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
    洛桑二世幽幽開口：
    “所以他，特恩布爾他才會在死前說那樣一番話。”
    【我明白了……你是對的，小子，我不該……不該自以為能玩他們的游戲……】
    殺手目光死寂。
    他仿佛再一次回到那個(gè)雨夜下的廢屋，看著無盡血泊中的老幫主絕望又瘋狂，悲哀又不甘地呼號著。
    “就這樣，在鳶尾花沸沸揚(yáng)揚(yáng)的家族內(nèi)哄中，特恩布爾自作聰明，一面伏低做小，向強(qiáng)勢的公爵宣誓效忠，一面又蠢蠢欲動，與不安分的子爵暗通款曲……”
    貝利西亞譏笑道：
    “據(jù)那老壁燈自己說，他的某一位祖上還是凱文迪爾在外頭留下的種呢——都是自家親戚，幫誰不是幫啊？”
    洛桑二世沒有笑。
    但他懂了。
    特恩布爾一邊看著內(nèi)訌的鳶尾花家族對自己的拉攏和依賴逐漸加深，讓他拿到更多的資源和特權(quán)，從泥腿子上升為合作者。
    他一邊又在暗中觀察和影響局勢，時(shí)不時(shí)給翡翠城添一把火或澆一勺水，讓這口大鍋始終保持適宜血瓶幫壯大的溫度。
    女人抱起手臂：
    “等到回了血瓶幫，除了平衡手下鏟除異己之外，他還要裝出一副家大業(yè)大首尾難顧，對新生的兄弟會頭疼不已的樣子，養(yǎng)敵自重，對外示弱。”
    貝利西亞的笑容一閃即逝，她的表情漸漸凝固。
    “顯然，我們的老幫主游刃有余，幾乎表現(xiàn)完美，瞞過了從上到下的所有人。”
    幾乎。
    只是幾乎。
    洛桑二世面如死灰：
    因?yàn)樘囟鞑紶柾恕?br/>     即便真是凱文迪爾的親戚。
    他也不姓凱文迪爾。
    即便家大業(yè)大，近乎地下國王。
    他也依舊見不得光。
    “我猜，直到某天，兩位廝殺得鮮血淋漓，恨不得把對方身上的肉都咬下來的凱文迪爾兄弟，突然良心發(fā)現(xiàn)醒悟過來，”貝利西亞的情緒復(fù)雜微妙，“并下定決心，達(dá)成共識……”
    洛桑二世輕聲補(bǔ)完對方的話：
    “棄用特恩布爾。”
    棄用不再聽話的游碼。
    哪怕代價(jià)是削弱血瓶幫。
    “但跟我們不一樣，那些可是天生高貴的大人物，是體面人，文明人，可不興動不動提刀砍人，鬧得血刺呼啦的，”貝利西亞冷笑一聲，“他們需要體面、平穩(wěn)、安全、悄無聲息又不帶后患地，完成血瓶幫的權(quán)力轉(zhuǎn)移。”
    體面。
    洛桑二世面無表情。
    當(dāng)然了。
    底下人血流成河，底層互害。
    頂上人觥籌交錯(cuò)，欣欣向榮。
    這又tm何嘗不體面？
    “首先就是架空特恩布爾，逐步切斷他對血瓶幫的控制——就像當(dāng)年特恩布爾對東海人做的那樣。”
    貝利西亞輕哼一聲：
    “而當(dāng)空明宮這樣的龐然大物壓下來，繞過特恩布爾，帶著利益和權(quán)威直接壓到頭頂時(shí)，你猜猜那些人渣們——魯貝、索洛、紅蝮蛇、宋、飛刀小丑、刀婊子、戰(zhàn)狼乃至看上去性子最硬的弗格……”
    那些特恩布爾靠著坑蒙拐騙和威逼利誘，靠著宰掉前一批老大而積攢起來，對他拍胸脯表忠心的狂熱狗腿子們。
    貝利西亞撩了撩頭發(fā)，風(fēng)情迷人，嘴帶譏笑：
    “又有幾個(gè)能咬牙頂住，為了老幫主守身如玉？”
    當(dāng)然，這樣的人也不是沒有過。
    只是沒有了。
