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濡沫之恨
    華葛大軍駐扎在東諸王都城外三百里處，已經(jīng)七天沒有動靜了。
    槐薌獨(dú)自坐在屋里頭，手里捏著一包茶葉，她的眼神呆滯，不知在想些什么。——林逸之已經(jīng)有好幾夜沒有回來了。說是商議軍情，這一去便沒再回來。
    槐薌看看窗外，營帳就在不遠(yuǎn)處，外面的士兵輪流換班已經(jīng)好幾次，可里面的人卻始終沒有出來……
    究竟，在說些什么呢……你的身子，能行嗎？……
    簾幕被掀開了，槐薌凝神望過去，趙旬從里面走出來——槐薌的心里泛濫起一些失落，還有擔(dān)憂。
    外面起一陣喧嘩。槐薌微微擰眉，覺得不妙。果然不多時(shí)之后，天堯與成嘵兩位將軍也出了營帳，并向自己的軍營走去。
    逸之呢？
    槐薌站起身來，手揣著心口壓抑著那股不安的情緒。
    外面的動靜越發(fā)大了。士兵們成群成隊(duì)跑來跑去，槐薌看見趙旬帶了幾個(gè)士兵向她這邊走來，趙旬已經(jīng)穿戴好了盔甲。
    槐薌心里打了個(gè)冷戰(zhàn)，她急忙打開門迎了出去。——是要打仗了嗎？停了這么多天，又要打了嗎？
    她滿眼是急切與焦慮，卻連一聲輕微的嘆息聲也發(fā)不出來。
    趙旬只是應(yīng)林逸之的吩咐而來。
    “蓮妃娘娘，大軍即刻出發(fā)，陛下命屬下前來轉(zhuǎn)達(dá)，讓您好生歇息，不要四處走動。”
    士兵在門前站住，大概是來保護(hù)她的安危。
    槐薌怔怔看著趙旬，可是趙旬卻讀不懂她的心思，轉(zhuǎn)了身，便離去了。
    槐薌看見林逸之出了營帳，她剛想上前，卻見士兵們牽了他的馬來，林逸之騎上就走，整個(gè)營地充斥著號角聲與士兵的震喊，仿佛欲撕裂大地的氣勢，他們齊齊往王都的方向去了——
    她只能看見他的背影！她只能看見他的背影！
    林逸之！逸之！你回來！你回來啊！
    槐薌的腳像是被灌了石鉛，她僵硬的站著，注視那個(gè)漸漸消失的身影，他身后的士兵涌如浪潮，一波又一波，彌漫著，叫喊著，塵土浮煙迷了她的眼，那些旗幟，那些長矛，那些灼人眼燒人心的陌生的臉……
    逸之，你回來啊……
    大軍出發(fā)了。
    她的心沉了下來。——為何她覺著，他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來了呢……
    你可……千萬不能出事啊……
    而另一邊，東諸本國的起義軍也開始蠢蠢欲動了。
    屺得到消息之后顯得心情愉悅，他翹腿坐下，大口喝下一杯茶水，臉上盡是笑意。
    憐秀與杉兒進(jìn)來——
    “什么事把你樂成這樣？”憐秀邊問邊坐下。她剛把杉兒安置下來，為掩飾住她是華葛人的身份，前前后后打點(diǎn)下來費(fèi)了不少功夫，兩人臉上皆有些疲乏之意。
    “華葛那皇帝果真是名不虛傳，偌大一個(gè)東諸，他竟然在不到一個(gè)月的時(shí)間里攻到城下……呵呵……”屺津津樂道。
    “原來你是在冷眼旁觀看笑話……”憐秀揶揄他道。
    杉兒的心緒卻為之一動，急忙問道：“華葛軍隊(duì)有動靜了？”
    屺點(diǎn)了點(diǎn)頭，放下茶杯，“今日夜里，想必就是兩**隊(duì)交鋒之時(shí)。”
    憐秀看向他，有些詫異，“這么快？！……那你還在這等什么？！發(fā)兵啊！”
    “呵呵……我當(dāng)然是等著坐收漁翁之利，兩虎相爭，必有所傷，到時(shí)我再發(fā)軍入城，伊南莎插翅難飛……哈哈哈哈……”
    杉兒臉色隨之一變，她慌忙看向憐秀，“憐秀姐……怎可這樣？……”
    憐秀擰眉不語。
    杉兒急了，轉(zhuǎn)頭又對屺說道：“既是同樣討伐無道昏君，為何兩軍不能聯(lián)手協(xié)助？”
    屺愣了一下。
    “杉兒。”憐秀道，“華葛軍來我東諸地界……算是入侵的外敵……起義軍里的兄弟們怎么會忍氣吞聲和他們聯(lián)盟呢……”
