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李秀云一大早便趕去上房伺候老太爺和老太太用膳。江老太太喜好享受,若是依著她的性子,每日定要多睡一會子的,可偏偏江老太爺睡眠淺,每日不到寅時剛過便會起床,因此老太太也只能跟著起來伺候。雖說劉氏和李秀云只需早膳之前趕到上房,可也是極為辛苦的。
因大奶奶韓氏管家忙碌,老太太發話不必她日日前來伺候,而二奶奶季氏身體嬌弱,又不耐熱,老太爺體恤,只讓她晚膳時過來奉茶便可,因此入門這幾日,每日的早飯都是江家太太帶著李秀云到上房服侍的。
老太爺飲食清淡且單一,每日清早固定是兩碗粳米粥外加一張千層餅,素來不用兒媳和孫媳布菜,吃完便去族學授課。
那江老太爺致仕后閑著無事,便投了一萬兩銀子買了幾畝地歸到族里做了祭田,之后又和族長一同辦了族學,除了聘請族中幾個較有學識的族親前來授課之外,自己平日無事也去給族中晚輩們講上一堂課。因老太爺做過官,江家的族人對這位長輩是極為敬重的,學堂中那些有心科舉的學子,更是時不時便要上前請安,請教一些學問。江老太爺也不藏私,自己的獨子和三個孫子沒一個是專心做學問的,因此便將滿腔的熱情投入了族學中。每日只要進了學堂,不到申時(下午3點至5點)絕不會離開,于是午膳便由下人每日送到學堂,并不需家人操心。
而老太太卻挑食的很,每日早飯最少要六樣點心四樣米粥,相連的兩日不能重復,否則便引不起食欲。每回用飯必要兒媳和丫頭婆子在一旁哄著,如今李秀云入門,自然又添了個孫媳服侍。
其實老太爺在的時候,老太太要顧及老太爺的想法,倒也并不十分挑剔。可偏偏老太爺和老太太吃飯進度不同,往往老太爺起身出門之時老太太才吃了兩分飽,于是待老太爺走后便開始折騰兒媳和孫媳……
因昨兒便得了婆婆的提點,李秀云今日只揀著老太太喜歡的點心往碟子里送,一頓飯吃的倒也平安無事。
“老三媳婦。”老太太在慧歌的服侍下漱了口,慢悠悠的走到羅漢床上坐下,定定的看著緊跟在江夫人身后服侍的李秀云。
“孫媳在。”李秀云微微上前一步。
“昨兒慧心兩個丫頭去給你見禮了?”
“是。”李秀云頷首。
老太太瞇著眼睛端詳了許久,微微牽起嘴角,“這兩個丫頭過去服侍過我,因她們平時也算懂些規矩,前年我便將她們姐妹給了云之。這兩年她們替我看著云之的院子,事事小心謹慎,不懂的地方必要詢問,從不自己胡亂拿主意,倒是從沒讓丫頭婆子們挑出過理兒來,平時服侍云之更是精心,從衣裳到鞋子,沒有一樣考慮不到的,便是你婆婆,也曾幾次贊她們乖巧懂事。”
“慧秀兩個丫頭是老太太親自□□的,自然是極好的。”李秀云應道。
老太太點點頭,“前些日子她們老子娘病了,可因著云之大婚,要重新給你們收拾院子,那兩個丫頭強忍著心中的焦慮,一心一意的幫著你大嫂子布置房子,后來還是我無意中知道了,這才放了她們回家侍疾。便是如此,她們還幾次推脫,說是不愿耽擱三爺和三奶奶的大事兒。”
李秀云立在下面靜靜的聽著,心里忐忑不安,不停地猜測老太太這番話的意思。看這形勢,老太太應該是知道昨天發生的事情了,只是不知那個慧秀是怎么說的,而老太太,難不成還想為了一個不守規矩的通房丫頭責罰她?想了想,李秀云暗暗搖頭,覺得老太太能在江家掌權這么多年,定不會如此糊涂。
“我越瞧越覺得她們兩個是懂事的,甚至說過將來若是生得一兒半女便抬舉她們做個姨娘……”老太太的聲音極為低沉,忽然重重的拍了拍一旁的矮桌,厲聲說道,“不成想她們卻如此不給我長臉!”
李秀云一驚,猛然抬頭,只見老太太眼中泛著寒光,正冷冷的看著她。
“老太太息怒。”李秀云急忙說道,一旁的劉氏也上前勸道,“老太太何必為了兩個奴才生氣。”
“那兩個丫頭都是家生子,父母都是我從娘家帶來的陪房,因此她們老子娘剛生下她們時便求了我賜名,想著的就是將來進我的院子服侍,不成想卻犯了忌諱,這是我的不是了。”老太太慢吞吞的說道。
“老太太這話實在讓孫媳羞愧難當。”李秀云急忙跪倒腳踏前,“老太太賜名之時孫媳和三爺尚未定親,哪里能說是犯了忌諱呢!”
