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若素在夢里。
夢里,她披頭散發(fā),奔跑哭泣,身后有青面獠牙的怪獸,永不停歇地追逐她。她避無可避,只能不斷向著前方闇沉無邊的黑暗狂奔。
若素皺眉,在枕頭上輾轉(zhuǎn),想要醒來。
可是夢境仍然蔓延。
黑暗中漸漸望見一點光,針尖那么大。
若素狂喜,朝那一點點光跑去。
那光點越來越大,越來越亮,太陽般刺眼,身后怪獸狺狺咆哮,隨時要撲上來一樣。那一扇門似的白光已經(jīng)近在咫尺,若素再無余力思考,沖進(jìn)白光里,悔之晚矣地發(fā)現(xiàn),光暈之后,是萬丈懸崖。
擺脫身后猛獸,卻直直墜入萬丈深淵……
若素驀然坐起身,自夢中醒來,大口喘氣,一身汗膩,長發(fā)粘嗒嗒貼在頸背上。
若素摸起床頭柜上的涼水壺,倒出一杯涼開水來,一仰頭喝下去,平復(fù)如擂心跳。
即使在夢里,也沒有王子騎白馬前來拯救她,由始至終,只能靠自己。若素苦笑,看一眼電子鐘,剛剛凌晨兩點。
若素獨(dú)自坐在黑暗里,側(cè)耳傾聽,沒有任何聲響,只得空寂房間里,她沉重的呼吸聲。
獨(dú)坐片刻,若素又躺回床上。早起還要上班,她要積攢足夠體力,應(yīng)對新一天。
天蒙蒙亮的時候,鬧鐘未響,若素已經(jīng)自動醒來。她輕手輕腳下床,披一件薄外套,走出房間,到走廊盡頭洗手間洗漱。
整幢兩層樓民居,還沉浸在一片靜寂中。
若素對著鏡子里,眼皮微微浮腫的女子,笑一笑。笑容苦澀勉強(qiáng),可是,也總比流淚好。
洗漱以后,若素回到自己房間,在鬧鐘響起的瞬間,按掉鈴聲,然后出來,下樓,到廚房間,將昨夜的剩飯倒進(jìn)小湯鍋里,加水進(jìn)去,用文火篤起來,再返回到樓上,推開她隔壁房間的門。
門內(nèi),是空空蕩蕩的房間,只一張床,一只床頭柜,一把椅子,同一個簡易衣櫥。
床上半躺半坐一個頭發(fā)花白的中年女子,聽見響動,轉(zhuǎn)過頭來,一雙微微渾濁的眼望住若素。
若素?fù)尣竭^去,替中年人將腰背后的枕頭扶一扶正,“媽,你醒了?!?br /> 若素媽媽試圖微笑,可是面部神經(jīng)不受指揮,形成一個怪異表情,“……醒了……”
若素將手伸進(jìn)母親被子里去,輕輕摸一摸,并沒有潮濕感覺,不自覺吁出一口氣來。
“上廁所么,媽?”若素俯身到床底,拿出女用便-壺。
若素媽媽點點頭,在女兒幫助下,解過手,復(fù)又躺下。
若素拎著便-壺,去廁所沖洗干凈,返回房間,重新放回母親床上的架子上。又凈過手,端一盆干凈水來,替母親擦臉。
等一切都打點好,若素看一眼時間,已經(jīng)接近八點。
“媽你早飯想吃什么?”若素替母親蓋好薄被,問。
若素母親搖搖頭,“……什么……都好……”
若素輕輕抿一抿母親花白鬢角,微笑,“你等一等,我去端早飯上來?!?br /> 望著女兒走出的纖細(xì)背影,若素媽媽眼角沁出點點淚光。
過了片刻,若素端著托盤返回房間,坐在床邊,喂母親吃早飯。
早飯是一碗薄薄泡飯,里頭臥一枚白煮蛋,另有一小碟腌蘿卜。若素細(xì)心將泡飯吹得溫涼不展,才送到母親嘴邊。等母親咽下去,又用湯匙切一點蛋白,喂給母親。
若素媽媽看一看女兒,“……你吃……”
“我在樓下吃過了?!比羲匮垡膊徽?,固執(zhí)地將蛋白舉在母親嘴邊。
若素媽媽只好將蛋白吃進(jìn)嘴里,慢慢咀嚼咽下。
伺候母親吃完早飯,替她換上成人尿-布,“媽,我要去上班了,你有事,盡管叫馮家姆媽,我和她打過招呼的?!?br /> “……路上……當(dāng)心……”若素媽媽叮囑女兒。
若素下樓時候,碰見搓通宵麻將回來的房東。
“馮阿姨早。”若素微笑,“我?guī)湍闩蒿垷昧耍旁趶N房間里。”
房東馮家姆媽微微有些猶豫,然而也僅僅是剎那時間,便訕笑一聲,“小素謝謝你哦,每天都幫我準(zhǔn)備早點。下次不要了,我有時候在外面吃好了才回來的?!?br /> 若素斂睫,輕輕應(yīng)了一聲。
“小素啊——”馮家姆媽拉成了聲音,“你看我們這邊馬上要造游樂園,房價一天要漲三漲,外面房產(chǎn)中介天天塞條子到信箱里,求租求售。要不是看在你們一家借在我這里這么多年,沒有拖欠過一天房租,我老早漲租金了。可是你看……”
馮家姆媽有些為難地看向若素,“現(xiàn)在物價這么高,菜價貴過肉價,水電煤無一不漲,這房租……”
若素點一點頭,并不為難房東。馮家姆媽人不壞,對她和媽媽已算仁至義盡,她平時上班,還多得馮家姆媽照顧母親,若素?zé)o以為報。
“馮阿姨你說漲多少?我從下個月開始加給你,好不好?”
馮家姆媽搓搓手,“兩百?!?br /> 兩百?若素心中苦笑,“好的。我去上班了,麻煩馮阿姨有時間替我留意下我媽?!?br /> “好好好,我曉得的,我不耽誤你上班,快去罷?!?br /> 若素出門,騎了小小一部二手電動腳踏車,往工作的美容美發(fā)店去。
整整一日,若素都心不在焉,明顯到忙得腳不沾地的洗頭妹都注意到。
“小素你怎么啦?”趁吃飯工夫,洗頭妹問若素。
若素嘆息,“房東漲了兩百元房租?!?br /> “兩百?!”洗頭妹叫起來?!皳屸n票???!”
美容美發(fā)店替員工租一間三室兩廳底樓公寓,整間店十幾二十人,上鋪下鋪地鋪,齊齊擠在里面。雖不方便,可是到底便宜。
然而若素家里有生病的母親要照顧,享受不到這項“福利”。
洗頭妹左右看一看,見沒有人注意她們,從口袋里摸出一張折疊整齊的報紙,指一指上面,“小素,你考慮考慮?!?br /> 若素接過豆腐干大小的報紙,細(xì)細(xì)閱讀,竟是一則招聘廣告,五星級酒店招聘女服務(wù)員,要求英語四級,試用期月薪一千兩百元,交納三金,轉(zhuǎn)正后有提成。
洗頭妹小小聲說,“我看你有時候看美劇都沒有字幕,應(yīng)該外語不錯。我也想去,可惜,我的英語只有高中水平?!?br /> 若素抬起頭來,對洗頭妹微笑,“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