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大陸，一處不知名的海邊漁村。
    冬日正懸掛中天，在少數(shù)海鷗的嘶叫聲中，一群因常年出海而曬得皮膚黝黑的漁民，坐著近海捕魚的專用小型帆船歸來，在簡陋的海邊碼頭靠岸。
    他們帶著可憐的漁獲上了岸，相互嗟嘆著又一個難過的冬天。
    同樣靠海吃飯，但跟不遠處的鎮(zhèn)上甚至幾十里外的城里，那些有資格和資本馭使遠洋大帆船捕撈珍稀魚種，甚至參與獵鯨生意的貴人們，或者和管理著曬鹽場與海底晦銅開采的官僚相比，他們的冬天是難過的。
    冬春季節(jié)，連大部分品種的海鷗都要飛往暖海處過冬，近海漁獲更是少得過分，根本不足以維持漁民家庭的生計。
    是以，許多男人在捕撈歸岸后，還要繼續(xù)出發(fā)前往別處討生活在淺海灘上收集海螺和貝殼，去曬鹽場幫工，到鎮(zhèn)上的鯨油碼頭干苦力，乃至回家腌制魚干等等以養(yǎng)家糊口，而女人則留在家中帶著孩子，靠著修補縫紉，艱難地補貼一點生活。
    一個戴著斗笠的人，坐在碼頭邊的一張小破椅上，一邊靈活熟練地用粗繩和亞麻絞著手上的漁網(wǎng)，一邊與過往的漁民親熱地打著招呼。
    “謝謝你，也愿你一天順遂，”斗笠底下傳出一把沉穩(wěn)樸實的女聲，聽得出已經(jīng)很有些年紀，卻讓人莫名地安心：“對，我得在春天前把這幾張漁網(wǎng)補好安德烈他們可是等著用呢。”
    她熟練地與漁民們拉著家長里短：
    “是呢，我們可以拉到市集上去賣……噢，在這里修網(wǎng)？這個啊，你知道我喜歡曬太陽。”
    等漁民們離開后，帶著斗笠的婦人重新低下頭來，將有些垂下的麻布衣袖向上捋了一些，露出不知道是日曬還是天生的棕色皮膚，在太陽底下專心修補她膝蓋間的漁網(wǎng)。
    直到斗笠婦人若有所覺地抬起頭，望了一眼海邊。
    一個小浪打來，在硬木構(gòu)筑的碼頭上碎成潔白的浪花。
    但她僅僅抬頭看了一眼海平面，便自若地低下頭，繼續(xù)修補著手上的漁網(wǎng)。
    然而，她那樸實沉穩(wěn)的嗓音再一次從斗笠下傳出，在空無一人的碼頭上響起。
    “我不記得有請你來。”
    如果有旁人在場，大概還以為斗笠婦人是在自言自語。
    但接下來的事情，打破了這一推斷。
    在空無一人的虛空中，詭異地傳來一道干巴巴的嗓音：“確切而言，我沒有來只是我的聲音來了而已。”
    “你就當(dāng)我派了只信鴉過來吧。”
    斗笠婦人頭也不抬，專注地束緊一處網(wǎng)線。
    “貿(mào)易聯(lián)邦馴養(yǎng)的白信鴉叫聲很好聽，”她的語調(diào)平穩(wěn)而淡泊，毫無起伏，卻自帶一股靜謐的力道：“嘹亮清脆，可不是這副缺水過多的公鴨嗓。”
    她熟練地將手上的漁網(wǎng)換了一處，繼續(xù)修補。
    “溫柔的挖苦，”干巴巴的嗓音再次傳來，似乎習(xí)慣了這番景象：“你還是老樣子。”
    “直奔主題吧，”斗笠婦人毫不在意地道：“我一會兒還要去曬網(wǎng)。”
    她的周圍安靜了一會兒。
    一時間，碼頭上只有浪潮和海鷗的聲音。
    直到那個干巴巴的聲音，再次空洞地響起：“剛剛那個叩門的家伙，你也感應(yīng)到了吧……新的魔能師誕生了。”
    斗笠婦人輕哼一聲，試了試一處編好的漁網(wǎng)。
    虛空中的聲音無比縹緲：“我們有必要去找他”
