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今夕何夕
    衛(wèi)昭一動不動，只有衣袍，被山風(fēng)吹得簌簌而響。
    江慈覺有些不對勁，急撲過去，將衛(wèi)昭扶起，眼見他雙眸緊閉，手掌冰涼，大急下，想起他上次走火入魔的情形，只得咬咬牙，用力拍上他的胸口。
    衛(wèi)昭身軀輕震了一下，卻仍沒有睜眼。江慈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所幸當日從醫(yī)帳出來，身上還帶著一套銀針，換回女裝后也一直帶著。她取出銀針，記起崔亮所授，想到衛(wèi)昭每次都是思念親人時發(fā)病，定與心脈有關(guān)，便找到相關(guān)的穴位扎了下去。
    她將衛(wèi)昭拖到火堆邊，又拾來柴火燒旺，再將衛(wèi)昭抱在懷中。他的身軀冰冷，俊美的面容透著些僵青色，江慈心中大慟，撫上他的額頭，輕聲道：“阿爸、阿母、姐姐都不在了，我來陪你。你答應(yīng)過我的，要陪我一輩子，你從來沒騙過我，就是以前要殺我時，也沒騙過我，我不要你做騙子——”
    淚水，成串掉落，她感覺自己的低泣聲像從很遙遠的空中飄來，模糊的淚眼望出去，火堆化成了一團朦朧的光影。光影中，他向自己微笑，但緊接著，他的微笑又迅速隱去，消失在光影后。
    江慈胸口一陣撕裂般的疼痛，正喘不過氣來時，卻又忽聽到一聲極輕的咳嗽聲。她驚喜下低頭，那雙明亮的眼眸正靜靜地望著她，他的聲音也有些虛弱：“你把我的脖子掐斷了?！?br/>     江慈“啊”地一聲放開抱住他脖頸的雙手，衛(wèi)昭的頭又重重地砸在了地上，他痛呼一聲，雙目緊閉，又昏了過去。
    “無瑕！”江慈急忙再將他抱起，見他再無反應(yīng)，急得手足無措，終放聲大哭。
    一只修長白晳而又有些冰冷的手，悄悄地伸過來，替她將淚水輕輕地拭去。
    江慈低頭，正見衛(wèi)昭嘴角一抹若有若無的笑容，她恍然大悟，欲待將他推開，卻終不敢，只得嗔道：“你裝昏騙我！”
    衛(wèi)昭躺在她懷中，見她雖嗔實喜，漆黑的眸子中流露著無限深情，他大計將成，親仇得報，忽覺這一刻，心中竟是前所未有的平和喜樂。他將頭埋在她的腰間，輕聲道：“我想試一下，騙你是什么滋味。”
    “不行?！苯燃钡溃骸安粶誓泸_我，一輩子都不準?！?br/>     衛(wèi)昭聞著她身上的清香，喃喃道：“好，就騙這一回，以后不再騙你了。”
    江慈拔出他穴位上的銀針，低頭道：“可好些？回去歇著吧，我再給你開些藥。”說著便欲將他扶起。
    衛(wèi)昭卻按住她的雙手，低聲道：“別動，就這樣，別動?！?br/>     江慈不再動，任他躺在自己懷中，任他抱住自己的腰，聽他輕輕的呼吸聲，聽著山間的鳥兒低鳴，看著火堆由明轉(zhuǎn)暗。
    衛(wèi)昭這一覺睡了個多時辰，醒來只覺多日來的煎熬與疲勞一掃而空。他睜開雙眼，卻看到江慈正耷拉著頭，也睡了過去。
    他靜靜的凝望著她的眉眼，依稀可見幾分匆忙趕路的風(fēng)霜之色，她的面頰上還隱有淚痕，但唇角卻微微向上彎起，似透著無限的歡喜。
    他悄悄起身，江慈睡得極為警醒，猛然睜開雙眼，衛(wèi)昭將她抱入懷中，輕聲道：“輪到你了，你睡吧?！?br/>     江慈向他一笑，道：“我想給你開點藥，靜心寧神的?！?br/>     “不用了。”衛(wèi)昭淡淡道：“會慢慢好的?！辈淮日f話，他微笑道：“你若不累，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br/>     “什么地方？”
