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風(fēng)雨如磐
    弘泰殿，通臂巨燭下，殷士林將撰錄好的冬闈試題一一分給內(nèi)閣眾臣。裴琰認(rèn)真看罷，贊道：“殷學(xué)士的題真是出得端方嚴(yán)謹(jǐn)，面面俱到。”
    董方也贊了聲，轉(zhuǎn)向陶行德道：“陶相，啊，不，陶學(xué)士，您看怎么樣？”
    陶行德不再任右相后，便入了內(nèi)閣為大學(xué)士，他此時似是有些神不守舍，聽言“啊”了聲，又慌不迭地點頭：“好，好。”
    董方道：“既然大家都沒有什么意見，那我就將試題上奏圣上，恭請圣裁。”
    靜王起身，笑道：“既然定了，那本王就先走一步，李探花還在‘暢音閣’等本王呢。”
    眾人都知他素來風(fēng)雅，也愛結(jié)交一眾文人墨客，這李探花才名甚著，是他近來著重結(jié)交的文人。便都道：“王爺請便，我等也要回去了。”
    一眾大臣出殿，董方將折子再整理了一下，正待去延暉殿，卻見陶行德仍坐在椅中，神色怔怔，便走近拍了拍陶行德的左肩：“陶學(xué)士！”
    陶行德猛然跳起，臉色還有些蒼白，董方訝道：“陶學(xué)士，你是不是病了？臉色這么難看？”
    這一夜卻出了件讓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事。靜王與李探花等一干文人墨客在瀟水河邊的“暢音閣”對爐酌飲，聯(lián)詩作畫，一干才子又叫了數(shù)名歌姬相陪，彈琴唱曲，好不風(fēng)流。
    這“暢音閣”的歌姬中有位叫“小水仙”的，長得甚是美艷，又彈得一手好琵琶，頗受客人的青睞。
    哪知當(dāng)夜肅海侯軍中管帶潘輝，帶著一幫弟兄趁休假也來“暢音閣”游玩，這幫軍爺自是橫慣了的，指名要“小水仙”相陪，聽到“小水仙”被一幫酸秀才叫去，二話不說，便直登“暢音閣”三樓。
    一干才子恃著有靜王在內(nèi)，當(dāng)然不肯相讓，雙方開罵，一方罵得粗鄙無比，一方則罵得拐彎抹角。靜王素喜微服出行，當(dāng)日也只帶了幾名隨從，這等罵戰(zhàn)他自是不便出面，也未及時表明自己的身份。
    潘輝性子暴燥，罵得一陣，心頭火起，便動上了手。“暢音閣”三樓被砸得一片狼籍，數(shù)名才子受傷，而靜王更是在混戰(zhàn)中被人掀到了窗外，直落入“暢音閣”外的瀟水河中。
    所幸嚴(yán)冬，河面已結(jié)薄冰，靜王撿得一命，但已摔斷了一條左腿。
    第二日早朝，便有監(jiān)察御史參肅海侯治軍不嚴(yán)，放縱部屬流連煙花之地，還將靜王打傷。皇帝震怒，肅海侯也上朝伏地請罪。但因戰(zhàn)亂剛剛結(jié)束，皇帝和內(nèi)閣商議后，命其將三萬人馬撤至錦石口京畿大營，待年關(guān)過后，再撤回蒼平府。
    只是靜王腿傷嚴(yán)重，不能下床，皇帝便命他在府中靜養(yǎng)，不必再上朝，也不必再準(zhǔn)備冬至皇陵大祭事宜。
    這邊靜王剛剛受傷，宮里又有內(nèi)侍出起了水痘。皇帝命太醫(yī)院急配良方，并將患痘人群隔離。可千防萬防，某一日太子還是發(fā)起了高燒，身上出現(xiàn)了水泡。
    皇帝也著了急，親往太子府探望，想是皇恩浩蕩，太子的水痘在數(shù)日后漸漸出破。為防破相，太醫(yī)院張醫(yī)正叮囑太子在未完全好前，千萬不能見風(fēng)。于是太子精神稍好些可以上朝之后，便罩上了厚厚的斗篷和面紗，倒成了朝堂中異樣的一道風(fēng)景。
    京城變故迭出，岷州也傳來了震北侯裴子放墜澗受傷的消息。
    裴子放領(lǐng)圣命去梁州，在經(jīng)過岷州蓮池澗時，突遇暴雪，馬失前蹄，落下深澗。所幸裴子放身手高強，不斷攀住崖邊結(jié)冰的巨石，滑落數(shù)丈后才沒有墜下深澗，后被隨從救起，但已受傷較重，不能行走，在正源縣休養(yǎng)了兩日，才重新上路，但裴子放腿腳不便，只能坐轎而行，自然行程便慢了幾分。
    裴子放受傷的消息傳入王府，裴琰正從宮中回來，依舊直入蝶園。裴夫人笑著將密報遞給裴琰，裴琰看罷笑道：“叔父那邊不成問題了，我這邊也都安排好了。”
    “嗯，那就好。”裴夫人悠悠轉(zhuǎn)回案后，不急不慢地執(zhí)筆寫著，寫罷，道：“少君，你來看看。”
    裴琰走至案前細看，淡聲吟道：“飛花舞劍向天嘯，如化云龍沖九霄。”又贊道：“母親的字，孩兒望塵莫及。”
    母子二人相視一笑，裴夫人放下筆，道：“你放心去吧，京城有母親坐鎮(zhèn)。萬一形勢危急，你不必顧著母親。”
