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歲爺。”
    敬事房總管太監顧問行端著綠頭牌, 弓著腰上前。
    康熙手里拿著書，瞧見綠頭牌，掃過一圈, 瞥見最上面皇貴妃的牌子不見時, 眉頭皺起：“皇貴妃的病還沒好？”
    顧問行回答道：“回萬歲爺的話，皇貴妃娘娘身體還有些不適。”
    這都幾天了？
    康熙放下書, “四阿哥也還在翊坤宮侍疾？”
    “是。”梁九功低著頭，“今兒個善貴妃娘娘和鈕鈷祿貴妃娘娘, 安妃娘娘還都去看望了皇貴妃娘娘，夸贊四阿哥孝順。”
    老四孝順，康熙是知道的, 那孩子雖然性子倔，可骨子里卻是個孝順懂事的。
    但皇貴妃這病也病的太久了。
    往常“病”個兩三日也該好了，這回拖這么久，要是沒有四阿哥侍疾倒也罷了……
    康熙沉吟片刻, 道：“擺駕翊坤宮, 朕去瞧瞧皇貴妃究竟如何了。”
    養心殿的消息如同春風般傳遍了整個紫禁城。
    一時間，后宮妃嬪對皇貴妃有羨有妒。
    惠妃都不禁對良貴人感嘆道：“到底她同我們不同，便是真惹怒了萬歲爺, 還是有情分在。”
    不說旁的，單單是太皇太后臨終那幾句話，若是其他妃嬪, 恐怕早已如同承乾宮現在的情況差不多, 成了徹徹底底的冷宮。
    良貴人靦腆笑了下, 道：“縱然如此, 她也不如娘娘您日子好, 大阿哥如今都長大了, 連媳婦都娶了，您這個當婆婆的，難道還在乎這些不成？”
    惠妃聽了，臉上露出得意的笑意。
    她喝了口茶，道：“你的話倒也有些道理，說來本宮現在最大的遺憾就是大福晉沒給本宮生個孫子，長子嫡孫，這要是有個孫子，本宮真就不必發愁了。”
    “先開花后結果，”良貴人安慰，“想來很快會有好消息。”
    “就盼著如此了。”惠妃說道。
    翊坤宮。
    佟佳氏聽聞萬歲爺要來，忙讓人拿香薰去了屋子里的藥味，又換了身衣裳。
    康熙進來時，佟佳氏作勢要起來。
    康熙直接擺手：“你病著，就不要多禮，朕今夜是來看看你的，身體可怎么樣了？”
    佟佳氏要說裝病，其實也不是。
    她是真有些毛病，自打生了皇八女，月子里小格格夭折了，佟佳氏就落下個心悸偏頭疼的毛病，隔三差五就要發作。
    太醫院上下都給她瞧過，她這毛病是月子病，不好治，得放寬心，好生養著，才能福壽綿延。
    可佟佳氏這個人，要是能放寬心，她就不是佟佳氏了。
    “臣妾身子好多了，多虧四阿哥每日在臣妾跟前盡孝。”
    佟佳氏語氣溫柔，看向胤禛的眼神帶著幾分柔情。
    康熙看了胤禛一眼，眼神在胤禛手背上的燙傷掃過，“老四的手是怎么回事？”
    胤禛正要開口，佟佳氏卻搶先解釋：“萬歲爺，四阿哥是為了替臣妾熬藥才燙傷了手，這孩子真的孝順，臣妾都不知道怎么夸他才好了。”
    胤禛沉默了下。
    康熙若有所思。
    他不動聲色地在佟佳氏床榻旁邊坐下，道：“盡孝是為人子女的本分，不過，朕看，功課也十分要緊，既然皇貴妃的身體已經好多，老四明日就回去上學，功課可不能落下，不然回頭，該罰的，還是得罰。”
    “是，皇阿瑪。”
    胤禛心里松了口氣，忙答應道。
    佟佳氏臉色神色微變，她只是想讓萬歲爺知道四阿哥孝順，可還不想就這么快讓四阿哥回去念書。
    今兒個瞧見德妃那眼神，佟佳氏心里不知多解氣。
    她就盼著多讓四阿哥孝順幾日，才能好好氣德妃。
    康熙把佟佳氏心聲聽得一清二楚。
    饒是他知道佟佳氏心性，也被激得有幾分怒氣。
    若是當初知道佟佳氏是這樣的人，再怎么著，也不能讓四阿哥養在她名下。
    學業要緊，就連鄉野村夫都知曉。
    怎地，佟佳氏連鄉野村夫都不如。
    “以后，皇貴妃身子再有什么不妥，只管請太醫便是，”康熙眉眼帶著一絲冷意，“即便老四來熬藥，盡孝，莫非能比得上太醫醫術高明？”
    這是訓斥的意思了。
    佟佳氏原本還滿心歡喜，聽了這話，仿佛三九寒冬落入冰窟，一下心就涼了。
    她咬著下唇，委屈地道了聲是。
    康熙本意也是沖著胤禛來的。
    此時該說的該說，就不想在這里呆著，他站起身來，對胤禛道：“老四，朕看也別等明日了，朕順路帶你回阿哥所。”
    胤禛又驚又喜，看了佟佳氏一眼，見佟佳氏雖面露不悅但沒說什么，便道了是，他的東西本來也不多，讓蘇培盛去把功課拿來，便同康熙離開了。
    康熙沒坐上鑾駕，而是同胤禛一路走回阿哥所。
    夜里紫禁城靜悄悄，時不時能遇見巡邏的侍衛。
    提燈的太監在前面帶路，把宮道照的燈火通明。