    “可是……可是華葛軍一路并沒有欺辱百姓啊！”
    “……這……雖然……可……”憐秀不知如何言辭。
    屺的表情顯得深沉，“就算沒有欺辱百姓，可是入侵行徑昭然，兩軍難以合壁……”
    “……”杉兒兩眼看著屺，她終于低下頭去，不再堅(jiān)持什么。但是那眼中落寞神色也看在屺的心里。
    作為首領(lǐng)，他也有一份自己的無奈啊……
    憐秀站起身，扶住杉兒的肩，想給她些依靠——但是杉兒骨子里卻倔強(qiáng)。
    “杉兒……夫人視他為仇敵，我們怎可與他聯(lián)手……”
    杉兒低著頭，喃喃道：“憐秀姐……你難道還看不出來嗎……”
    “……呃？”
    杉兒抬起頭來，直視著憐秀，“你應(yīng)該看出來才是，他們……其實(shí)心里一直都有彼此的，所以陛下才會來東諸……所以夫人才會去華葛……”
    他們一直都深深相愛啊……
    沒有說出口，只是因?yàn)閻鄣锰睢痢础?br/>     即便是親王變成了皇帝，即便是左顏汐變成了沽月汐，還是相愛著，從未變過……從未變過。怎能變呢？
    我不復(fù)當(dāng)年氣勇
    我不復(fù)當(dāng)年嬌容
    今朝成王情難度日
    今朝成妖恨難消融
    我哀自為王不能執(zhí)汝之手
    我憐自為妖不能度兒亡魂
    我已不復(fù)當(dāng)年
    我已不復(fù)當(dāng)年……
    兩軍交戰(zhàn)，殷紅的血染花白墻，渾濁的煙熏黑磚瓦。
    城墻上的弓箭手成批成隊(duì)，重重的鐵箭射出，猶如淋漓雨下，穿透盔甲與骨頭，刺進(jìn)血肉間——城墻下的士兵卻潮涌不息，鐵盾反射著刺白的光，他們要么前進(jìn)，要么落后，要么死去，要么存活。
    武器挑撥起星火，星火濺落似煙花。他們叫囂得耳也鳴，他們斬殺得眼也紅，他們死死活活只在一瞬，靈魂脫離軀體，血染滿身，又見紅蓮綻放……
    “我來晚了么？”白貍遠(yuǎn)遠(yuǎn)看著王都方向的滾滾焦煙，他聞到血的氣息，他看見煙霧間的亡靈。“是什么人的軍隊(duì)……竟然能到這個(gè)程度……”
    白貍拂袖輕移，他終于看清那個(gè)男人的容貌——“……林逸之……是你……”
    林逸之坐在驃騎上，面龐清瘦了許多，他雙眸冷冽，帶有霸氣。面前的軍隊(duì)分了三路，一路趙旬帶領(lǐng)上攻城墻，一路天堯帶領(lǐng)中攻城門，一路成嘵帶領(lǐng)下攻城河。
    “果然周密……”白貍笑了笑，“想必伊南莎堅(jiān)持不了多久吧……”
    再看眼前這一片殘酷，白貍有些不適，他眉頭微皺，覺得有些反胃……
    我似乎是來救人的……還是不要在這里繼續(xù)看了吧……
    眼下，進(jìn)宮救出杉兒和歆兒才是要緊。
    正欲施一陣風(fēng)渡自己進(jìn)王城去，白貍又停下來。他隱約覺察到妖的氣味兒……
    為什么會有妖在這里？
    白貍站在高處，俯身望著下面，綜觀戰(zhàn)場，一目了然。——白貍看見離此處不遠(yuǎn)的地方，一股妖氣正往這里漂移過來，氣息微弱，速度也并不見有多快……
    他心中狐疑，——這又是何許人物？
    而戰(zhàn)事已是刻不容緩，處在城門下的天堯一聲咆哮！士兵們便列作長龍陣型抬起一根碩大無比的樹樁，一鼓而擊！二鼓而擊！三鼓而擊！數(shù)聲鼓響之后大軍破門而入！
    東諸大軍以火盾相阻！天堯受挫，神情可怖！他一聲怒吼如同野獸，震得東諸士兵娓娓不敢前進(jìn)半步！而天堯手中緊握的闊斧毫不留情的劈頭斬下！天堯的眼前火花四濺！血花四濺！連著皮肉骨頭一起斬裂了！
    火盾陣威力未顯，華葛軍一涌而入！
    城墻上的弓箭手逐一墜下來，趙旬由下而上投擲巨石，投石器由百人推運(yùn)操作，巨石上涂有草油，以火燃之，火石摧得墻毀，其間也造成不少進(jìn)攻城墻的華葛士兵傷亡——林逸之果真是孤注一擲了！
