了，皇帝保住了汴京，那么皇帝的聲望有了，實力也有了，擁戴者就更多了，那時候我們直殺汴京，理由是什么？如果沒有理由，我們就是叛亂。”　　“金軍撤走，太上皇就要返回汴京，但據(jù)我們所知，太上皇離京之后，皇帝把太上皇的親信大臣基本上都清除了，有的殺了，有的罷職，有的被趕出京城，太上皇的實力因此驟減，他在沒有把握控制皇帝的情況下，絕對不敢走進(jìn)汴京。”鄆王停了下來，臉上露出一絲陰冷的殺氣，“相反，皇帝希望太上皇早早返京，這樣他可以利用手上的實力控制太上皇，避免分裂之禍，繼而集中力量來對付我們。”　　李虎微微點頭，同意鄆王對形勢發(fā)展的判斷。　　“所以，現(xiàn)在我們首先要和太上皇取得聯(lián)系，在我們沒有到達(dá)汴京之前，希望他保持清醒的頭腦，不要給皇帝騙了，稀里糊涂地走進(jìn)汴京。以太上皇現(xiàn)在的實力走進(jìn)汴京，肯定被幽禁，然后我就成了逆賊，成了大宋人人得而誅之的敵人。”鄆王的眼里露出幾分苦澀，幾分無奈，他大概也不想走到父子兄弟自相殘殺的地步吧，“我們到了汴京，和太上皇會合，如果皇帝愿意交出權(quán)柄，可保大宋穩(wěn)定，反之，有太上皇在手，我們可以殺進(jìn)汴京，鏟除那些禍害大宋的奸佞。”　　這句話李虎喜歡聽，鄆王若想奪取皇統(tǒng)，就是現(xiàn)在，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又要出變故。李虎摸摸下巴上的短須，輕輕問了一句，“進(jìn)了汴京，你打算怎么安置太上皇？”　　童貫?zāi)樕⑽⒁蛔儯R上沖著鄆王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該說的不要說。鄆王猶豫了片刻，目光投向案幾的地圖，試圖避開李虎那雙咄咄逼人的眼睛。　　“殿下，你要做皇帝，進(jìn)了汴京就要做皇帝，否則……”李虎拖長腔調(diào)，臉上的神情異常冷凜。　　童貫兩眼微瞇，眼里露出一絲恐懼。鄆王霍然抬頭，一雙眼睛瞪著李虎，厲聲問道：“否則怎樣？”　　李虎冷笑，“現(xiàn)如今，大宋內(nèi)憂外患，國祚有敗亡之險，而我更不想遭到大宋的背棄和圍殺，我已經(jīng)沒有耐心了，也沒有更多的時間。”　　“怎樣？”童貫追問道。　　“你不敢殺，我來殺，我來替你承擔(dān)罪名。”李虎臉頰的肉輕輕顫抖，眼里濃烈的殺氣讓溫暖的屋子突然冷了下來，空氣中仿佛彌漫著一股惡心的血腥味。　　鄆王面無表情，神情呆滯了片刻，然后低下頭，沒有任何聲息。　　童貫一陣窒息，心神顫栗，恐懼就象無邊的黑暗把他團(tuán)團(tuán)籠罩，讓他無法喘息。到底誰才是大宋的敵人？是女真人，是李虎，還是汴京那幫爭權(quán)奪利的無恥士大夫？　　良久，屋子里一片死寂。　　“殿下……”李虎的冰冷的聲音再度響起，“給我一個答案。”　　鄆王慢慢抬起頭，目光轉(zhuǎn)向童貫。童貫花白的頭發(fā)在黑暗里顯得分外醒目，甚至有些晃眼。鄆王有些心慌意亂，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再用力睜開，他看到了一張平靜的臉，一雙平靜的眼睛。童貫沖著他微微點頭，一字一句地說道：“到了汴京，殿下就是皇帝。”　　＝　　＝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