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我小時候就是這樣,    有點自閉,    挺笨的,    就像個智障。”
    晚上十二點,    建筑系專教里燈火通明,    一群人在刷夜趕明天要交的模型。
    整個空間里既吵雜又萎靡,    有公放的搖滾音樂,    搖滾中又參雜著抖音的學貓叫,    學貓叫中又時不時出現人類煩悶的嘶吼。
    每個人都黑眼圈沉重，陸朗也不例外。
    陸朗已經做模型做的快瘋了，切泡沫板切差了尺寸就算了,    重切還切到手，在手上割了一道口子。苑曉陽看他神情恍惚地想用502粘傷口,    忙抓過他的手幫他處理傷口，又給他講些自己小時候的趣事提提神。
    “你小時候笨？我不信。”陸朗打了哈欠，聽到苑曉陽說話時眼睛終于有了點神采。
    “真的笨，五歲了還沒講過幾句話。手指活動一下試試？”陸朗彎了彎手指，苑曉陽貼的創口貼位置貼得剛好，沒什么問題。苑曉陽拿起砂紙道：”你休息一下,    我給你磨磨板子。”
    “我自己來就好,    你代碼都寫一天了,    手休息一下。”陸朗伸手搶過砂紙,    自己開始磨板子。
    現在的陸朗已經和以前那個連暑假作業都要苑曉陽幫忙寫的人不同了,    他長得越大越意識到讀書不是為了應付老師、應付哥哥,    一切的努力都是為了自己。
    他和苑曉陽的差距不是一天兩天,    他要是再沒點真本事，他遲早會被苑曉陽甩到一邊去。
    當然，他也舍不得他的小英雄替他做這些，他除了幾次火燒屁股時讓苑曉陽幫忙排線、點草，其他時候都只讓苑曉陽在旁邊陪著他。
    “不然我給你泡個咖啡？”苑曉陽站起來活動一下筋骨，順手收拾扔的到處是的紙張和碎屑。
    “愛你。”陸朗點頭。
    苑曉陽拿了陸朗的杯子出去泡咖啡，一會回來時又幫專教里的其他同學也泡了幾杯。
    這些咖啡都是苑曉陽自備的，除了咖啡之外他還準備了可可、奶茶、果珍，甚至連女孩子要喝的紅糖也有，大家想喝什么他就給他們泡，泡完了還幫忙清理做模型制造出來的垃圾。
    “陽哥全身上下散發著人性的光輝。”陸朗隔壁桌的同學一邊喝著苑曉陽泡的奶茶，一邊由衷感嘆。
    “我男神。”陸朗得地點頭。
    陸朗看著和他的同學們打成一片的苑曉陽，覺得苑曉陽真的從里到外都散發著光。
    明明同時讀著數學和計算機兩個讓人禿頭的專業，但苑曉陽的頭發還是那么濃密，看起來甚至比高中那時候還要精神，身高也長了。身材也是，苑曉陽這三年來跟著他練也練出了一些肌肉來，外表看起來瘦，但脫光了身材好。
    反觀他自己，讀建筑讀的掉頭發，身上的衣服是和苑曉陽的情侶裝……不過已經是三天前的情侶裝了，三天來他沒換過衣服，衣服上全是502，腿上還有前兩天搬材料時砸出來的傷，看起來狼狽極了。
    而且上了大學后他雖是比以前開朗許多，但骨子里還是不愛和人打交道，要不是有苑曉陽替他和同學們拉近關系，他現在估計就是個沒朋友的宅男。
    “怎么了？”苑曉陽看陸朗在發呆，回來時陸朗面無表情，關心地搓搓陸朗的頭。
    “別搓！會禿！我說真的！”陸朗忙躲開他的手。
    “不會，高中薅兩年都沒禿。”苑曉陽趴到陸朗身上又作勢要薅，陸朗忙繼續躲，兩人疊在椅子上。
    “苑曉陽你欠揍！”
    旁邊的同學看了一年這種黏糊糊的打情罵俏，已經見怪不怪，疲憊地喝著奶茶道：”陽哥你泡的奶茶特別好喝。”
    苑曉陽爬起來，給炸毛的陸朗捏捏肩，回道：”高中在奶茶店打過工呢。”
