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老太爺, 看著老妻仍舊執(zhí)迷不悟的打算要生米煮成熟飯, 滿口的如何轄制季氏，老太爺忍不住一掌拍到桌上，喝道, “你這個女人，怎么越老越糊涂！”
    老太太一愣, 委屈的叫道，“我怎么糊涂了？我還不是為了孫子, 為了咱們江家的規(guī)矩和傳承！”
    “你可休要再說什么規(guī)矩了, 我瞧著咱們家最該學(xué)學(xué)規(guī)矩的就是你！”老太爺氣道，“你滿口的規(guī)矩體統(tǒng)，一口一個子孫后代, 可你瞧瞧你干得那些事情, 有哪一樣是為了家里好？我江家的臉都差點(diǎn)讓你丟凈了！”老太爺想到江寒之放到書房桌案上的那封信，內(nèi)容婉轉(zhuǎn)又恭敬, 可卻字字針對老太太, 看的老太爺有種家門不幸的感覺，忍不住想到，若是那日孫兒沒有碰到趙媽媽，那今日事情恐怕已經(jīng)不可收拾了！
    “我丟了江家的臉？我怎么丟臉了？”老太太猛的跳起來，“我嫁給你四十幾年, 從京都到巒城，何時不是為你著想，為江家著想？如今老了老了, 居然落下個丟臉的名頭……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老太爺看著又哭又鬧的老太太，深深的呼出一口氣，盡量平靜的說道，“我瞧著你身邊那幾個婆子年歲也大了，不如放她們家去吧。”
    老太太一聽，哭的更是厲害，“這是誰編排了我還不夠，連我身邊的得用的婆子都不放過？她們伺候了我?guī)资辏ぞI(yè)業(yè)的一絲錯兒都沒犯過，難不成竟連個好結(jié)果都得不到？”
    “不過是放幾個婆子出去榮養(yǎng)罷了……”
    “這哪里放她們出去，分明就是在擠兌我這個當(dāng)主子的……”老太太叫道，“要攆她們，便先攆了我！”
    “你，你怎么不知好歹！”老太爺氣的直搖頭，如今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孫子他是懲罰不了了，可事情總要有個了結(jié)，攆了那婆子出去也算是給寒之和季氏一個交代，可偏偏……
    “我不知好歹？分明是你不識好人心！”老太太哭道，“我就不明白，你怎么就那么怕季家呢……難道我一個當(dāng)祖母的，連說孫媳婦幾句都不成嗎？”
    “你不要在那里混淆是非，我說的明明不是這個！”老太爺無奈的嘆了嘆，他想著給老妻留幾分體面，可偏偏人家卻不領(lǐng)情，“你不必多說，只盡快把身邊那幾個老婆子打發(fā)了便是，尤其是那個姓趙的，主子糊涂，她不知規(guī)勸便罷了，反倒跟著一塊兒鬧騰！”
    老太太一驚，“趙，趙家的怎么了？”
    “你說呢？”
    老太太咬咬下唇，偷偷觀察老太爺?shù)纳裆皇羌臼系某裘呀?jīng)傳開了？所以今日丈夫才這樣生氣。想到這，老太太有些得意，可思量一番之后又有些懊惱，她真是糊涂了，如今家里都知道她和季氏不對付，如今季氏出了事情，難保別人不懷疑她。
    老太太左思右想，當(dāng)時她一時糊涂吩咐趙媽媽散布流言，可如今想來，這事情卻是不妥當(dāng)?shù)模咸珷斎羰侵来耸屡c她有關(guān)，定不會饒了她，因此，這件事可千萬不能承認(rèn)。
    “夫……夫君，趙家的從十幾歲便跟在我身邊，行事是極有分寸的，若是有人嚼舌頭，您可千萬不能相信。”老太太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妾身的眼光，難道您還信不過嗎？”
    老太爺聽了這話只覺渾身無力，他們成婚四十幾年，難道他的秉性周氏還不知道？他就這樣不值得她信任？他護(hù)了她幾十年，難道竟換不來她的一次坦白？看了寒之的信，他還在為她找借口，認(rèn)為她只是是一時糊涂，可如今看來，她根本就是不想考慮！他這個丈夫在她心中尚且如此，那么家族前景和子孫前程想必她也不會放在眼中了，是了，若是她有一點(diǎn)在意，也不會這樣魯莽行事。
    老天爺心灰意冷，也不愿再和妻子細(xì)細(xì)分說，剛剛只淡淡說道，“我今日得知圣駕即將出巡，到時太后和皇后都會來巒城，你自己想想見了兩宮娘娘如何應(yīng)對吧！別忘了季氏如今還在莊子上呢。”老太爺冷冷的丟下這句話，徑直去了方太姨娘的屋子。