    “不，”斗笠婦人興趣不看，直截了當(dāng)?shù)胤庾∷脑挘骸拔也恢溃膊辉诤酢！?br/>     “一個新人！”
    干巴巴的嗓音沒有絲毫波瀾和起伏，聽上去特別沒勁也特別無聊：“你知道這代表著什么……”
    “雙皇不會放過他或者她的，”干巴巴的嗓音似乎說著一件他毫不在乎事情：“一個未知的魔能師，對她們的威脅太大了，而且他沒有經(jīng)歷過終結(jié)之戰(zhàn)，雙皇完全可以將他納入麾下，變成自己的人。”
    “去找l或者吉薩吧，”戴斗笠的婦人放下手中的漁網(wǎng)，伸手取起另一張漁網(wǎng)，開始拉線，“哪怕是艾希達和索洛夫斯基，甚至蘇拉，他們都會感興趣的。”
    “這就是我要說的話，”虛空中的聲音空洞地響起，“一個新生的魔能師，他將要面對的同伴，不是雙皇就是這些人你愿意看到那樣的事情發(fā)生嗎？”
    婦人沒有理會他，只是盯著手上的網(wǎng)線。
    虛空里的聲音繼續(xù)道：
    “l(fā)或者吉薩b手下的人，只會把他拉進他們那個可笑的瘋狗馬戲團，重演六百多年前的悲劇。”
    “溫和者也不是什么好東西，以我對艾希達和索洛夫斯基的了解，他們從第二次內(nèi)戰(zhàn)后就蟄伏到現(xiàn)在，絕非是因為愛好和平……”
    婦人抬起頭，往虛空中望了一眼，她的嗓音第一次變得生冷起來：“所以你就來找我了？”
    沉默。
    “你不同，芙萊蘭。”
    “大家都說你也是溫和者的一員，”片刻后，虛空中的不速之客淡淡道，“但我知道，你不一樣。”
    名為芙萊蘭的斗笠婦人沒有說話。
    “十二年前，激進者與溫和者那次史無前例的合作，就是你從中促成的。”
    不速之客的聲音回蕩在碼頭上：“你看到了更高，更遠，更有意義的東西。”
    “而非僅僅是反抗雙皇，或者再現(xiàn)所謂的魔能師榮光你知道，那不是我們存在的意義。”
    “我們無法切割自己的過去，魔能師也并非更高等的生命，”虛空里的人平淡地道：
    “相比起其他人的憤怒和不甘，你卻甘愿在這個無人知曉的漁村里靜靜地編網(wǎng)。”
    “我想，你應(yīng)該能夠理解我。”
    然而，斗笠婦人只是緩緩搖頭：“那你也應(yīng)該去找汲徠，他才是跟你一伙兒的至少，你們曾經(jīng)并肩作戰(zhàn)。”
    空洞的嗓音再次頓了一下。
    “別把我和那個變態(tài)扯在一起，”第一次，虛空中的拜訪者帶了點淡淡的情緒：“與你并肩作戰(zhàn)的，并非就是你的朋友。”
    戴斗笠的婦人微微翹起嘴角。
    “你說了這么多，有什么用呢？”
    她將自己的斗笠壓低，擋住越來越高的太陽：“我們都知道，成為一個魔能師，從‘物’到‘粹’，是一個多繁復(fù)的過程。”
    虛空里的嗓音一言不發(fā)。
    斗笠婦人繼續(xù)用她那平穩(wěn)的聲音道：“他那個新人肯定有一個引導(dǎo)者，不知道用了多少時間，在魔法絕跡的六百多年里尋找到這樣一個人，為他準備一切條件，籌集所有資源，最終幫助他成為魔能師，就像麥金塔之于你一樣。”
    婦人嘆了一口氣：“無論是哪個派別恐怕他早就身有所屬了。”
    她換了一只手持網(wǎng)，甩了甩另一只手，似乎有些疲累。
    但婦人的話卻很快被反駁了。
    “不。”
    “在他叩門的時候，我遇到了他。”
    干巴巴的聲音似乎有些不穩(wěn)：“當(dāng)時的他慌亂而惶恐，似乎對叩門完全沒有準備，對雙皇的威脅也預(yù)估不足哪一個引導(dǎo)者會犯這樣的錯誤？”
