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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皓碗里的豆花已經下去了一半，看我坐下來，倒是處變不驚，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我有點窘迫，埋下頭認真吃豆花，決定不再講話。
    不然，還顯得我多想和他搭訕似的。
    盛夏安靜的午后，空氣一點點膠著起來，只有瓷碗瓷勺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響和不遠處樹上的蟬鳴。
    我的兩個小粉絲躲在屋子里壓低聲音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在爭論著什么。
    濕re的空氣讓我心煩意亂，豆花吃進嘴里也是味同嚼蠟。眼角的余光偷偷看他，卻又在瞄到他的那一瞬間做賊心虛地迅速收回來。
    這場面簡直可以入選我人生最尷尬的十大瞬間之一。
    幸而，我的小粉絲替我打破了這尷尬。
    “夏薇，能和我們合個影嗎？”那個叫莎莎的女孩子從店里探出腦袋，問。
    我有點意外，連忙站起來：“好啊！”
    話音剛落，兩個女孩子就跟小燕子一般從屋子里飛出來，一左一右站在我的邊上，其中一個拿出相機飛速“喀嚓”按下快門。
    “噢耶！我們有和夏薇的合影了！”兩人高興得又叫又跳，“她們一定會嫉妒死的！夏薇，我們可以把照片放到網上去嗎？”
    她們的眼中滿是期待，就好像是得到了一件來之不易的珍寶，希望宣傳得天下人都來羨慕她們。我無法拒絕這樣的目光，也沒有理由拒絕，于是笑著點頭答應。
    兩人興奮極了，捧著相機歡樂地跑回屋子里去。屋外又只剩下了我和卓皓兩人，可氣氛卻已經緩和許多。
    “你的粉絲還挺熱情的。”卓皓開口，臉上帶了些許笑意。
    “是啊。”我隨口接道，“真是難得。”
    又是一陣沉默。
    “你真的打算回到娛樂圈？”卓皓又問。
    我略一猶豫，還是點了點頭，不想對他解釋太多。卓皓臉上的神情沒有什么變化，手里的勺子在碗里攪動，碰出輕微的聲響。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這支廣告質感很好，作為復出之作，很明智。”
    我聽不出他這話里的意味，到底是真心夸贊還是諷刺，猶豫著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只能用一聲“謝謝”敷衍。
    想起從前與他相處的情景，對比如今的千言萬語無處說起，才發現原來多少過去的事，說過去就真的這樣過去了。我心里難過。原來以為自己已經坦然接受的事實，其實還是心有不甘。
    “宋言駿，也很好。”卓皓慢慢地說。
    我腦子里亂得很，用勺子胡亂撥碎碗里的豆花：“嗯。他人很好，在拍廣告這件事上也給了我不少幫助。”宋言駿的確是個很好的人，有很好的修養，很好的脾氣，很好的風度。
    “呵……”卓皓輕笑，“那預祝你成功。”
    “謝謝。”我心里難過，還是笑著，“等我掙夠了錢還你。”
    卓皓皺眉：“我說過……”
    “我也說過。”我回答，語氣很輕，態度卻很堅持。大概是看出我的決心，也不愿意在這件事上與我多做糾纏，卓皓想了想，最終還是點點頭：“好。”
    到那時候，我與他便是真正的毫無瓜葛了。
    想到這，我的心里又痛又輕松，好像是面對一堆糾纏的亂麻，最終可以一刀剪下，如釋重負。
    這時候卓皓來了電/話，他低聲接起來，說話間似乎是助理打來確認訂婚儀式的。從前和他相處的時候，也見過他接聽工作電/話的樣子，卻沒有一次的神情像現在這般嚴肅慎重，我想起那晚他和我說的話，想起他說起嚴立婷時候的樣子。
    從前我覺得卓皓是個情緒內斂的人，總讓人猜不透他的喜怒。現在我才知道，我猜不透，是因為他的喜怒只為嚴立婷。
    心里情緒翻動，我不由自主低聲嘆了一句險些讓自己后悔得咬掉舌頭的話：“你真的要和她訂婚了。”
    所幸卓皓沒有聽見。
    一切好像都是在頃刻之間發生的，周圍忽然暗了下去，緊接著頭頂上“轟隆”一聲巨響，一個響雷炸開，然后便是一陣喧嘩，是無數雨點打在油布棚上的聲音，掩蓋了我那一句嘆息。
    下雷雨了。
    雨下得很大，一時之間昏天暗地，一切都隱入黑暗之中，我看不見卓皓的神情，也聽不見他說話的聲音，好像我與他被放入了兩個透明的玻璃罩子。然而這卻給了我一種奇異的安全感，仿佛再沒有一刻，我和他的距離如同現在這般近。
    雨嚇得太大，電/話也沒辦法繼續講，卓皓掛了電/話。我和他碗里的豆花都已經吃完，但現在下著暴雨，沒有辦法走，我們也無法交談，兩個人只是默默地坐著，看油布棚沿上瀉下的雨簾，看青石板的小路上匯集的雨水，看小河邊的柳樹和對岸客棧屋檐下掛著的燈籠被暴雨打得左搖右擺。
    過了大約一刻鐘，雨聲漸漸地小下去，那兩個玻璃仿佛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拿走，蟬鳴的聲音與碗勺碰撞的聲音再次清晰。
    天色又明亮起來，陽光透過細細的小雨重新照落下，空氣又沉悶下去。我看了看屋里的時鐘，已經快三點：“我該走了——三點半要開工。”
    卓皓看看外面：“雨還沒停。”
    “沒事，我雨不大，我淋回去。”我站起來，想了想還是說：“祝你幸福。”
    卓皓望著我，眼眸很深，點點頭：“謝謝。你也是。”
    跟兩個女孩道了謝告別，轉身走進蒙蒙的細雨之中。地上的雨水淋濕了我趿著人字拖的雙腳，在這盛夏的午后，依然有一絲絲難擋的寒意。
    我走過青石板鋪就的小路，走上小橋，走進狹小的巷子里，我很想再回頭看一眼身后那個人，那個我愛過的，即將成為別人的未婚夫的男人，可我做不到。
    很久之后我想起這時的心情，終于理解了母親那時候的選擇。從前我偶爾總是會在心里怨恨母親，那時候為什么不肯拉下臉來，求父親不要離開，或許還會有一絲機會，他會心軟，會回頭。可如今我才明白，面對一個不再愛你的男人，再多的苦求都變成滑稽的笑話，我們能做的唯有為自己保留最后的一絲尊嚴。
    轉身離開，是我和母親不得不做的唯一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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