    “而這還不夠。”洛桑二世突然道。
    貝利西亞點(diǎn)點(diǎn)頭：
    “不夠。他們還要奪走他震懾?cái)橙说奈淦鳎钿h利的刀。”
    “他們離間了特恩布爾老大和我，”洛桑二世想通了一切，“讓他懷疑我，忌憚我。”
    并最終動手除掉我。
    “順序錯(cuò)了。”
    洛桑二皺起眉頭。
    “不是讓他懷疑你。”
    只聽貝利西亞冷冷道：
    “而是讓你懷疑他。”
    血族殺手眉頭微蹙。
    我，懷疑他？
    殺手眉頭微蹙。
    “我既沒有理由，也從未對特恩布爾起覬覦之……”
    就在此時(shí)，他想起了什么，臉色突然變了。
    幾秒后，他重新看向貝利西亞，眼神死寂悲涼。
    “對，親愛的。”
    貝利西亞重新來到他面前，輕聲嘆息。
    “很久以前，我混在你食物里的那些小劑量毒品，它們不是用來削弱或控制你的。”
    只見眼前的美人綻放一個(gè)凄清的笑容：
    “它們的存在，就是為了被你發(fā)現(xiàn)。”
    洛桑二世的思維空白了一瞬。
    眼前美人的笑容，與當(dāng)年那個(gè)姑娘嘴角邊的弧度逐漸重合。
    當(dāng)年的姑娘緩緩搖頭，語氣縹緲：
    “因?yàn)槟悖H愛的，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特恩布爾的婊子。”
    洛桑二世閉上了眼睛。
    所以我開始懷疑特恩布爾。
    警惕特恩布爾。
    “你就不怕我發(fā)現(xiàn)你做的事之后，當(dāng)場殺了你，”殺手緊閉雙眼，嗓音微顫，“甚至更糟：帶你去找特恩布爾對質(zhì)？”
    貝利西亞輕輕一笑，笑聲回蕩在漆黑的地牢中，清冷詭異。
    “怕啊。”
    既似諷刺，也似無奈。
    “怕得要死，怕得做噩夢，怕得睡不著覺。”
    貝利西亞毫不在意臟污的地面，自顧自地斜坐下來，輕輕挽住殺手的頭顱，讓他靠上自己的大腿。
    “怕得只能每日每夜抱緊你，一語不發(fā)，麻木自我。”
    她癡癡地道。
    這一刻，洛桑二世突然發(fā)覺，自己止不住身上的顫抖。
    “那為什……”
    “但你覺得，我待在你們這些‘英雄好漢’們身邊，發(fā)揮作用，絞盡腦汁活下去的日子里，”貝利西亞打斷他，她摟住血族殺手，恍惚地望著眼前的黑暗，“有哪一天是能完全不怕，不做噩夢，能踏踏實(shí)實(shí)睡著覺的嗎？”
    洛桑二世睜開了眼睛。
    “你當(dāng)然不覺得了，血瓶幫的第一殺手，兇名赫赫的洛桑二世，”女人輕描淡寫，“因?yàn)槟懔?xí)慣了執(zhí)劍在手，永遠(yuǎn)沒法想象我的處境，我的選擇。”
    “就像那些曾摟我入懷的好漢們，當(dāng)他們看著我笑靨如花，就總覺得我也樂在其中，‘想必是自愿的吧’？”
    貝利西亞咯咯直笑。
    不知為何，聽著她的笑聲，洛桑二世只覺得心里發(fā)冷。
    “但有那么一刻，當(dāng)我害怕到某個(gè)極限后，我就會覺得，啊，就這樣吧，”貝利西亞輕輕撫摸著他滿是血污的臉龐，眼神黯淡下去，“哪怕被你發(fā)現(xiàn)真相后，一劍殺了，似乎也沒什么不好？”
    殺手沉默了。
    地牢里的死寂持續(xù)了好幾秒，直到貝利西亞一聲嘆息，從過往的恍惚中回到當(dāng)下。
    “當(dāng)然，你到底是沒有揭穿我。”
    美人眼波流轉(zhuǎn)，噗嗤一笑：
    “但說是你耳根子軟，憐香惜玉吧，似乎又有些太小看你了。”