    東諸的弓箭手士兵被命撤離，一**換至城河防線。這是東諸唯一的一條河，南北貫穿王城里外，成嘵在入口處進(jìn)攻，看來也難保了——
    伊南莎睡臥在床上，他的身體因?yàn)閼嵟澏叮p眼怒視著眼前的克羅蒙，他叫道：“為什么撤退！你為什么讓弓箭手撤離城墻！——”
    “陛下，城墻已經(jīng)失守，再不撤離士兵們只有受死……”
    “那又如何？！死又如何！我沒有讓他們撤！他們就不能撤！我才是皇帝！我才是王！”
    克羅蒙低著頭沒有說話。他心里自是另一番心思。
    華葛大軍破城而入！直趨皇宮！——
    林逸之騎在馬上，他面色不佳，緊握韁繩的雙手滲出冷汗，風(fēng)吹而散，落土而化，沒有人察覺到他隱忍的痛苦。
    宮殿就在眼前了！伊南莎就在眼前了！林逸之卻一頭栽下馬來！——
    “陛下？！”
    “陛下！”
    “陛下！……”
    “……陛下！……”
    大軍頓時(shí)無首，士兵們紛紛向林逸之倒下的方向涌去——士氣跌落，無人心在言戰(zhàn)。東諸大軍卻從左右方撲殺上來！殺得人措手不及！
    趙旬提聲高吼！“撤退！護(hù)駕！——”
    克羅蒙卻早已有了準(zhǔn)備，一路截殺，死死將趙旬的一路軍隊(duì)截困住！
    同樣的，天堯與成嘵的軍隊(duì)也在同時(shí)受阻，原本殺退的東諸軍又殺回來了！
    四只軍隊(duì)在王城四處陷入苦戰(zhàn)——
    伊南莎在床塌上叫喊著：“沽月汐！是你嗎？！你殺了我啊！你殺啊！你報(bào)仇啊！”
    白貍站在床邊，他皺眉，雖說是同樣穿著白色衣裳，但是……你不至于連男女都分不清吧？
    白貍走近幾步，揭開紗幔，他怔住了。躺在床上的伊南莎已經(jīng)衰老得不行，面目全非……雙眼已經(jīng)潰爛。
    銀狐之毒……這就是逆轉(zhuǎn)人世常倫的懲罰嗎？……這樣老去，一直老下去……一點(diǎn)一點(diǎn)接近死亡……
    伊南莎似乎也有所覺察，“……你不是沽月汐……你是誰？！我的侍女和護(hù)衛(wèi)呢？！你是誰？！”
    白貍放下紗幔，冷冷道：“杉兒與歆兒在哪里？”
    伊南莎卻是一陣沉默。
    白貍又道：“我問過那些護(hù)衛(wèi)和侍女，沒有人知道你把他們關(guān)在哪里。”
    “……呵呵……”
    “你笑什么？”伊南莎的笑聲聽在白貍耳中，實(shí)在不太好聽。
    “……本來，本來是有一個(gè)侍女的，……七天前我下旨?xì)⒘怂！?br/>     白貍皺眉。
    “算起來，那孩子……已經(jīng)有七天沒有人給他送食物和水了……呵呵呵……你何必去救一個(gè)死人呢……”
    白貍厭惡床上的人，厭惡得很。他強(qiáng)忍怒火，使自己的聲音盡量平靜，“……你把他關(guān)在哪里了？”
    “我不會告訴你，我不會讓那個(gè)女人如愿……當(dāng)年她救不了自己的親生骨肉，現(xiàn)在同樣也救不了……呵呵呵……呵呵呵呵……”
    白貍想殺了他。
    不，不能殺……他的命，要留給汐兒！
    只是……那個(gè)孩子現(xiàn)在在哪兒？
    “……你可以親自去找啊，王城里里外外囚牢一千零八所，你找啊……慢慢找……反正他也活不了了……呵呵……”伊南莎在床塌上笑著，尖聲刺耳，像只怪物。
    白貍不是傻子，他知道這樣找只是徒勞，他看向四周——他覺得伊南莎一定把人關(guān)在宮殿中的某處……他有些懊惱自己無法像沽月汐那樣輕易分辨氣息，但是，眼下這里四處彌漫著濃厚的血腥焦臭……就算她來了，一定能找到嗎？
    “伊南莎。我知道他一定在宮殿里，你等著……我把你的宮殿寸土掀翻，我不信我找不到我要的人。”
    紗幔里的人沒有說話。
    白貍留下這句話，轉(zhuǎn)身離去了。
    遠(yuǎn)處的人終于趕到，是槐薌。——她身影如風(fēng)，秋葉輕點(diǎn)落到林逸之身邊，她耳邊傳來士兵的聲音：“娘娘？……娘娘！這里危險(xiǎn)！……”
    沒人顧及她是如何來的，所有人忙于應(yīng)付眼前撲殺上來的東諸士兵！