    衛(wèi)昭將她輕輕拉起，道：“回家。”
    江慈大奇，跟著他走出數(shù)步，又“啊”了一聲停住，衛(wèi)昭回頭：“怎么了？”
    江慈抽出被他握住的右手，返身回到墓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頭，衛(wèi)昭靜靜地看著，白玉般的面龐上溫柔愈濃。
    石縫出口往左轉(zhuǎn)是一條極為隱蔽的山路，想是多年來少人行走，草長得極深。衛(wèi)昭牽著江慈慢慢地走著，黑暗中，江慈輕聲道：“無瑕?！?br/>     “嗯。”
    “真的是回家嗎？”
    “是?！?br/>     “不騙我？”
    衛(wèi)昭忽然轉(zhuǎn)身，右手在她腰間一托，將她負于身后，繼續(xù)前行。江慈伏在他的背后，他的長發(fā)被風(fēng)吹起，拂過她的面頰，他的聲音十分輕柔：“不騙你，以后都不騙你了。”
    江慈心中大安，數(shù)日來的擔(dān)憂、不安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在他耳邊輕聲喚道：“無瑕。”
    “嗯。”
    “無瑕，無瑕，無瑕——”
    她不停喚著，他也不停地應(yīng)著，這一段山路走來，宛如一生漫長，又恍若流星一瞬。
    黑暗中，江慈只覺衛(wèi)昭負著自己穿過了一片樹林，又攀上山峰，待隱約的泉水聲傳來，便依稀見到前方山腰間似有幾間房屋。
    衛(wèi)昭走到屋前，推門而入，卻也不放下江慈，仍舊負著她轉(zhuǎn)向右邊房屋，掏出身上火摺子，“嚓”聲響起，燭火點燃，江慈眼前漸亮，不由贊了一聲。
    這是一間典型的月落族的青石屋，屋內(nèi)桌椅床臺俱是簡單之物，但桌布、椅墊、床上的錦被繡枕，用的都是極精美的“月繡”，而屋內(nèi)東面墻上，更是掛著一幅“月繡”山水圖，山巒隱現(xiàn)，青峰裊裊，石屋在峰間隱現(xiàn)，泉水自屋邊繞過，整幅繡品出塵飄逸，清幽難言。
    衛(wèi)昭負著江慈，站在這幅山水圖前，望著圖上山間的石屋，聲音前所未有的柔和：“這是我姐姐繡的?！?br/>     江慈心中一酸，箍住他脖頸的手便加了幾分力，衛(wèi)昭拍了拍她的手，輕聲道：“我八歲以前，就住在這里。”
    “和姐姐一起？”
    “是，還有師父。待我八歲，才隨師父和姐姐去了平州的玉迦山莊。這里的繡品，全是姐姐繡的，她七歲時便能繡出我們月落最美的繡品，她十歲時繡出的‘百鳥朝凰’，連天上的云雀鳥都能引下來。我去了華朝，這里只有平叔隔一兩個月來打理一下。說起來，這里才是我的家?！?br/>     江慈默默地聽著，悄悄伸出手去，替他拭去眼角隱隱沁出的淚水。
    衛(wèi)昭放下江慈，轉(zhuǎn)過身來，將她抱在懷中，輕聲喚道：“小慈?！?br/>     “嗯?！?br/>     “姐姐要是看到你，會很高興?！?br/>     江慈有些赧然，低低道：“說不定姐姐會嫌我長得不夠美，手也不巧，又貪玩，又好吃，又——”
    他在她耳邊輕嘆一聲，一下下，輕輕吻上了她的眉、她的眼。她還在絮絮說著，他再嘆一聲，吻上了她的唇，將她的話堵了回去。
    江慈的肚子卻于此時“咕?！表懥藥紫拢粫r大窘，衛(wèi)昭放開她，笑出聲來。