    洛桑二世咬緊牙關(guān)。
    “我想啊，那大概是因?yàn)槟阒溃瑹o論是殺了我，還是領(lǐng)著我去找特恩布爾，無論結(jié)果如何……”
    貝利西亞一縷縷打理著殺手那滿是血污惡臭的頭發(fā)，認(rèn)真得像是打理自己的頭發(fā)：
    “你都無法再相信他了。”
    洛桑二世目光黯淡。
    “甚至，如果特恩布爾矢口否認(rèn)，表現(xiàn)得一臉無辜，把我折磨到死，再補(bǔ)個(gè)‘她一定是間諜’的借口，”貝利西亞看向殺手，“那你是就此放開芥蒂，不再懷疑他呢……”
    她狡黠地眨眨眼睛：
    “還是越發(fā)警惕，小心翼翼，懷疑他只是把我當(dāng)作替罪羊，隨手滅口，死無對證呢？”
    洛桑二世無言以對。
    “可是你們，”他幽幽道，“你們又是怎么反過來，讓特恩布爾老大懷疑我，甚至讓他下決心除掉我的呢？”
    貝利西亞又笑了。
    “感受和感情啊，這些是很奇妙，也很公平的玩意兒。”
    “當(dāng)你開始懷疑其他人的時(shí)候，”她貼上洛桑二世的臉，不無感慨，“對方，是會感知到的。”
    洛桑二世目光一凝。
    【想要人深信不疑，你便要待人以誠。】
    他又想起那個(gè)盛宴領(lǐng)骯臟種，關(guān)于精神異能的話。
    “而那些被你懷疑的人，他們就會開始反過來，懷疑你。”貝利西亞輕聲道。
    【想要人愛你至深，你先須寄付真心。】
    洛桑二世深吸一口氣。
    “當(dāng)你第一次避開老幫主的耳目設(shè)置安全屋，當(dāng)你接活兒時(shí)開始再三復(fù)核查驗(yàn)他給你的情報(bào)，當(dāng)你刻意不按他給你的任務(wù)名單和建議做事，當(dāng)你每次見面都全副武裝地提防四周，當(dāng)你總是選擇對你很安全可對他有威脅的時(shí)間地點(diǎn)去見他……”
    貝利西亞細(xì)數(shù)著樁樁件件的舊事，最終化出一聲嘆息：
    “你說，雄才大略野心勃勃的特恩布爾，他是從什么時(shí)候開始不再信任你的？”
    建立信任是很困難的，但若要?dú)У粜湃巍?br/>     洛桑二世沒有說話。
    “也許你沒有意識到，但是你的名聲，偏偏就是那個(gè)時(shí)候，開始在黑幫里越傳越兇的，”貝利西亞眼神迷蒙，語氣深邃，就像在給小朋友講故事，“神秘又殘忍的刀鋒，殺人無數(shù)的兇徒，血瓶幫的第一高手：洛桑二世。”
    她輕笑一聲：
    “連名字都是老幫主賜予的，足見他對你的看重和信任……是不是以后，萬一幫主不在了，你就要扛起血瓶幫的大旗？”
    洛桑二世捏緊拳頭。
    不。
    “到最后，所有聽過那些傳言的人都會有種錯(cuò)覺：特恩布爾，他是靠著你，靠著你的劍，才上了位，才撐起整個(gè)血瓶幫。”
    只聽貝利西亞輕聲道：
    “而你，親愛的，你就是當(dāng)仁不讓的下一任幫主。”
    下一任幫主。
    至少，也是下一任幫主不能得罪，要拉攏討好的存在。
    于是，特恩布爾開始懷疑他。
    全身被鎖，洛桑二世靠在女人的懷里，艱難地呼出一口氣。
    “他不該輕信這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他該直接來找我澄清的。”
    貝利西亞眼前一亮。
    “他來了啊。”
    可她冷笑一聲，話鋒一轉(zhuǎn)：
    “但別忘了，那老壁燈懷疑你、忌憚你、提防你，就跟你不去找他的理由一樣：他甚至不知道你的話值不值得相信。”