“難為你想的清楚。”老太太的目光漸漸柔和,“起來吧,別動不動就下跪,我又不是那蠻不講理的人。”
“老太太最是慈悲的。三爺曾和孫媳說過,老太太是他心中最敬重的長輩,幾次叮囑孫媳定要用心伺候老太太,替他盡孝。”
“云之真的這么說?”老太太聽后眉開眼笑,聲音也輕快起來,“云之是個懂事的孩子,老三媳婦你能嫁他是福氣。”
“正是呢,能嫁到江家這樣的好人家,定是孫媳上輩子做了好事,這輩子才有了這樣的福氣。”李秀云陪笑道。
老太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道,“那兩個丫頭既然已經給了云之,就是你們院子里的下人,若是不懂規矩,你只管教訓便是,不必顧忌我的面子。”
“老太太嚴重了,慧心慧秀兩個都是懂事的,這名字原是老太太所賜,沾了老太太的福氣,她們舍不得也是情有可原。”
老太太聽了很是受用,說道,“難為你這樣通情達理。可這規矩還是要遵守的,就將秀字該為齡吧,以后就叫慧齡,你看可好?”
“老太太起的名字自然是極好的。”
“那這事兒就算過去了。”老太太扯扯嘴角,低聲說道,“咱們言歸正傳,你入門也有幾天了,我看著也是懂些規矩的,只是還不夠好。我昨兒已經吩咐了你大嫂,讓她今日得閑兒了教教你,她的規矩雖不是最好的,可畢竟當家多年,也還算過得去。”
“孫媳定會認真跟著大嫂學習。”李秀云垂首應道。
老太太滿意的點點頭,“你若是能一直這樣謙卑下去,咱們江家也不會虧待你。”
李秀云心中涌出一絲怒氣與不甘,垂下眼簾端莊的說道:“孫媳年輕,許多事情不懂,還望老太太和太太教我。”
“那是自然,你既入了江家的門,若是做錯了事,丟的可就是咱們全家的臉。”老太太閉上眼睛,“去服侍你婆婆用飯吧,今兒下午便去淑卿那學規矩。”
“是。”李秀云福了福身子,緊跟在劉氏身后去了長風院。
“老太太性子嚴肅,但心里是疼你們的。”劉氏拉著李秀云的手柔聲說道。
“媳婦知道。”李秀云低下頭,輕輕應道。
“云之性子懶散,若是惹你生氣了也別跟他計較,只管告訴我,母親替你出氣。”劉氏又道。
“多謝太太疼惜,三爺對媳婦極好。”
“好孩子,跟母親不用這樣客氣。說起來我和你娘親可是多年的手帕交,當年未出嫁時便見過許多次的。”劉氏笑著示意丫頭將自己身邊的兩盤果品擺到李秀云身前。
“家母過世時媳婦年紀尚幼,但李媽媽卻常常提起太太的慈愛。”李秀云微微一笑,“便是媳婦在成親當日見了太太也莫名的覺得親近……”
“可是你母親那個陪房?”劉氏問道。
“正是。”想了想,又道,“李媽媽原是家母的貼身丫頭,因自幼跟何家一個管事定了親,嫁人后便一同跟著母親到了李家,李媽媽夭折的那個孩子只比媳婦大一個月,后來母親便安排她給媳婦做了乳母。”
“她對你們母女倒是極為忠心的。”直到現在她仍能記得當年那個立在塌下悲悲戚戚的婦人。
“李媽媽無兒無女,待媳婦甚好。媳婦出嫁時父親母親便將李媽媽夫妻兩個給了媳婦。”李秀云說道。
劉氏點點頭,“你兩個嫂子入門的時候都是帶著乳娘的,如今都在身邊重用。有個老人在你身邊提點,我這個做婆婆的也放心一些。以后你若是缺了什么不好跟你大嫂開口的,只管告訴我。”
李秀云笑著應了。
“今兒便在我這用飯吧,省的你還要空著肚子回自己院子。”
李秀云急忙起身扶著劉氏去了西屋小飯廳。劉氏也不用她布菜,只拉著她的手一塊兒坐著吃飯,李秀云一陣忐忑過后見劉氏是真心對待自己,便放下心思吃了半碗皮蛋瘦肉粥。等回到自己院子的時候已經過了辰時,知道自己那個丈夫又出門會友后也只是輕嘆一聲。
“奶奶可要再用一些?”李媽媽端著兩盤點心進了屋。
“我不喜吃這個,不是告訴媽媽和綠衣分了的么?”李秀云皺眉,她不喜甜食,因此這兩日大廚房送來的點心一直都是賞給李媽媽和綠衣兩個的。
“我想著奶奶在太太那用飯定是吃不舒坦,便留了兩盤子。”李媽媽笑道,“奶奶若是不喜歡這個,還有兩盤新鮮的果子,我去端來。”
“今日廚房怎么送來了這個?”李秀云驚奇的看著水晶盤子內上好的臍橙和荔枝。大廚房每日都會給江府的主子們送些水果,可一般都是一些蘋果葡萄等常見之物,像荔枝這樣的稀罕東西倒還是頭一次吃到。
“還有,這水晶盤子是哪兒來的?”
“是才剛二奶奶打發人送來的,聽說是宮里賞下來的,大清早快馬加鞭的送到咱們府上,二奶奶給府里的主子們都分了一些。”李媽媽伸手剝了一顆荔枝遞了過去,“奶奶快嘗嘗,這可是稀罕物……咱們這邊不產荔枝,輕易吃不到的……”
李秀云輕輕含進嘴里,“盤子別忘了給二嫂送回去……”
“忘不了,奶奶就放心吧。”李媽媽頓了頓,又道,“只是,奶奶是不是應該借著這個機會去串串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