    江慈雙頰紅透，將他一推，道：“誰讓你走了也不告訴我一聲，害我這么匆匆忙忙追來，身無分文，餓了兩天了?！?br/>     衛(wèi)昭嘆了口氣，將她抱住，輕聲道：“你留在長風(fēng)騎等我就是，又何苦追來？”
    江慈不答，只用手狠狠地掐上他的腰間，衛(wèi)昭忍痛不呼，江慈也慢慢松手，道：“你下次若再丟下我，我便——”
    “便怎樣？”
    江慈卻說不出來，只是伏在他胸前，半晌方有氣無力道：“我真的餓了。”
    衛(wèi)昭輕笑，放開她，道：“你在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闭f罷閃身出屋。
    江慈追出屋外，道：“你去哪里？”
    黑暗中，他的聲音隱隱傳來：“去偷幾條魚回來喂貓！”
    江慈笑著轉(zhuǎn)回屋內(nèi)，見屋中有些灰塵，便找來掃帚和布巾掃抹干凈，又到屋旁打來泉水，找到廚房，點燃灶火，燒了一大鍋開水。
    剛將水燒開，衛(wèi)昭便回轉(zhuǎn)來，將手中麻袋往臺上一扔，江慈打開一看，竟真的是幾條小鯽魚，還有生姜油鹽白米等物，她不禁大奇：“哪來的？”
    衛(wèi)昭笑了笑，江慈明白過來，笑道：“要是明天你的教眾發(fā)現(xiàn)不見了東西，只怕想破腦袋，也想不到會是他們?nèi)缣焐褚话愕氖ソ讨魍底叩??！?br/>     衛(wèi)昭微笑道：“只怕他們更想不到，他們的圣教主偷這個，是用來喂貓的?！?br/>     江慈拎起一條小鯽魚便往衛(wèi)昭口中塞：“是啊，喂你這只沒臉貓。”衛(wèi)昭笑著閃開，二人在屋中追逐一陣，江慈也知追他不上，喘氣笑道：“我沒力氣了，你幫我燒火?！?br/>     “好?！毙l(wèi)昭到灶后坐下，燃起滿膛熊熊柴火。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容，讓他的雙眸格外閃亮，江慈做飯間偶爾與他對望，總是被這份閃亮吸引得移不開目光。直到他的臉似是被火光映得通紅，低下頭去，她才紅著臉收回視線。
    濃濃的魚湯香溢滿整個房屋，二人在桌邊坐下，衛(wèi)昭忽然一笑，從身后拿出一個小酒壺。江慈眼睛一亮，搶了過來，笑道：“可很久沒喝過酒了?！庇株P(guān)切問道：“你剛發(fā)過病，能不能喝？”
    “你喝多點，我少喝些便是?！毙l(wèi)昭微微笑著。
    江慈大喜，找來酒杯倒上，又急急扒了幾口飯，道：“空肚子喝酒，容易醉，我得先吃點飯?！?br/>     衛(wèi)昭輕輕轉(zhuǎn)動著酒杯，也不夾菜，俊美的眉目間亦喜亦悲，半晌方低聲道：“醉了好，今晚應(yīng)該醉?！?br/>     江慈明他心意，忙拿起酒杯，道：“好，咱們就慶祝你大仇得報，醉上一回！”說著忙不迭地喝了口，嘆道：“不錯，真是好酒！”
    衛(wèi)昭見她饞樣，一笑間仰頭將酒喝了下去。
    酒，入喉甘醇濃烈，一如當年瞞著師父和姐姐，到地窖中偷喝的滋味。
    魚湯鮮美，酒香濃冽，二人說說笑笑，不知不覺間便是壺干菜盡。江慈收拾妥當，又到廚房燒了熱水，端來房中，擰了熱巾遞給衛(wèi)昭。
    衛(wèi)昭將臉埋在滾燙的熱巾中，酒意涌上，再抬起頭，已是雙眸通紅，呆呆地望著江慈。
    他的眼神與以往任何時候都有些不同，江慈心跳陡然加快，飛快地從他手中抽過熱巾，端起水盆，轉(zhuǎn)身便走。
    月落的房屋，都有著高高的門檻，江慈慌神間，右腳跘上門檻，撲倒在地，水盆傾覆，全身濕透。