    所以他永遠(yuǎn)不會直接找你。
    洛桑二世眼神一凝。
    貝利西亞嘖聲道：“這時(shí)候，按照特恩布爾的性子，最讓他放心的、判斷你是否可信的法子，就只剩下一個(gè)……”
    她沒有說下去。
    因?yàn)槁迳６酪呀?jīng)知道了答案。
    “你。”
    血族殺手怔怔道。
    “對，我。”
    貝利西亞勾起嘴角，笑靨如花：
    “特恩布爾的婊子。”
    洛桑二世重新閉上眼睛。
    “在兩方中挑撥離間，制造居中得利的空間，這曾經(jīng)是特恩布爾最擅長的計(jì)謀，無論是他派我去對付博特，還是他對付鳶尾花兄弟……”
    貝利西亞不無感慨：
    “他大概沒想到，多年以后，有人會以同樣的方式，反過來對付他。”
    又或者說，正因?yàn)樗麑Υ说澜睿灾劣谑律婕荷頃r(shí)，便更不可自拔？
    此刻洛桑二世心情復(fù)雜。
    他懂了。
    問題不是那些毒品。
    甚至不在貝利西亞。
    懷疑的種子，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們絲毫不覺的時(shí)候，就在特恩布爾和他之間，在老幫主和第一殺手之間，牢牢種下。
    甚至，早在他與特恩布爾相識之前，就已經(jīng)發(fā)芽。
    老幫主。
    老朋友。
    老大鍋。
    洛桑二世倏然睜眼。
    “所有這些，就足以讓他懷疑，背叛，乃至動手殺我？”
    貝利西亞輕笑一聲。
    “別忘了，特恩布爾也不是等閑貨色。”
    她想起故人，眼里涌出忌憚和厭惡，很難說哪個(gè)更多。
    “從小混混到血瓶幫主，廝殺打拼了這么多年，他對身邊的風(fēng)吹草動尤其敏感。也許沒有實(shí)據(jù)，但他感覺到了：不止是你，許多手下們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不知什么時(shí)候起，翡翠城的鳶尾花內(nèi)斗雖在繼續(xù)，可自相殘殺的劍刃已經(jīng)悄然轉(zhuǎn)向，指向他一人。
    “他感應(yīng)到危機(jī)，懷疑自己正失去對血瓶幫的控制，即將成為棄子，而手下不少人正被逐步策反，悄然合謀，要擁立新的幫主。”
    眼前的蛇蝎美人輕撫殺手的臉龐，溫柔而認(rèn)真：
    “這一次，他的懷疑終于對了。”
    或者說，懷疑那么多次。
    總會對上一次的。
    洛桑二世預(yù)感到了什么，輕聲嘆息。
    “特恩布爾不是坐以待斃的人，”貝利西亞語氣平穩(wěn)，“于是他立刻反應(yīng)，當(dāng)即行動：暗中查探手下們的異動，測試他們的異心。”
    她諷刺一笑：
    “很可惜，他查探的結(jié)果，只是一遍遍證實(shí)他的忌憚和懷疑。
    “而他的舉動，又進(jìn)一步加深了手下人對他的忌憚和懷疑。
    “把他一步一步，推向更高更陡的懸崖。”
    洛桑二世已然知曉結(jié)局，甚至就身在結(jié)局，但他聽到這里，仍不免心中沉重。
    特恩布爾。
    這梟雄不甘心坐以待斃，于是起身邁步。
    但在懸崖之上，起身邁步，無異于自尋死路。
    “他做了什么？”
    殺手恍惚道。
    貝利西亞挑起眉頭。
    “你說，當(dāng)一個(gè)人發(fā)現(xiàn)自己失去了老朋友時(shí)，他該怎么辦呢？”
    洛桑二世的眼神重新聚焦，他看向貝利西亞，表情悲哀。