    裴琰喚道：“母親！”
    裴夫人望向窗外陰沉的天空，緩緩道：“自古成大事者，總要付出犧牲，只是你要切記，當(dāng)機立斷，隨機應(yīng)變，一旦下手，需當(dāng)狠辣無情，不可有絲毫猶豫！”
    “是。”裴琰束手，沉聲道：“孩兒謹(jǐn)遵母親教誨。”
    裴夫人微微一笑，又取過案頭一封書函，裴琰展開細閱，訝道：“這葉樓主竟是清流一派的人？”
    “是，清流一派從來就是本朝一支不可忽視的勢力，但他們與武林沒什么瓜葛。可四十年前，當(dāng)時的清流砥柱，內(nèi)閣大學(xué)士華襄得到了‘天音閣’的支持。清流與‘天音閣’約定，‘天音閣’每十年派出二十名武功出眾的弟子，暗中為清流一派作守護之職。只是這事十分隱秘，我也是覺得這葉樓主來歷不明，依稀想起這事，傳信給師叔，請他秘查，才查出來的。”
    裴琰笑道：“師叔祖可好？”
    裴夫人瞪了他一眼：“天南叟退隱江湖，本來過得好好的，去年被你拉出來主持武林大會，今年又被我拉出來查‘?dāng)堅聵恰趺磿茫俊?br/>     裴琰卻突然想起一事，訝道：“原來是他們！”
    “誰？”
    “去年使臣館一案，我?guī)ё用魅ゲ轵炇恚形淞指呤窒蛭覀円u擊，身手很強，我還一直在想京城何時有一派勢力，武功這么高強，現(xiàn)在想來，定是葉樓主手下的人。看來這“攬月樓”一直是故皇后一派用來作為刺探消息所用。”
    “嗯，他們奉‘天音閣’之命輔助清流一派，自然保的是故皇后所生的太子。你若與這葉樓主對決，可萬萬不能大意。”
    “是，孩兒明白。”
    下了數(shù)日的雪，前次買的菜已吃盡，江慈只得換上男裝，再走到灶下，用灶灰將臉涂黑。剛起身，她胃中又是一陣不舒服，干嘔一陣后，她猛然抬頭，震驚之后涌上心頭的是極度的喜悅。
    她替自己把了把脈，可仍無法確定，便換回女裝，在臉上貼上一粒黑痣，再罩上斗篷，拎著竹籃，出了小院。
    大雪后的街道，極為難行，江慈小心翼翼走著，轉(zhuǎn)入了一家醫(yī)館。
    “恭喜，是滑脈。”
    江慈走出醫(yī)館，仰頭望著素冷的天空，抑制不住地微笑。終于，不再是孤單的兩只貓了。
    可是，這一夜，衛(wèi)昭沒有來，此后的數(shù)夜，他也沒有來。
    江慈的反應(yīng)越來越明顯，她渴望見到他，告訴他這個能讓他驚喜的消息，可一連數(shù)日，他都沒有來小院。
    她數(shù)次上街買菜，溜到茶館坊間，聽著百姓的閑談，知京城一切安靜如初，而忠孝王和一等忠勇子爵都依然圣眷恩隆，才放下心來。
    夜燈初上，崔亮在積雪的東市慢慢走著，縱是知道希望渺茫，卻仍下意識地東張西望。
    三年多了，本以為自己可以淡忘，可是當(dāng)那夜再見那抹鵝黃，他才發(fā)覺，有些東西終究無法放下。
    可放不下又怎樣？自己終要離開京城，去云游四海、游歷天下，自己不是也曾答應(yīng)過她，要寫成游記，借她一觀嗎？
    從她的衣著和談吐來看，顯是世家貴族家的大小姐，端莊而淡靜，但她又有著普通少女的俏皮與靈秀。她那卷曲的長發(fā)總是能吸引他的視線，讓他在寫詩時有些心猿意馬，她也便會用淡淡的話語委婉地指出那因心猿意馬而生的瑕疵。
    當(dāng)她神情淡靜，很優(yōu)雅地說出不能再來東市，他終知道，他與她，便如同天空中偶爾相會的兩朵云，淡淡地相遇，又淡淡地分離。
    有人自身邊奔過，崔亮被撞得踉蹌了一下，不由苦笑，同時將那人塞入自己手心的紙團悄悄籠入袖中。
    崔亮在東市上逛了一陣，步入街邊的一座茶樓。小二熱情地將他引上二樓一間雅座，很快他悠然自得的身影便出現(xiàn)在了臨街的窗上。
    不多時，崔亮起身，消失在窗前。街下幾名大漢一愣，正待入茶樓，見他的背影又出現(xiàn)在窗前，便又蹲回原處。
    崔亮與易五換過裝束，讓他坐到窗前，自己迅速由茶樓后門閃出。那處，早有一輛馬車在等候，崔亮閃上馬車。車夫輕喝，馬車在城內(nèi)轉(zhuǎn)了數(shù)圈，停在了一處深巷內(nèi)。
    崔亮下車，車夫?qū)ⅠR車趕走。崔亮徐顧四周，不知身在何處，忽覺腰間一緊，一根繩索凌空飛來，卷上他的腰間，將他帶上半空。一人將他接住，在黑夜中沿屋脊疾奔，東閃西晃，終輕輕落在一處院落之中。
    被這人扛在肩頭疾奔，崔亮不由有些頭暈，見他落地，忙道：“蕭兄，快放我下來吧。”
    衛(wèi)昭笑著將他放下，拱手道：“子明，得罪了。”
    崔亮拂了拂衣襟，四顧看了看，道：“這是哪里？”2k閱</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