    老太太一呆，她好歹也算是個命婦，當(dāng)年先帝在世之時，曾經(jīng)不止一次見過當(dāng)年的皇后和太子妃，一個威嚴(yán)高貴，一個端莊冷靜，如今兩人分別做了皇太后和皇后，想必那氣勢只會更強(qiáng)……
    老太太眼前仿佛出現(xiàn)太后娘娘那威嚴(yán)淡漠的雙眼，以及皇后娘娘那看似溫和，實(shí)際總是別有深意的笑容，老太太心一慌，生生打了個冷顫。
    焦慮難安的在屋子中走了幾圈，決定還是拉著兒媳婦商量商量。那劉氏已得了兒子的話，如今看到老太太為了圣駕之事煩擾，仿佛并不知道府中流言一事，想必老太爺還沒告訴她，心里思量再三，忍不住想要再給她添添堵，于是含蓄的將流言一事點(diǎn)了出來。
    “媳婦想著，知府大人如今可是幫著咱們家的大忙，定要重重的謝了人家。”劉氏溫婉的笑笑，從袖中抽出一張禮單遞給老太太，“那日我瞧著知府夫人倒是極喜愛我陪嫁的那對翡翠瓶，于是便叫人裝了起來，又另加了幾樣禮物，您再看看是否還有什么需要添的？”
    老太太攥著禮單羞愧難當(dāng)，一邊想著難怪剛才老太爺剛才說她給江家丟了面子，想必指的就是這個，另一邊又覺得在兒媳婦面前丟了臉，心里一急，只覺得沒臉見人，身子一晃便要暈倒，還是劉氏一句話止住了老太太的動作，“媳婦是個沒主意的，老太太您若是暈了，這圣駕之事可怎么著呀。”
    老太太一想，確實(shí)呀，她可不相信劉氏會好心的幫她收拾爛攤子，于是強(qiáng)忍著心中的羞愧，紅著臉將禮單塞回到劉氏手中，“哪里能用你的陪嫁，我那箱子里也有一對上好的玉瓶，待會兒我叫人拿給你，還是用那個吧。”
    劉氏將禮單收好，微微頷首，“媳婦聽老太太的。”
    “依你之見，如今該如何？”老太太顫聲問道，“這到底是哪個該死的傳出的流言，我不過是為了寒之的子嗣想給他說個二房，怎么就……怎么就變成……我不……不慈了呢？”
    老太太惡狠狠的瞪向一旁的趙媽媽，心中暗罵一句成事不足敗事有余。趙媽媽頭一縮，身子不由得向后退了兩步。
    劉氏見了，知道這個趙媽媽的好日子怕是要到頭了，微微一笑，說道，“老太太莫要著急，府中誰不知道您老人家最是慈愛的。”
    “以老婆子看，這件事準(zhǔn)是季氏鬧出來的！”老太太恨恨的說道，“什么和尚道士算命的，要是真有這回事兒我怎么不知道？她這是在報復(fù)我呢……”
    “或許其中真的有什么緣故也說不準(zhǔn)呢……”劉氏緩緩說道，心中也泛起一絲疑慮，“老太太想必記得，當(dāng)年寒之墜馬之時，家里確實(shí)來了一位醫(yī)術(shù)高明的道長，若不是他給了神藥，只怕寒之的腿也不會好的這樣利索，便是右手的傷勢也跟著好上許多呢。”
    老太太不以為然，“若真是如此，他們夫妻為何不說？定是假的！”
    “是真是假，將寒之叫來問問便知道了，或許他們夫妻是有什么緣故才隱瞞著呢？”劉氏心中升起一絲希望，雖然覺得不太靠譜，可總比直接告訴她兒媳婦不能生育好好的多吧？她心中有個盼頭，心里也好過許多。
    老太太冷哼，“寒之就是個被女色迷惑的糊涂種子，還不是什么都聽媳婦的？”
    劉氏不愿聽老太太指責(zé)自己兒子，于是說道，“老太太，如今重要的不是寒之，而是圣駕就要到了，您要怎么應(yīng)對。”
    老太太一呆，想起剛才找兒媳婦過來的主要目的，心中嘆氣，“你說這可怎么辦呀？若是太后娘娘真的來了，到時我們婆媳要如何回話？”
    劉氏暗暗撇撇嘴，太后便是問話也是問你，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劉氏心中暗諷，可嘴上卻道，“媳婦是個笨的，一時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如今又時間緊迫，不如將淑卿和秀云叫來一塊兒商量商量？”
    老太太有些不情愿，她在兒媳婦一個人面前丟臉就罷了，難不成還要讓孫媳婦也來看她的笑話？于是搖搖頭，“還是咱們兩個先商量著吧。”
    劉氏看出老太太不自在，端起茶杯掩住忍不住上揚(yáng)的嘴角，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后才問道，“不知老太太可有什么想法？”
