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弟, 可在？”
    門外頭傳來四阿哥胤禛的聲音。
    四阿哥比胤福大兩歲。
    論歲數，本該和五阿哥胤祺親近才是。
    可因為五阿哥只會說蒙語，滿語說的磕磕巴巴, 四阿哥性子急, 不耐煩和他說話，打從胤福來了后, 倒是和胤福親近。
    “四哥, 我在呢。”
    胤福連忙把寫好的紙撂下, 急匆匆跑出去，見到胤禛在門外，就急匆匆要把胤禛拉進屋子里。
    胤禛被拉了個踉蹌, 原先還有些端著, 這會子什么嚴肅、高冷一下沒了, 一手捂著腦袋上的帽子, 一邊對胤福說道：“六弟，你急什么？”
    蘇培盛跟著主子進了胤福的書房, 不由得暗暗覺得好笑。
    他家小主子自打被萬歲爺批評性子浮躁后, 好些日子都裝出不茍言笑, 繃著張小臉, 可見到六阿哥不還是一樣破功。
    “四哥，我有事求你想個主意。”
    胤福說道, “明兒個不是端午放假嗎？我想帶些功課回去叫我額娘們瞧瞧我的進步, 可我又不想讓我額娘知道我偷偷用功，您給我出個主意。”
    胤禛一聽到明日放假，神色沉了沉。
    但他想著皇阿瑪的批評, 就沒把自己的不高興顯露出來, 而是耐著性子給胤福想主意, “你原先想帶什么回去？”
    “就是這些字啊，你瞧瞧，我寫了好多呢。”胤福揚起下巴，酷似阮煙的眉眼顯出幾分小驕傲。
    胤禛看了一眼，寫的是真不少。
    難得的是每張字都明顯看出進步。
    他心里感慨，這些兄弟當中，要說真愛學習的恐怕就只有小六了。
    滿后宮妃嬪里要說脾氣古怪的，也就是善貴妃了。
    榮妃娘娘見天地催著三哥上進，善貴妃娘娘卻是見天地叮囑小六別一頭鉆進書里，還特地囑咐小太監掐著時間讓他學習。
    “這些字寫得真不錯，有幾分柳骨了。”
    胤禛點評道。
    他故作高深地點點頭，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試圖摸摸下巴，在摸空之后，尷尬了一瞬，而后若無其事地收到身后。
    蘇培盛在旁邊看得真真的，不禁覺得好笑。
    這四阿哥這作態分明是學的書房里的老師傅們。
    “是嗎？”
    胤福頓時喜笑顏開，嬰兒肥的臉上笑出了兩個酒窩。
    他摸著后腦勺，“其實也沒那么好。”
    胤禛瞥了他一眼，瞧他喜形于色，不禁心里暗笑。
    又道：“這些字拿回去的確不行，貴妃娘娘一眼就能看出你偷偷用功了，這樣吧，昨日湯師傅不是讓咱們做了一首端午的詩，你重新寫一張，回去之后不是既然讓你額娘們看到你的進步，又不會讓她們發現你偷偷用功？”
    胤福愣了下后，一拍腦袋，“對啊，我怎么沒想到呢？多謝六哥提點。”
    他一激動，就又埋頭到書桌前去寫詩去了，就留了個背影給胤禛。
    “？？”
    胤禛略帶無語地看著胤福。
    他來是有事要找胤福的！
    多寶也看出來了。
    他尷尬地對胤福喊道：“阿哥、阿哥……”
    胤福沒搭理他，筆走龍蛇地埋頭寫詩。
    胤禛擺擺手，“你別打擾他了。回頭你和他說句話，就說我想問善貴妃娘娘要些四格格小時候衣服的樣式。”
    “是，那奴才送您出去。”多寶忙說道。
    胤禛也由著他。
    多寶送了他出了院子后才回來。
    南三所是阿哥們住的地方，如今有七個阿哥入住，雖然說南三所有房二百多間，但也不是每個人住的地方都好。
    就比如七阿哥和八阿哥，住的就是小院子，而四阿哥和六阿哥住的則是大院子，而是離得還近，走幾步路就到。
    多寶一進屋，就瞧見自家阿哥又呆呆地看著寫好的詩詞，邊看邊贊嘆：“好詩好字！”
    “多寶，你快來瞧。”
    多寶心里無奈地嘆息一聲。
    他真不認字啊，阿哥！
    多寶又老調重彈夸了一遍：“這字真好！”
    胤福喜滋滋地笑了下。
    突然他環顧了下周遭，“奇了怪了，四哥呢？”
    您可算是想起您還有個四哥了？！
    多寶簡直想吐血。
    攤上這樣的主子，真是，真是……
    好吧，多寶也挑不出胤福的毛病。
    他們家阿哥雖然是癡學了些，可真是半點兒毛病都沒有，不似大阿哥脾氣爆，不似四阿哥難以揣摩，也不似七阿哥難伺候。
    “四阿哥剛才見您寫的入神先走了，他老人家留下句話，說是想托您跟咱們貴妃娘娘要些四格格小時候的衣裳樣式。”
    胤福恍然大悟。
    他哦了一聲，道：“四哥要這是給德妃娘娘的小格格的吧？”
    四月底，德妃娘娘又生了個小格格，喜歡的不得了。
    “想來除了是給德妃娘娘的小格格，也不可能是給旁人了。”
    多寶點頭表示贊同。
