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阿二的女朋友你看到了？”英杰孵在廚房里，與婆婆一邊剝蠶豆，一邊講閑話。
　　英杰當(dāng)日參加應(yīng)酬，回到家里，聽說婆婆已經(jīng)去見過阿二女朋友的母親，忍不住大跌其足，太息一聲，安亦哲的手腳真快！
　　安母點(diǎn)點(diǎn)頭，“真作孽，小姑娘年紀(jì)那么輕，就要挑起一家生計，照顧癱瘓的母親，實(shí)在不容易。”
　　英杰微微詫異，她沒想到沈若素不只學(xué)歷不高，家庭情況竟然也如此困難。
　　那她當(dāng)初，不與沈若素簽用工合同的決定，是否來得太過草率？
　　“小姑娘做什么工作的？”英杰問婆婆。
　　“我聽阿二說，是在一家雜志社上班。”安母想起兒子鄭而重之地請自己去幫忙照顧一下癱瘓在床的未來親家時的表情，忍不住停下手，“小姑娘有志氣的。阿二說她因為母親生病，連大學(xué)都沒有念完，就出來工作，照顧母親。什么苦活累活都做過，最近才找到雜志社的工作。我就說，英生那邊出版社應(yīng)該有收入更高的位置給她。”
　　英杰挑一挑眉毛，看起來婆婆滿喜歡沈若素的，只是——
　　“媽，小姑娘工作的事，阿二自己有數(shù)。”
　　安母嘆一口氣，“是啊，阿二也說，這件事他心里有數(shù)，叫我不要操心。”
　　“既然阿二這樣說了，您就放心，等喝媳婦茶好了。”英杰想一想小叔的為人，心道他若無十成把握，也不會叫婆婆去見沈母。
　　安母看一眼長媳，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她沒什么文化，一向也只管照顧一家人飲食起居，決少過問丈夫兒子媳婦的工作。想抱孫子想了六七年，至今一點(diǎn)消息也無，現(xiàn)在的希望，就都押在小兒子身上，只盼阿二早點(diǎn)結(jié)婚，新媳婦進(jìn)門有喜，當(dāng)年就能讓她抱上孫子。其他的，她老太婆一概不關(guān)心。
　　再說若素那孩子一看就是能干的，把母親照顧得干干凈凈，房間打掃得整整齊齊，穿戴樸素，毫不花哨。一點(diǎn)也不像現(xiàn)在的年輕女孩子，胸.口開得越低越好，褲管越短越好。
　　安母拍拍英杰的手，“妹妹頭啊，你也三十五歲了……”
　　英杰面皮一抽，沒想到婆婆的思維跳躍幅度如此之大，一下子從新媳婦茶問題，轉(zhuǎn)到她的年齡問題，趕緊將手里一把剝好的蠶豆放進(jìn)淘籮里，站起身來，“媽，我去外面看看，爸和亦軍回來沒有。”
　　只恨自己沒有凌波微步的神gong。
　　逃到客廳里，公公出去下棋，還未回來，老公仍未下班，英杰坐進(jìn)沙發(fā)里，捂臉苦笑，結(jié)婚六年，沒有孩子，她和亦軍都去醫(yī)院檢查過，雙方都沒有問題，可是始終沒能孕育屬于自己的孩子。婆婆的心思，她不是不懂，只能在福利院助養(yǎng)一個女孩兒，有空的時候，帶孩子出來吃頓飯，看場電影，或者在反斗城里，消磨半天時光。
　　總算那孩子從最初的畏縮沉默，逐漸有了孩童的天真歡笑。
　　只是對婆婆來說，再喜歡，也不是安家的骨血后代。
　　現(xiàn)在婆婆把注意力從她身上，轉(zhuǎn)向若素，未嘗不是好事一樁。
　　這樣一想，英杰放下手來，倒要教阿二趕緊結(jié)婚才是正經(jīng)。
　　這時有電話進(jìn)來，英杰接聽。
　　那頭是安亦哲清爽的聲音，“大嫂？”
　　“嗯，是我。”
　　“麻煩大嫂，告訴爸媽一聲，我今天不回來吃飯，你們不用等我。”頓一頓，又道，“大嫂，過幾天我?guī)羲鼗丶页燥垼愫痛蟾绨褧r間挪一挪，一家人見個面罷。”
　　“你想清楚了？”英杰忍不住，還是問。
　　那邊安亦哲笑起來，“大嫂，我什么時候想不清楚過？”
　　英杰點(diǎn)頭，“知道了。”
　　掛上電話，英杰替沈若素掬一把同情淚。
　　她這小叔，其實(shí)和她弟弟英生，是一體兩面，相同本質(zhì)，不同表現(xiàn)而已。