    “答對了，親愛的，”貝利西亞語氣玩味，“結(jié)交新朋友。”
    新朋友。
    洛桑二世沒有說話。
    “于是，當(dāng)他感覺自己不再能掌控眼前的風(fēng)暴，特恩布爾開始向外尋求新的力量，新的下家——或者上家？就像他當(dāng)年，在滿是東海人權(quán)力余蔭的血瓶幫里，引入翡翠城的臂助一樣。”
    能讓他得以自保，甚至還能更進(jìn)一步，不必再瞻前顧后，不必不再忌憚凱文迪爾的強(qiáng)大臂助。
    “而他找到了。”殺手緩緩道。
    貝利西亞點(diǎn)點(diǎn)頭，目光復(fù)雜：
    “看上去是的，而那讓他無比自信，自信到可以下定決心，要以最雷厲風(fēng)行的酷烈方式，先從幫內(nèi)開始，清除那些膽敢和外人合謀，架空他的叛徒們。”
    洛桑二世木然接口：
    “那個(gè)雨夜，廢屋，那場決戰(zhàn)”
    貝利西亞先是嘆息，旋即輕笑。
    “不知怎么地，特恩布爾想到了一石二鳥的主意：他假意定計(jì)，發(fā)動全幫，全面圍剿好幾年里都上躥下跳，難以根除的黑街兄弟會。”
    女人幽幽道：
    “紅蝮蛇刀婊子弗格他們在外圍開戰(zhàn)，剪除羽翼，老壁燈他自己和你則直奔關(guān)鍵，斬首黑劍——聽上去陣勢嚇人，真是大手筆，對么。”
    血族殺手沒有回應(yīng)。
    只見貝利西亞凄然一笑：
    “除了這其實(shí)是個(gè)誘餌，是個(gè)陷阱，用心險(xiǎn)惡，目的是為了暴露弱點(diǎn)，以便引誘那些被策反的手下們動手造反，逼他們現(xiàn)身，以便特恩布爾一網(wǎng)打盡，清理門戶，重奪權(quán)柄。”
    再振聲威。
    聽著她的話，洛桑二世似乎回到了那個(gè)雨夜。
    在那里，他靜靜地看著特恩布爾一邊擦拭甲胄，一邊對身邊看似陣勢森然，實(shí)則各懷鬼胎的屬下們，講述血瓶幫起源的故事。
    瓶中非酒。
    國中無王。
    那時(shí)候，對方的每一句話，都有深意。
    “你是怎么知道的？”洛桑二世回到當(dāng)下，語氣清冷。
    貝利西亞搖搖頭：
    “我可是他的婊子。”
    只見美人嘆了口氣，她撫摸著洛桑二世的臉，目光卻定死在地面的污水上。
    “好消息是：特恩布爾的計(jì)劃非常成功。無論外圍還是中心，幫內(nèi)的叛徒們，終究是按捺不住，有一個(gè)算一個(gè)，都現(xiàn)了身。”
    貝利西亞目光飄忽：
    “壞消息是：他的計(jì)劃似乎過于成功。”
    她抬起頭，快意而舒心：
    “所有人，幾乎是幫內(nèi)的所有人，從打手到謀士，從親衛(wèi)到婊子，有一個(gè)算一個(gè)，都背叛了他。”
    美人幽幽道：
    “甚至包括——他所謂的新朋友。”
    話音落下，語句完結(jié)。
    正如那位梟雄的人生末路
    洛桑二世深深地閉上眼睛。
    “他失算了。”
    他聲音疲憊。
    貝利西亞不屑地笑了：
    “是啊，誰能想到那老奸巨猾、連臥室都要準(zhǔn)備兩個(gè)出口的老壁燈這么豁得出去，想一網(wǎng)打盡，冒險(xiǎn)搞波大的？結(jié)果不但晃點(diǎn)了所有人，讓血瓶幫損失慘重，還順帶了結(jié)了自己。”
    “不。”
    洛桑二世倏然睜眼。
    “恰恰相反。”
    貝利西亞目光疑惑。
    “不是因?yàn)樗淼贸鋈ァ！?br/>     只見昔日的第一殺手眼神悲哀，其中蘊(yùn)藏著難以言喻的痛苦：