    “大少爺還去打工？體驗人生嗎？”
    “我哪是什么少爺。”苑曉陽笑笑。
    能讀這所學校的人多半是從小父母精心栽培出來的，家境都不錯，從開學時學校附近停著成串的豪車就能看出。
    苑曉陽高中時候就被陸朗誤認為是有錢人家的小孩，上了大學后被陸朗和陸家人一打扮，看起來更像了。他平常吃穿用度都是名牌，腳上的球鞋是限量的聯名款，手上戴著玩的表是黑水鬼，用的電腦是規格最高的macbook    pro，一臺五萬多，有時還會開著瑪莎拉蒂來上學，又不住宿舍，在學校對面租的房子一個月要三萬多，因此大家都覺得他家有錢。
    對此苑曉陽表示冤枉，鞋是陸朗買的，表和電腦是陸嚴送的畢業禮物，車和房子是陸爸爸陸媽媽給他們兩個準備的上學配備。
    陸爸爸陸媽媽說，當初陸嚴上學時也是這樣，在學校對面買一套房，配一輛車，那現在兩個小的自然也該有同等待遇。當然為了避免養出陸嚴那樣的生活白癡，就沒請阿姨去照顧他們的生活起居了。
    用他們的話來說，就是他們賺錢就是拿來花、拿來享受的，孩子們僅管大手大腳的花錢，專心學習、享受校園生活，別為了錢擔心。
    而苑曉陽果真也按照他們的期待成了一個模范大學生，讀兩個專業，跟著教授做項目，還在以前的家教家長拜托下接了兩個家教，時薪很高，每天的行程都是滿的。滿歸滿，他談戀愛也沒落下，建筑系的同學們時不時能看到苑曉陽出現在陸朗身邊，陸朗忙碌時他便在一旁寫代碼或是讀論文。
    苑曉陽就像是那種書香世家出來，勤奮上進的二代。
    而此時大家眼中的二代正在小聲朝陸朗說著自己的童年往事。
    “我五歲時有次被我媽帶去麥當勞，啾啾說我回來時全身臟的不像話，大概是被欺負了一頓。”苑曉陽小聲地說，臉上帶著點笑意，仿佛覺得很好笑，”不過我都忘了，只記得麥當勞的冰淇淋很好吃。”
    “明天交完模型我給你買。”陸朗看了他一眼，”想吃幾個買幾個。”
    “除了冰淇淋，我還記得那天很像有人說我臭臭的。”苑曉陽趴在桌上，玩著陸朗工作桌上的模型小人。
    “誰說的？我去揍他。”
    “早忘了。”苑曉陽把小人放到陸朗頭上，”不過也是從那時候才開始注意衛生，知道要把自己弄干凈點。”
    “反正我小時候挺不討喜，臟臟的，笨笨的，還不愛說話，上了小學班上就幾個人不會數數，我是一個。”
    “真的？”
    “真的，老師還揍我了。”
    “然后呢？你就進步飛速打他的臉？”
    “進步嗎……倒是沒有什么明顯的進步。”苑曉陽又抓了一顆模型樹放在陸朗頭上，”因為從入學到畢業都是第一名，沒什么進步的空間。”
    “操。”
    苑曉陽笑了起來，一臉惡作劇得逞的表情。
    陸朗的座位在角落，兩人面對著墻壁，自成一個小空間。
    陸朗撓頭要把小人小樹撓下來，撓了半天找不到，只好揪苑曉陽的頭發表示自己的不滿，怒道：“你這家伙越來越熊！”
    “學你的。”
    陸朗繼續做模型，苑曉陽繼續說。
    “我小時候不熊的，是這兩年才被你帶的越來越熊。”苑曉陽看了陸朗一眼，覺得陸朗該負責，“不過我可能天甥舅有熊的基因，看我媽那熊樣就知道。”
    他媽十二三歲就逃家，十四歲生孩子，這些年來大概一年會回家一兩趟，回來時就是找全家人麻煩。
    “小時候和她的事情記不太清了，只記得上次和你說過的，她有次回家偷我和啾啾的學費被我發現，我搶不贏她，被她揍了一頓。”苑曉陽回想著當時的情景，“我跪在地上求她，被她一腳踹開，還被打了一巴掌。”
    陸朗聽到這，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難過地看向苑曉陽。