　　而大體上，她寧可惹得弟弟英生跳腳，也不愿意教阿二不痛快。

　　由居無定所，身無恒產(chǎn)的打工女，一朝升格成安副市長的女朋友，若素一時難以適應(yīng)身份的轉(zhuǎn)變。
　　若素已經(jīng)習(xí)慣，每天上班前將媽媽安頓好，踩準(zhǔn)時間進(jìn)雜志社，下班以后到小菜場收一收秋，買些便宜菜回去，為兩母女做一頓尚算營養(yǎng)的晚飯，飯后媽媽看電視，若素洗碗擦地板的規(guī)律生活。
　　忽然之間，安亦哲以不可抗拒之勢，介入她的生活，令若素覺得別扭。
　　安亦哲似毫無所覺，每天下班前，打電話給若素，過來吃飯，或者有應(yīng)酬，不過來了，讓她不用等她。
　　偶爾，他會不經(jīng)意似地說一句：上次吃的糖醋小排味道贊，又或者前天生活頻道里教的菠蘿飯看起來很可口。
　　若素聽得牙癢，不過看在安二給她每個月兩千元飯錢的份上，他豁翎子，她就應(yīng)一聲“喳”。
　　昨天安大老爺吃完飯一邊看報紙，一邊聽電視的時候，對若素媽媽笑說，“這家龍門客棧的鳳梨油條蝦是招牌菜，甜酸可口，外脆里嫩，物有所值。”
　　正在拖地板的沈必大額角一跳，果然聽見媽媽斷斷續(xù)續(xù)說，“……我也沒……吃過……賣相滿好……”
　　在心里自覺已經(jīng)與阿必大殊無不同的若素，趕緊拄著拖把，對客房里的媽媽揚(yáng)聲說，“媽，你想吃伐？我明天做給你吃。”
　　話音一落，若素只見安大市長從報紙后頭，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然后繼續(xù)垂睫讀報。
　　若素咬碎銀牙，奈何礙于母親在場，只能重重拖地板，來回在安亦哲腳下經(jīng)過，不斷讓他“腳抬一抬！”
　　安亦哲十分縱容，并不嫌若素?fù)v亂，“累不累？客廳已經(jīng)很干凈，不用再拖。坐下來看看電視罷。今天的櫻桃很甜。”
　　若素有吐血三升的沖動，可是又不想教房間里的媽媽聽出異樣來，只得將拖把沖干凈，放到北陽臺角落里瀝水，然后返回客廳，坐得離安亦哲老遠(yuǎn)，捧起小水果盤，吃櫻桃。
　　安亦哲在報紙后頭，慢悠悠道，“聽說舌頭靈活的人……”
　　若素額角又一跳，壓低了嗓音，“我媽在里間，你別亂說話！”
　　他便低低笑，“我想說，聽說舌頭靈活的人，能用舌頭將櫻桃梗打一個結(jié)。”
　　若素怒瞪安某人。
　　安某人在報紙后頭無聲地笑，笑得雙肩抖動，報紙在手中嘩啦啦響。
　　若素滿腔怒氣無處發(fā)作，十分頹然。
　　次晨上班前經(jīng)過早點(diǎn)攤的時候，若素額外買多兩根油條，裝在樂扣樂扣的長飯盒里，帶到單位去。
　　工間休息，若素央小水讓她上一會兒網(wǎng)。
　　“小素想查什么東西？我?guī)湍阏遥　毙∷男?脯，自告奮勇。
　　若素并不多想，“我想燒一道叫鳳梨油條蝦的菜，小水你幫我查一下菜譜。”
　　一聽若素是要燒菜，隔壁埋頭偷菜的七七腳下一點(diǎn)，滑著電腦椅擠進(jìn)來，“小素要什么好吃的？”
　　小水搜索一下，跳出頗多結(jié)果。
　　若素伸手指一指模仿龍門客棧的那條。
　　隨著圖片和說明一起跳出來，小水和七七齊齊做四十五度角純潔地仰望若素，“看起來好好吃哦，好想吃哦，小素小素，你一定要做給我們吃哦……”
　　若素被偶像劇女演員附體的兩人冷得后背一涼，說一聲我先研究研究，逃下樓去。
　　身后小水七七吃吃咯咯笑到半死。

　　若素下班，在小區(qū)門口水果店里，買一只菠蘿，又到小菜場半成品柜臺買十元錢蝦仁，回到家里。
　　若素媽媽已經(jīng)坐在床上，慢慢借助護(hù)理床的欄桿，一點(diǎn)點(diǎn)鍛煉上肢力量，見女兒回來，欣喜地說，“小素，你看我能自己撐起上半身了。”
　　若素聞言，笑著說，“真好！晚上燒好吃的，我們慶祝一下。”
　　然后脫了外套，轉(zhuǎn)進(jìn)廚房里去，對著水槽，獨(dú)自心酸。