    “而是因?yàn)椤驗(yàn)樗男屡笥选！?br/>     貝利西亞敏銳地感覺到不對：
    “什么意思？”
    因?yàn)橛辛诵屡笥眩?br/>     所以，就要拋棄老朋友？
    洛桑二世笑了。
    他笑得凄涼而無奈。
    原來如此。
    特恩布爾。
    你個(gè)狗娘養(yǎng)的。
    老子不欠你什么了。
    只見殺手緩緩道：
    “因?yàn)檫@個(gè)一石二鳥，想要‘一網(wǎng)打盡’的計(jì)劃，并不是別人，也不是特恩布爾自己想的，而是他那些‘新朋友’們要求的。”
    貝利西亞蹙起眉頭。
    “對這幫新朋友而言，如果特恩布爾的血瓶幫已經(jīng)暴露在敵人的視野里，不再順手，不再能發(fā)揮作用，不再能在翡翠城里挑撥是非，不再能為了他們的利益翻江倒海，分化且打擊凱文迪爾家，令鳶尾花在愈演愈烈的內(nèi)訌中逐步衰落……”
    聽到這里，貝利西亞微微變色。
    “那就不如連特恩布爾帶血瓶幫一道，連根拔起，‘一網(wǎng)打盡’，”洛桑二世喘息道，“讓翡翠城，讓倫斯特和索納兄弟即便除掉了特恩布爾，奪回的也只是一個(gè)分崩離析、一盤散沙的血瓶幫……”
    就像今天一樣……
    “不能再為空明宮奔走效勞。”
    更斷絕鳶尾花的底層耳目。
    “我想，這才是‘一網(wǎng)打盡’的目的。”洛桑二世無力地結(jié)束他的結(jié)論。
    貝利西亞怔了好幾秒，這才反應(yīng)過來。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
    洛桑二世躺在地上，諷刺一笑。
    “因?yàn)槲医K于想通，想明白為什么特恩布爾即便走投無路的時(shí)候，也偏偏不來找我，不跟我坦白，而是對我保持猜忌和距離的原因了。”
    殺手目光凄清：
    “不僅僅是他忌憚我。”
    他幽幽道：
    “更因?yàn)樗私馕摇！?br/>     就像我了解他。
    “特恩布爾，他知曉我的過去。”
    洛桑二世出神地道，仿佛回到很久以前的那片黃沙。
    “因此他知道，一旦他對我坦白了真相，一旦我知曉他的新朋友是何方神圣……”
    殺手深吸一口氣，目光堅(jiān)定，語氣中卻帶著幾絲不可覺知的恨意：
    “那我就必將毫不猶豫地背棄他。”
    他斬釘截鐵：
    “與他分道揚(yáng)鑣。”
    甚至勢不兩立。
    貝利西亞緊皺眉頭。
    她沒有聽懂。
    “相應(yīng)的，至于特恩布爾為什么要?dú)⑽摇?br/>     洛桑二世悲涼地笑出聲來：
    “他為什么鐵了心，即便知曉這極其冒險(xiǎn)，也一定要在那個(gè)雨夜里機(jī)關(guān)算盡，先佯裝不敵，在我和黑劍兩敗俱傷時(shí)方才果斷出手，只為殺死我……”
    殺手深吸一口氣，看向頭頂?shù)臒o盡漆黑：
    “因?yàn)檫@就是條件。”
    他恨意深重：
    “是他和‘新朋友’交易，獲取臂助的條件——特恩布爾要想活，我就必須死。”
    貝利西亞徹底愣住了。
    “為，為什么？”
    她迷惑不解：
    “他的新朋友，他們和你到底有什么……”
    但洛桑二世不管不顧地打斷她：
    “諷刺的是，直到最后，特恩布爾才發(fā)現(xiàn)：他為求自保而結(jié)交的新朋友，拉來的新勢力，其實(shí)根本不在乎他的投誠和價(jià)值。”
    殺手笑容悲哀：