    苑曉陽倒不覺得難過，反而笑了笑：“我那時候還把鼻涕蹭她裙子上，她肯定氣死了。”
    “我想揍她。”陸朗低聲道，“把你小時候挨的揍都討回來。”
    他光是一想像苑曉陽小時候軟綿綿乖呼呼的樣子就覺得心都要化了，無法想像怎么有人會想要傷害小孩子，而且還是親生母親。
    “算了吧，你別生氣。”
    “你不恨她？”
    “有時候會……但以前更多時候覺得對不起她，對不起外婆和啾啾，要是我不出生就好了，大家的日子都會好過很多。”苑曉陽看到陸朗表情有變，忙又道，“不過遇見你就不這么想了，活著很開心。”
    陸朗聽了這才舒服點。
    “她其實就是熊，就是叛逆，長不大，和她計較沒什么意思。”苑曉陽說到這笑了，“而且她挺好玩的，這幾年又換著方式熊了，我十五那年她回來，還打算拉著我去刺青染頭發，染成褐色。”
    苑曉陽稍稍撩起衣服露出點腰，陸朗看著他那隱隱的人魚線吞了下口水。苑曉陽道：“她建議我在腰上弄個小點的刺青，刺個字，甲骨文的羊之類的，說那樣好看。”
    “……是挺好看。”陸朗真心道，“最后怎么沒刺？”
    “因為考試要體檢，怎么能隨便刺？而且我已經打得贏她了，她不敢再動我。”
    雖然苑曉陽已經放下了，但陸朗一回想起剛才苑曉陽說的那些話，還是越想越不舒服。
    “我覺得還是揍她一頓吧，下次叫出來打一頓。”陸朗認真道，“她應該也沒少欺負舅舅吧？到時候把我哥叫出來一起給老婆出氣。”
    陸朗說的一本正經，苑曉陽忍不住大笑，點頭道：“行，到時候就靠你們了。”
    已經一點了，專教里所有人的精神越來越差。
    陸朗雖然有苑曉陽陪著講話，但也忍不住一直打哈欠。苑曉陽看他沒精神，又拿出手機道：“給你看點提神的。”
    “什么東西？你的照片嗎？”
    “你自己手機里就有了……好了！”苑曉陽低頭在屏幕上一陣按，接著又拿出airpods分出一耳給陸朗戴上。
    陸朗不知道那是什么東西，好奇地湊上去看。
    那是一個有點兒童不宜的直播，女主播穿著很清涼的衣服在一個粉色系的房間里唱歌，時不時還要調一下內衣讓胸更明顯。
    陸朗一看瞬間皺起眉：“你平常都看這種東西？”
    苑曉陽忙安撫他：“你繼續看。”
    陸朗耐著性子繼續看，整個人都不好了。
    說起來，那個女主播雖然長得不錯，但是唱歌真的不怎么樣，就是隨便哼兩句，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和觀眾閑聊。然而她聊天的技術也不怎么樣，幾乎能說是尬聊了，陸朗聽了很火大。
    苑曉陽給女主播送了朵花。
    女主播沒什么人氣，有人送花立刻就嬌滴滴的：“謝謝歐巴，我給你唱首歌。”
    然后又開始尬唱，唱的還是學貓叫，學貓叫就算了，高音唱不上去還破音。
    陸朗：“操。”
    “苑曉陽，我給你一次解釋的機會，你喜歡這型的？”
    “不喜歡，這是我媽。”
    “…………”
    陸朗再次看屏幕，看久了果然發現這個色.情女主播和苑曉陽的外貌有一點像。
    陸朗的心情很復雜。
    “連當個色.情主播都當成這樣，你讓我怎么對她有脾氣。”
    陸朗突然明白會什么苑曉陽說到自己那糟糕媽媽時都沒什么脾氣了，原因無他，因為當你看到她淪落到這種地步時，只會覺得可悲。
    “平常當搞笑視頻看看挺解壓的。”苑曉陽誠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