　　外間多少似媽媽這樣年紀(jì)的阿姨，唱歌跳舞打拳練劍上山下海，生活得不知多豐富多彩，可是媽媽只能困囿在一張床上，僅僅是撐起半個身體，已經(jīng)教她如此欣喜。
　　只這樣想，若素心里就格外恨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恨這一切的一切。
　　然而若素更希望母親快樂，希望母親有一個良好環(huán)境，安享今后的時光，所以她不能在媽媽面前，露出一星半點(diǎn)，對安亦哲的抗拒。
　　若素定一定心神，收斂情緒，開始淘米做飯，開一罐肉骨濃湯，倒進(jìn)湯鍋里，燒開以后再加入番茄冬瓜和自己事前做好，凍在凍箱里的百葉包，蓋上鍋蓋，用小火篤著。
　　又取出一顆西蘭花，掰成小塊，在開水里焯一焯斷生，拿出來泡在冰鎮(zhèn)礦泉水里過一過，然后撈出瀝水，放入醺腿肉粒，淋一點(diǎn)魚露橄欖油和芥末汁，拌均勻，放在一旁。
　　這時候客廳方向傳來人聲，“我回來了。”
　　若素不搭茬，埋頭做菜。
　　安亦哲也不在意，放下公文包，款去外套，洗過手轉(zhuǎn)進(jìn)廚房。
　　“有什么要幫忙的？”他挽起袖口，站在若素身后問。
　　若素側(cè)頭瞟他一眼，再看看張牙舞爪的菠蘿，努努嘴，“把它切成三分只一三分之二大，里面的菠蘿肉挖出來，外頭殼留著。”
　　“做一個菠蘿盞？”安亦哲笑，“沒問題。”
　　若素翻白眼，“挖出來的菠蘿肉要用鹽水浸泡。”
　　“噎死賣燈！”他笑瞇瞇越過若素肩膀，取過一柄水果刀，到一邊剖菠蘿去了。
　　若素一邊拿剪刀將早晨買的油條鉸成兩分長短的小段，一邊分神留意安大市長。
　　只見他用一塊廚房毛巾墊在手掌上，托著大半個菠蘿，以水果刀在菠蘿肉上縱橫切割，隨后輕輕一剜，菠蘿肉就輕松挖出來，倒在大玻璃盞里。
　　若素暗暗哼一聲，受過專業(yè)訓(xùn)練而已，不希奇。
　　安亦哲很快處理完菠蘿，又問，“還有什么要幫忙的？”
　　若素將油條段和清蝦仁推過去，“一段油條里塞一顆蝦仁。”
　　他便微笑著接過，慢條斯理地將油條拿起來，觀察片刻，想一想，去筷籠里拿一雙筷子，兩根并在一處，在油條中間捅一捅，再把蝦仁釀進(jìn)去。
　　“怎么樣，我做得對不對？”他向若素展示自己的成果。
　　若素悶悶點(diǎn)頭。
　　對，再對沒有。
　　簡直無師自通。
　　若素起油鍋，趕安亦哲出去，他偷拈一塊西蘭花放在嘴里，在若素怒瞪他之前，踱離廚房。
　　若素一邊將釀好的油條蝦仁溜著鍋邊放下去，一邊十分阿Q地在心里念叨：炸死你，安小二！
　　過了片刻，悚然一驚，不知不覺，已經(jīng)與英三一般口吻地叫安小二。
　　默然片刻，若素嘆息，漸漸生活里便已經(jīng)染上安亦哲的氣息。
　　再不甘心，也敵不過他日復(fù)一日的入-侵。
　　晚飯若素媽媽格外多盛小半碗雜糧飯，酥脆的油條和滑嫩蝦仁，以及酸甜菠蘿，配上一點(diǎn)點(diǎn)色拉醬，咸酸適中，好味又下飯。
　　見媽媽胃口大開，若素便將對安亦哲的那些不滿暫時拋開。
　　飯后若素媽媽趕兩人到樓下散步，“……別總孵在家……”
　　若素不忍讓母親失望，起身披上毛衣，與安亦哲一起下樓。
　　樓下飯后出來散步的小區(qū)住戶，看見安副市長，與借居他家的年輕女郎，一起下來散步，八卦之心如同春季里的野草般瘋長。
　　“……我說是他女朋友罷？”
　　“不是說是親戚嗎？”
　　“你以前還和人家說我是你表妹呢……”
　　“……”
　　四處有打量眼光，令若素如芒刺在背。
　　安亦哲渾然不覺似的，微笑，扔下重磅炸-彈。
　　“周末有沒有安排？”
　　若素?fù)u頭。她一向除了上班，就是在家陪媽媽。
　　“那——”他看一眼暮色中，裹在大毛衣里，感覺上格外瘦小的若素，“到我家吃頓飯罷。”
　　若素抬眼，望進(jìn)安亦哲深褐色眼睛里。
　　默然片刻，若素輕笑一聲，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