    “即便他按照約定，除掉了我……”
    “黑劍和兄弟會……”
    這個(gè)特恩布爾為了養(yǎng)敵自重，可謂一手放任乃至扶植起來的街頭幫派……
    洛桑二世恍惚道：
    “也沒有對他手軟。”
    那一刻，地牢里的一切都變了。
    他的耳邊響起邪祟的呢喃，嗡嗡不絕。
    一如周圍淅淅瀝瀝的小雨。
    一如黑劍的顫抖和喘息。
    一如數(shù)個(gè)街區(qū)之外，血瓶幫和兄弟會的決戰(zhàn)中，那若有若無的喊殺聲。
    【我明白了……你是對的，小子。】
    而他無助的視線里，只剩半個(gè)身子的老幫主痛苦又絕望地大笑著，向他一寸寸爬來。
    【我不該……不該自以為能玩他們的游戲。】
    而他，他無能為力，只能震驚地看著彌留之際的特恩布爾伸出顫抖的手。
    遞出那枚固態(tài)的源血。
    【活下去，小子，看清這世界的丑陋嘴臉……活下去！】
    下一秒，洛桑二世渾身一顫，大口喘息！
    異能消散，記憶里的一切土崩瓦解。
    “這是什么……不，不，不，你這豬玀……女神在上……我會動手的，我發(fā)誓我會的……”
    貝利西亞趴在他身旁，痛苦地捂著額頭，努力分清虛幻和現(xiàn)實(shí)：
    “不，這是哪里……我的頭……”
    那又如何呢？
    洛桑二世沒有理會受異能影響的貝利西亞，他呆怔地望著頭頂厚重的漆黑。
    老朋友，老大鍋，老幫主。
    多虧你的福——或者禍——我活下去了。
    我看清這世界的嘴臉了。
    比我想象更丑陋。
    但那又如何呢？
    到最后。
    你也好，我也好。
    我們依舊在囚籠里。
    困在這個(gè)暗無天日的漆黑地牢里。
    無助無能。
    動彈不得。
    知道了，看清了，又能如何呢？
    “貝利西亞，回去吧。”
    洛桑二世幽幽道。
    貝利西亞咬牙抬頭，剛剛擺脫異能的影響。
    “你問到了你想問的，”血族俘虜冷冷道，重新變回那個(gè)生人勿近的殺手，“我也知道了我想知道的。”
    “但是——”
    “得到了這么多情報(bào)，無論有用沒用，他們都該滿意了，”洛桑二世閉上眼睛，“門外那大人物，他應(yīng)該不會再為難你了。”
    按照那王子的性子，應(yīng)該不會。
    但愿不會。
    貝利西亞微微喘息著，迷茫抬頭，看向地牢的出口。
    “就這樣？”她恍惚道。
    “就這樣。”他麻木道。
    走吧，回去吧。
    別再回來了。
    反正，即便知曉了真相……
    也改變不了什么。
    貝利西亞捂著自己的額頭，沉默了很久。
    “你是真的想不起來了，是么？”
    洛桑二世緊閉雙目，毫無反應(yīng)。
    貝利西亞幽幽看著他，話語里藏著難言的悲哀：
    “關(guān)于……那滴血。”
    洛桑二世眼皮一動。
    “沒錯(cuò)。”
    貝利西亞看著對方黯紅色的斷臂處，嘆息道：
    “那滴曾經(jīng)代表了你第一段失敗的人生，因此讓你無比厭惡，不屑一顧，很久以前就隨手扔掉……”
    她幽幽道：
    “卻在最后命運(yùn)弄人，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回到你身上，既害你落敗，也給你新生的……”
    那一瞬間，洛桑二世倏然睜眼。
    “血族源血？”(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