    “保護(hù)陛下！保護(hù)娘娘！”
    槐薌扶著林逸之，她真的很想將他喚醒……她知道他終于毒發(fā)……
    逸之……你回來……你為何不回來……
    槐薌緊緊抱著林逸之，她的臉貼著他的胸膛，她聽得那心跳越來越弱，她哭無聲，淚化水……
    ……逸之……逸之……逸之……回來……回來啊……我求你回來……
    哪怕你眼中無我，我也盼你睜開雙眼啊！林逸之！
    東諸士兵的攻勢突然弱下來——
    槐薌聽見一個(gè)士兵高聲叫道：“有援兵來了！——”
    是起義軍。
    克羅蒙看見遠(yuǎn)處屺的示意，盡管不解，但還是做出了回應(yīng)。
    一個(gè)女子沖進(jìn)人群中，撲倒在林逸之身旁——“陛下！陛下！……”
    杉兒一把抓住悲戚的槐薌，“陛下怎么了？！陛下怎么了？！……你說話啊！陛下為什么會這樣？！”
    槐薌只是拼命搖頭，她一句話說不出來！
    杉兒慘白著一張臉，她探了探林逸之的脈搏，整個(gè)身體僵在原地。
    “……陛下……陛下怎么會這樣……陛下……”
    林逸之靜靜的躺在地上，面容平靜得不像話，因?yàn)樗届o，才使得杉兒更覺得悲凄……
    “陛下！——”杉兒跪倒在地，淚涌而出！
    北方傳來號角聲，天堯看見上空處青色的旗幟——
    士兵傳報(bào)：“有援兵到！——”
    他們正陷苦戰(zhàn)，兵力竭盡，還能有什么援兵？！
    “北岑援兵到！——”
    天堯跳到馬上觀望，前方涌來大隊(duì)人馬！——北岑大軍領(lǐng)軍者三人，柏明，柳言，柯爾娜。
    天堯仰頭長笑！“哈哈哈哈哈哈！這是史戰(zhàn)！四國新史之戰(zhàn)！”
    這確實(shí)是四國歷史上難見一次的大戰(zhàn)，牽涉之廣，波及之廣，從所未有！——
    南方有白色芒星旗高舉！雪蛟出海之軍！沽月汐的三軍人馬已經(jīng)趕到！
    成嘵苦戰(zhàn)已久，他問傳報(bào)士兵：“助援者何人？！”
    士兵答：“西婪雪蛟！領(lǐng)軍者三人——瀟沭辰，瀟沭延，瀟沭潛！”
    “好！助我華葛討伐惡君！——”
    四國亂戰(zhàn)，生靈涂炭，此乃天命。
    沽月汐，一切皆因你而起，你人在何處？
    深谷幽幽，沽月汐揪著心口擰眉不語。
    “汐兒，怎么了？”白須問她。
    沽月汐浸在寒池水中，靈氣已經(jīng)復(fù)原。她微微搖頭，“……不知怎的……心口生痛……”
    “痛？……如何痛？痛得難以忍受嗎？”
    沽月汐依舊是搖頭，“……我不知道，只是好痛……好痛……”
    “你母親的輪回之期快到，你速去東諸收回她殘余的魂魄吧。”
    沽月汐點(diǎn)頭，又陷入沉默，半晌之后抬起頭，她看著白須，“爺爺……是因?yàn)檫@個(gè)，所以我才會這么痛嗎？”
    “呵呵……這個(gè)就得問你自己了，汐兒，那是你自己的心，你自己最清楚不過。”
    “……問我自己？……”
    我只是突然覺得心痛，像是娘死去時(shí)那么痛，像是孩子死去時(shí)那么痛……是誰……要死了嗎？
    沽月汐猛地睜大了眼！她仰望那一片虛無的天空——會是他嗎？……不可以！不可以是他！絕不能是他！
    我冷漠無情，我殺人無數(shù)，我什么都可以視而不見！惟獨(dú)他！不可以！——不可以是他！
    上蒼的神明啊……還有什么罪……都加注在我身上吧，我不在乎……只要不是他……不要是他啊……我乞求……我乞求你……
    沒了他，我還能去恨誰呢……
    沒了他，……我去愛誰呢……
    若是沒了他……若是沒了他……又何須有我呢……
    上蒼的神，
    你可笑我愚笨，
    你可笑我無能，
    你將他們從我身邊逐個(gè)帶走，
    你最好也把我?guī)ё撸?br/>     惟獨(dú)他，
    乞求你放過……
    我乞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