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真的很冷。
黑色的海水，一點點壓破胸腔中的空氣。
令人窒息，又掙扎無力。
半夜，鹿海從睡夢中驚醒。
劇烈的心跳，粗重的喘息，在黑暗中無比清晰。
怎么又做夢了？
鹿海攥緊床單，那種被海水吞噬的感覺是如此的真實，有一刻讓他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
鹿海伸手摸了幾下，空蕩蕩的，僅有一點點余溫。
“林鯨？”
鹿海小聲喊了一聲，無人回應。
“林、鯨？”
鹿海的聲音顫抖了一下，夢里留下的恐懼還在。
不是夢，不可能是夢。
鹿海打開燈，只有他一個人。
床下有一雙藍色的拖鞋，鹿海赤著腳就走出了臥室。
客廳里也沒有人，廚房也沒有，所有可以待人的地方鹿海全部找了一遍。
門，是開的，有一條小縫。
出去了？
鹿海拉開門，細碎的雨水毫無征兆的傾灑在了臉上。
下雨了。
院子的門敞開，明顯是有人出去的。
雨下的不大的原因，沙子濕漉漉的，所以留下的腳印有跡可循。
鹿海順著腳印，一步一步走到了海邊。
沙灘上一雙藍色拖鞋熟悉又扎眼。
海水席卷著雨水，海浪撲打著沙灘，黑色的水花在黑夜中來回撕扯、翻騰，刺耳的聲音撞擊著鹿海的耳膜，神經。
“林鯨...”
呼喚的聲音微小而弱。
“林鯨...”
聲音逐漸變大。
“林鯨...林鯨...林鯨...”
“林鯨！”
巨大的雷聲在黑夜的上空炸出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痕，那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被掩蓋在了雷鳴之中。
無盡的海水從黑暗里涌來，看不到頭，也看不清。
雨水變大了，鹿海從上到下被澆透了。
海風也變得潮濕，吹的鹿海渾身發冷。
腿像被上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不會的，不會在里面的。
可能是走遠了，應該是走遠了，不可能...
一抹藍色在黑色里浮現，一掠而過。
是他的幻覺嗎？
那么黑的地方怎么會有人？
是啊，不可能有的...
可是當藍色再次出現，僅僅是一瞬間，鹿海就沖了進去。
冰冷的海水觸及到皮膚的那一剎，鹿海的動作遲疑了幾秒，隨后整個身子都融入了海水之中。
林鯨，離他很遠。
他能看到的僅僅是一個模糊的顏色。
水越來越深，阻力也越來越大，眼看就要接近，又被翻騰的海水模糊了視野。
“林...”
心急的鹿海喝了一大口海水，不受控制地被兇猛的海浪擊退回去。
“林鯨！”
海浪聲，雨聲，雷聲，讓呼喊的聲音顯得弱小又無力。
鹿海忘記了自己不會游泳的事實。
“林鯨，回來！”
當一擊猛浪襲來，鹿海整個人被海水席卷而下。
那是鹿海用盡全部的力氣的最后一聲，隨后便是無盡的下墜。
......
“咳咳！咳咳！咳咳！”
鹿海咳出了好幾口海水。
“鹿海？”
林鯨不確定的喊了一聲，他很奇怪，鹿海為什么會在這里。
鹿海不是不喜歡大海嗎？
林鯨？
視線還看不清，只有一片模糊的藍色。
用力地撐開眼睛，林鯨的臉終于一點點清晰起來。
看到鹿海醒來，林鯨驚喜的提高聲音：“鹿...”
可是下一秒，林鯨就被迅速起身的鹿海緊緊抱住，勒的林鯨都有點疼。
“鹿海？”
鹿海是怎么了？
“回來。”
只聽，鹿海說道。
回來？
“回來，林鯨...”
“回來，快回來...”
“我回來了，鹿...”
“回來...”
“我回來了。”
鹿海一遍又一遍的念著回來，仿佛只有這樣他才能抓住大海里的林鯨。
“鹿海，我回來了。”
林鯨輕輕地拍打著鹿海的后背，就像鹿海曾經哄著他睡覺一樣。
這樣可以讓人安心。
一點點的回應，拉回了失去理智的鹿海。
“林鯨...”
“我在！”
“為什么在哪里？”
鹿海放開了林鯨，他的臉色蒼白可見，眼睛已經變得清明，他的嘴唇在顫抖：
“為什么...在哪里？”
“不是說讓你不要去深的地方嗎？”
“為什么要去？”
“為什么...”
鹿海手指著遠處還在翻涌不息的大海。
“我想...”
“為什么要去？”
“我想游泳。”林鯨半天才回答。
“游泳？”
“對。”林鯨點頭，
“不許去了。”
“以后不許去。”
“哪里很危險，不許去了...”
“危險？大海一點也不危險。大海很溫...”
“不許去了！”鹿海突然加重了語氣，蒼白的臉色滿是痛苦與掙扎。
那是林鯨第一次看見似乎是在生氣的鹿海。
“鹿海...”林鯨不理解，鹿海為什么會這樣。
到底是怎么了？
鹿海好像是在害怕，似乎對大海很是恐懼。
林鯨轉頭，凝視著近處的大海。
那里，是他們的...
“不許去...”
鹿海還在一直重復著，林鯨低下了頭，他的衣服都快要被鹿海抓破了。
“鹿...”
林鯨抬頭，他看見一滴眼淚從鹿海的臉上滑落。
鹿海哭了？
“不許去...”
“我不去了！”
“鹿海！你別哭！我不去了，鹿海，你別哭了...”
鹿海的眼淚，林鯨瞬間慌張起來。
“不許去了...”
“不去了！我不去了！”
林鯨想給鹿海擦眼淚，但是他的手上都是水，還有沙子。
林鯨慌張地在身上擦了一把，剛要碰上鹿海的臉，就見鹿海站了起來。
林鯨還跪在地上，他揚起頭，但是鹿海卻背對著他，他看不到鹿海的臉，只能聽到鹿海的聲音。
他聽見鹿海說：“回家吧。”
然后，就走了。
沒有看他，也沒有再說一句，就這么走了，丟下了他一個人。
林鯨趕忙起身，他追了過去，眼看已經追上，林鯨又收回了手。
他不敢。
鹿海，是不是不要他了？
雖然不知道為什么，但是林鯨感覺到，是因為他，鹿海才變成了這個樣子。
是他做錯了。
林鯨的腳步越來越慢，兩人的距離越拉越遠。
雨變小了，遠處的海浪聲也變小了。
林鯨低著頭，他只能看到鹿海留下的腳印。
林鯨一步一步踩著鹿海的腳印，內心不安，又擔心。
腳印突然沒有了，林鯨猛的抬頭，卻感覺到手里一緊。
“別丟了。”
這句話，讓林鯨的眼睛有些干澀。
暖和。
鹿海的手，很暖和。
林鯨沒有去看鹿海，也沒有說話，只是回握住了鹿海的手。
如果林鯨抬頭的話，他會發現，鹿海的眼睛也紅了。
明明海風吹的很冷，可是就是很溫暖。
一人在前，一人在后，兩人互相牽著手向家走去。
在他們的身后，又留下了一串長長的腳印。
那些腳印一開始很整齊，后來卻亂了。
因為有人半路返回，打亂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