    衛(wèi)昭縱過來，將她抱起，皺眉道：“怎么這么不小心？”
    江慈輕哼道：“怎么辦？都濕了?！?br/>     衛(wèi)昭將她抱到椅中放下，到屋內(nèi)一角的大紅柜中翻了一會兒，找出幾件月落女子的衣裳，放在手中摩挲片刻，語帶惆悵：“這是姐姐當年穿過的。”
    江慈雙手接過，紅著臉道：“你先出去?！毙l(wèi)昭面上也紅了一紅，快步出屋。
    衣裳收在柜中多年，已十分陳舊，江慈快速換上，竟短了些，想來是他姐姐十四五歲時穿過的。
    屋外，傳來清幽的簫聲，江慈輕輕走出屋子，走到他的身后，簫聲宛轉(zhuǎn)悠揚，訴盡思念后，裊裊息止。
    衛(wèi)昭握著玉簫，轉(zhuǎn)過身，望著江慈身上青絲百鳳羅裙，眼神有些恍惚，轉(zhuǎn)而忍不住笑道：“短了些。”
    江慈雙手雙足都露在外面一截，宛如玉藕，月色下，她眼波如畫，面染桃紅。衛(wèi)昭只覺多年來身心俱疲，從未有過這樣平靜安樂的夜晚，一絲醉意再度涌上，眼神愈發(fā)迷離。
    山間秋夜的風(fēng)，寒意甚濃，江慈不由跺了跺腳。衛(wèi)昭醒覺，忙道：“外面風(fēng)冷，進去歇著吧?！?br/>     “好。”江慈奔回屋內(nèi)，衛(wèi)昭也跟了進來。兩人看著屋內(nèi)的床，都愣了片刻，衛(wèi)昭澀澀道：“我到那邊屋子睡，你就在這里睡吧。”
    江慈有些不舍，沉默片刻方道：“好。”
    衛(wèi)昭離去，江慈仍呆呆地站在屋中，過了片刻，門被敲響，她忙將門拉開，衛(wèi)昭似是有些臉紅，半晌方道：“那邊，沒被子。”
    “哦。”江慈轉(zhuǎn)過身，這才發(fā)現(xiàn)這邊床上也只有一床被子，繡花緞布被面還因是多年前的，有些發(fā)黃。
    她又去打開大柜，看了片刻，回頭勉強笑了笑：“也沒有，怎么辦？”
    “哦，那算了。”衛(wèi)昭愣愣道，緩慢轉(zhuǎn)身。
    眼見他要邁過門檻，江慈急喚了聲：“無瑕。”
    衛(wèi)昭腳步頓住，并不回頭，江慈猶豫片刻，吶吶道：“這么冷的天，不蓋被子怎么行？”
    “我打坐好了?！毙l(wèi)昭也是微作猶豫，低聲道。
    見他欲再度提步，江慈又喚了聲：“無瑕?！?br/>     “嗯。”
    江慈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你在、在這邊睡吧。”不待衛(wèi)昭反應(yīng)過來，她迅速跳上床，坐于床內(nèi)一角，指了指對面，道：“你睡那邊，我睡這邊就是，總不能讓你一晚上打坐。”
    衛(wèi)昭呆立在門口，始終不動。江慈只得再鼓起勇氣，笑道：“我有些挑床，睡不著，你陪我說說話?！?br/>     衛(wèi)昭轉(zhuǎn)身，也不敢看她，慢悠悠走到床邊坐下，卻也不上床，只是愣愣地坐著。江慈忽覺心跳加快，口也有些干，不由抿了一下雙唇，抬眼間與他的目光對個正著，一觸即分，飛紅了臉，轉(zhuǎn)開頭去。
    兩人的呼吸聲都有些粗重，室內(nèi)曖昧難言的氣氛讓江慈隱隱覺得要發(fā)生些什么，既有些害怕，又莫名地有些期待。
    許久過去，見衛(wèi)昭還是木然坐著，江慈索性一閉眼，鉆入被中，道：“我要睡了，把燭火熄了吧?！?br/>     衛(wèi)昭輕應(yīng)一聲，右掌輕揚，室內(nèi)陷入黑暗之中。2k閱</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