    胤福道：“這事倒是好辦，你記得提醒我，可別讓我給忘了。”
    “您放心，奴才肯定提醒您。”多寶說道。
    皇子們入學后每年放假的日子屈指可數，除了自己生辰、萬壽、元旦、端午和中秋以外，就再也沒有旁的假期。
    因此，次日一早，天還沒亮呢，胤福就催促著多寶收拾東西，趕緊回鐘粹宮去。
    多寶打著哈欠，“阿哥，咱們這么早回去，娘娘指不定還沒醒呢？”
    “這不可能。”
    胤福果斷搖頭，“額娘知道我今兒個回去，說不定一整晚都高興的沒睡著呢，咱們早些回去也能早些見到我額娘。”
    行吧。
    這是個信心十足的小阿哥。
    多寶無奈想到，他打包的東西不少，主要除了胤福的功課，還有胤福平時攢下來給阮煙和安嬪、雅莉奇的銀子。
    阿哥們每個月都有賞銀五十兩，這是內務府單單撥給他們的，至于吃穿用度，也都有固定的日用。
    旁的阿哥這些錢少不了要讓小太監們買些宮外的東西，而胤福則是分文不動，每每都是把錢省下來，帶回去。
    去年年末大手筆地給了阮煙、安嬪、雅莉奇一人一百兩，這回積攢了兩個月，有一百兩，他盤算著給額娘和李額娘和姐姐每人三十三兩，剩下一兩給多寶。
    不過，這件好事可不能太早讓多寶知道。
    胤福心里早就把一切都盤算好了。
    主仆幾人帶著包袱早早出門。
    半截道上還碰見同樣早出的七阿哥胤祐。
    “七弟！”
    胤福歡喜地打了個招呼。
    胤祐的動作頓了頓，他行走不便，為了不見到人才早早起身離開，沒想到還是碰到六哥了。
    他轉過身，有些緩慢地走到胤福面前，低著頭，“六哥。”
    “七弟，你也起的這么早啊，是不是急著回去見你額娘？”
    胤福絲毫沒察覺到胤祐的神色，他臉上簡直眉飛色舞，“我也是，我想我額娘，還想我李額娘，還想我姐姐……”
    胤祐原本是想打個招呼就轉身離開，可沒想到胤福的話匣子一打開，那是沒個停歇的時候，一張嘴簡直叫人插不進話。
    一路上，胤祐被嘰嘰喳喳吵的連在意自己的腿疾都沒時間，直到胤福把他送到永和宮后，站住腳步，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同六哥共同走了這么長一段時間的路。
    “沒想到這么快就到了，七弟，祝你端午安康啊，我還急著去見我額娘呢，就不和你多說了，我走了，咱們明兒個上書房見。”
    胤福還沖胤祐揮了揮手。
    胤祐恍惚地下意識跟著揮了揮手。
    直到胤福走遠了，他才回過神，對小太監鄧行道：“我只知道六阿哥好學，卻沒想六阿哥竟然這么話癆。”
    這一路走過來，六哥竟然能說那么多話，而且一句都不帶停的。
    胤祐覺得自己一年都未必有六哥一天說的話多。
    “奴才倒是覺得六阿哥為人熱情呢。”
    鄧行鼓起勇氣說了句話：“而且六阿哥人也體貼，他去鐘粹宮走另一條路更近，這回走這條路怕是專門為了送您。”
    胤祐怔了怔。
    他性子沉悶，就算在上書房快有小半年了，也同幾個兄弟說話不多。
    對于六哥，胤祐更是沒說過幾句話，他也不敢去親近，今兒個冷不丁感受到六哥的善意，胤祐心里怪怪的。
    他看了眼胤福離去的方向，神色復雜。
    而此時的胤福正滿臉春風得意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多寶一路抱怨：“阿哥，原先那條路您不走，如今這條路可得多走一刻鐘呢。”
    “多寶，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多走走好啊，皇阿瑪都說了……”
    胤福一臉認真地給多寶說道理。
    多寶臉木了。
    他現在就是一個頭兩個大。
    他不該去招惹阿哥，今日回鐘粹宮，阿哥本就興奮，他的脾氣就是一興奮就話癆，剛才說了一路，他都擔心七阿哥被煩的翻臉，難為人家七阿哥竟從頭到尾還能認真聽，到底是誰說七阿哥脾氣不好的，這不挺有耐心的嗎？
    “到了，到了！”
    眼瞅見鐘粹宮的宮門就在前面。
    多寶激動地都要跳起來了。
    胤福的話終于停住。
    他邁著小短腿，撩起袍子激動地跑了起來。
    可等跑到鐘粹宮宮門。
    胤福便瞧見宮門緊鎖，里頭靜悄悄的，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他一臉的不可置信，轉過頭對多寶問道：“現在什么時辰了？”
    多寶掏出懷表看了一眼，“辰時一刻了。（七點十五分左右）”
    都這個時辰了？
    他額娘還在睡？！！
    胤福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