    胤禛還是頭一次這么和康熙親近。
    他有些局促，還有些緊張。
    等快到阿哥所。
    康熙才站住腳步，他的手一揮，梁九功等人識趣地退后數步。
    “老四，你佟額娘讓你受委屈了。”康熙說道。
    胤禛怔了怔。
    他腦海里一瞬間空白了。
    “皇、皇阿瑪，兒臣……”
    康熙拍了拍胤禛的肩膀，“朕知道你左右為難，你是個好孩子，朕心里都清楚的。”
    一瞬間。
    這些時日的委屈，仿佛被這句話冰雪消融。
    胤禛眼眶微紅，低著頭，“兒臣不委屈，為人子女，盡孝本是應分的事。”
    康熙心里嘆了口氣。
    他摸了摸胤禛的頭，太皇太后孝期未過，阿哥們都不得剃頭，因此胤禛的頭皮帶著些青茬：“小杖則受，大杖則走【1】，你學了這么多年書，怎么連這都不懂？”
    胤禛耳根泛紅。
    他心里既有些激動又有些受寵若驚，抬起頭看著康熙，眼睛亮晶晶的。
    康熙不由得好笑，道：“行了，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明兒個功課可別落下，不然，師傅們罰，朕可是不管的。”
    “是，皇阿瑪。”
    胤禛振奮不已地答應一聲。
    他目送康熙離開，此時的心情雀躍不已。
    “四哥，你回來了。”
    胤福是聽多寶說了四阿哥院子里有動靜，這才連忙跑過來，瞧見胤禛果然回來，驚喜交加。
    他上前一步，瞧見胤禛模樣，心里一驚，“您怎么瘦了這么多？”
    “我沒什么事。”
    胤禛搖頭道：“只是這幾日吃不下，倒是今日你送去的膳食，我用了不少。我還沒多謝你呢。”
    “您喜歡就行。”胤福道，“對了，今兒個湯師父布置了……”
    四阿哥屋子里響起了兄弟倆討論功課的聲音。
    一切如常。
    幾個兄弟知道胤禛回來，也都放下心來。
    說好了要陪阮煙吃燒烤。
    安妃翌日早早就起來，她想著今日給格格們放一日假，好好陪阮煙，一早就過去鐘粹宮，連雅莉奇都沒驚動。
    誰知到了鐘粹宮里，博貴人卻已經來了。
    瞧見博貴人，安妃眼眸里掠過一絲詫異。
    博貴人起身行禮：“給安妃娘娘請安，安妃吉祥。”
    “博貴人坐吧，不必多禮。”安妃說道，眼神瞥了阮煙一眼。
    阮煙渾然不覺，還招呼安妃坐下，道：“姐姐，你來得正好，我們正商量早膳用什么呢？”
    她手里拿的是御膳房送來的菜牌。
    現在御膳房花樣多了。
    菜牌下還讓人畫了畫，栩栩如生。
    安妃瞧了一眼，問道：“你們先前點了什么了？”
    阮煙道：“我點的是小米粥，炸春卷、清炒河蝦，博貴人要了一道羊肉燉豆腐，姐姐，你瞧瞧你想吃什么。”
    安妃看了下菜牌，道：“我要一碗陽春面吧。”
    “就要這個？旁的不要了？”
    阮煙問道。
    安妃道：“下午不還有燒烤，吃多了積食，不好。”
    阮煙想想也是，安妃一向吃得少又清淡，便又和博貴人商量了要了咸鴨蛋、炸秦檜還有小銀魚拌花生。
    安妃在旁喝著茶，眼神不知瞥了阮煙幾回。
    阮煙渾然不知。
    早膳很快送了上來。
    七八道菜擺的整整齊齊，阮煙坐在中間，博貴人和安妃各坐兩側。
    小米粥煮開了花，阮煙先喝了幾口墊墊肚子，才拿起對半切開的咸鴨蛋，她吃咸鴨蛋特別不好，有個壞習慣，只愛吃蛋黃，不愛吃蛋白。
    以前怕浪費，只能自己吃。
    但是現在不同，博貴人喜歡吃蛋白，不喜歡吃蛋黃。
    阮煙和她一拍即合。
    她熟練地拿公筷取走蛋黃，把蛋白給了博貴人。
    安妃神色已經不對了，眼神在阮煙和博貴人身上來回打轉。
    “你們這是？”
    阮煙恍然大悟，解釋道：“博貴人喜歡吃蛋白，我喜歡吃蛋黃，這么分，我們就能都吃到自己想吃的。”
    博貴人點了下頭。
    安妃道：“原來是這么回事。”
    她頓了下，吃了口面條。
    只聽阮煙對博貴人介紹道：“你嘗嘗這道小銀魚拌花生，可好吃了，尤其是那小銀魚，口感好極了，又酥又脆。”
    博貴人嘗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吃。”
    “是吧，這道菜還特別下飯呢，你多吃一點兒，千萬別客氣。”
    阮煙美滋滋說道。
    安妃看了看碗里的面，又看了看阮煙。
    玉棋在一旁都感覺到了安妃娘娘身上冒出來的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