    老太太抿抿嘴，有些尷尬的說道，“我想著，這事情也不難，只要讓季氏回來不就成了？”
    劉氏心心中冷笑，說的倒是簡單，季氏當(dāng)日走的那般干脆，說不定就是因?yàn)橹懒耸ヱ{出巡之事，想借此接回整治老太太，哪里會這樣容易回來。
    老太太看劉氏不接話，忍不住問道，“你覺得呢？”
    “老太太的想法自然是好的，媳婦也是認(rèn)同，不妨老太太發(fā)話，讓寒之去將他媳婦接回來吧。”劉氏低頭淡淡說道。
    老太太漲紅了臉，訕訕的說道，“還是你去跟寒之說吧。”
    劉氏聽了微微搖頭，“老太太吩咐，媳婦本不應(yīng)推辭，只是這件事……”
    “不過是讓你跟寒之說一聲，有什么不行的。”老太太不樂意的看著劉氏。
    劉氏苦笑，也不再想著給老太太留面子，直接說道，“若是往常，媳婦自然說得。只是這一次卻不是那樣容易，當(dāng)初您老人家可是發(fā)了話，任何人都不許去將季氏接回來，如今兒媳婦雖是得了老太太的命令，只怕寒之會不相信呢……”
    老太太心知兒媳說的在理，可又是在放不下面子，只吩咐劉氏想去試試，還說道，“我瞧著寒之說話季氏也是聽的，你只讓寒之想辦法把季氏弄回來便是。”
    劉氏無奈，只能派人喊了兒子回來見她。江寒之聽了劉氏的說辭果然不肯應(yīng)，先是說季貞兒身子不好，不愿奔波，當(dāng)初老太太也是許了她住在莊子上的。后來又說，便是圣駕到了召見也無妨，從莊子上出發(fā)去面圣也未嘗不可。
    劉氏知道兒子這是才替媳婦出氣呢，也不理會，只原原本本的將話回給了老太太。老太太雖然心中有氣，可到底知道事情的嚴(yán)重性，若是季貞兒真的從莊子上出發(fā)去見皇上太后一家子，只怕她這幾日鬧的這一出兒便再也隱瞞不住了，與其到時被太后冷眼相待，還不如今日低頭。太后總是要離開的，這帳，以后再算便是！
    老太太恨恨的想著，當(dāng)晚眾人請安之后，便將江寒之一個人留下談話。
    “這季氏在外頭也住了十幾日了，我想著她也該悔悟，畢竟是一家子，長久分離也是不好，明日你便將她接回來吧。”
    江寒之見老太太到這這個節(jié)骨眼還在拿架子，心中好笑，說道，“老太太想著貞兒，想要接她回來，這本是老太太慈愛。只是如今天氣正熱，孫兒媳婦身子不好，怕是禁不起折騰，不妨讓她在外頭再住幾日。”
    老太太臉一僵，覺得被孫子卷了面子，惡狠狠的盯著江寒之，“……難道她身子骨還能差到馬車都做不了了？寒之，你告訴她，千萬別得寸進(jìn)尺！”
    江寒之微微皺眉，臉上神色也淡了下來，沉聲說道，“孫兒不懂老太太在說什么，當(dāng)初讓貞兒在外面涼快的是您，如今要接她回來的也是您，孫兒倒是不懂老太太的心思了？！”
    “你……”老太太氣道，“寒之，你是江家的孫子，若是我和你祖父在太后面前受了委屈，你以為這是你的光彩？別告訴我你不知道圣駕將臨的事情！”
    “孫兒自是知道的。只是孫兒想著老太太當(dāng)初那樣干脆的責(zé)罵貞兒，心中想必已是有了想法來應(yīng)對太后娘娘和季家的責(zé)問的。”江寒之站直身子，冷冷說道。
    老太太瞇起眼睛看著江寒之，緩緩說道，“老婆子今日才知道，我竟然有個這樣本事的孫子……居然敢這樣對我說話，你就不怕別人說你不孝？”
    “孫兒自然是孝順您的，如今不肯應(yīng)您的要求強(qiáng)把貞兒領(lǐng)回來也是為了咱們江家考慮。”
    “哦？你倒是說說，這怎么就變成為家里考慮了？”老太太挑眉。
    “老太太想想，這太后娘娘到了巒城，定是要召見貞兒的。她人在哪里無所謂，關(guān)鍵是，心在哪里！”江寒之淡淡說道，“若是她心中有氣，想必在御駕之前也會有所埋怨，倒時您強(qiáng)要她回家，只怕也是一重罪過了。”
    老太太一愣，知道江寒之說的有理。雖然她身為老太君責(zé)罵孫媳幾句并不算什么大事，便是娘娘問起，她也能講出道理，只是到底季氏是太后的娘家侄女，便是臉上不顯，心里也是向著自家閨女的，何況她現(xiàn)如今又心里有鬼，生怕太后娘娘派人打探，到時再查到有關(guān)她不慈的流言，那對她可是極為不利的……上面那位只怕是巴不得找個機(jī)會替侄女出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