    婦人微微一頓，她緩緩抬起頭：“魔法女皇……”
    “他不可能是雙皇的學(xué)生你也看到她們瞬間雙雙叩門，在本態(tài)不顧一切大打出手的樣子，”虛空里的陌生人似乎知道婦人要問什么，只聽他繼續(xù)道：“自b和埃羅爾在凱旋之都同歸寂靜之后，她們多少年沒有這樣失態(tài)和狼狽過了？”
    戴斗笠的婦人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幾分鐘后，她淡淡地道：“你在懷疑，那個新人也許根本就沒有引導(dǎo)者？”
    “畢竟，仍然有地方留存著三大魔法塔的殘篇能幫助他成為魔能師，是么？”
    對她的猜測，虛空里的拜訪者予以肯定的回應(yīng)：
    “當(dāng)然。”
    “直到三塔的高層，聯(lián)合了帝國和教會出面干涉之前……”
    “當(dāng)年‘天才雙子星’在萬法之座的演講足足有三十六場，作為演講集的《魔能引論》不知道被再版了多少次，還不算那些沒法統(tǒng)計的手抄本和筆記。”
    “即便凈世計劃那樣的災(zāi)難，也沒法把它們?nèi)繗纭！?br/>     “那個新人，他很有可能是匹‘獨狼’，就像汲徠那樣。”
    “我相信，激進者、溫和者，血棘，黑蘭，甚至汲徠，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蠢蠢欲動特別是像l那樣的人，哪怕掀翻整個世界，也要找到他。”
    “一旦他們表現(xiàn)出異常，很快，落日、曦日、皓月、冥夜，乃至世界諸國和地獄七君都會發(fā)現(xiàn)不對頭。”
    “如果他們永遠找不到他，或者其中一方找到他，那也罷了……”
    “但如果有兩方或者兩方以上，同時發(fā)現(xiàn)了他……”
    戴斗笠的婦人看著海天之交的那一線，輕輕抓緊手上的漁網(wǎng)。
    “我需要你的幫助，芙萊蘭，我需要你來鎖定他的位置，”虛空來客認真地道：“如果你真的如我所想，不愿看到這個世界變得更糟。”
    海浪和鷗鳥的聲音交替著傳來。
    戴斗笠的婦人沉默了很長時間。
    最終，婦人長嘆一口氣，淡淡道：“我找不到他。”
    “什么意思？”干巴巴的嗓音懷疑地道：“以你的能力，任何人叩門的一瞬間都會被鎖定，不是么。”
    婦人緩緩點點頭：“對，當(dāng)他叩門的時候我感覺到了，他在夙夜。”
    虛空里傳來的聲音有些微的雀躍：
    “這是個好消息，夙夜有三件武裝，但都集中在麒麟圣都……壞消息是，離血棘也很近……”
    可就在此時，婦人說出第二個地名：
    “還有終結(jié)海。”
    干巴巴的嗓音似乎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他頓了一下，發(fā)出疑問：
    “什么？”
    “他叩門的時候，也在終結(jié)海。”婦人平穩(wěn)地解釋道。
    “怎么可能？”虛空里的拜訪者有些不敢相信：“從夙夜到終結(jié)海……”
    然而斗笠婦人并沒有理會他，而是低下頭自顧自地道：
    “大荒漠。”
    “深暮幽林。”
    海與天的背景下，她在碼頭上一邊修漁網(wǎng)，一邊繼續(xù)開口，一個個地名從嘴里蹦出來：“還有魁古爾冰川，鴉啼城，星辰澤地，北里草原，躍馬平原，英魂堡，魔鬼海、龍霄城……”
    戴斗笠的婦人手上微微一顫，不經(jīng)意間編壞了一處網(wǎng)結(jié)。
    她的話語里透露出一股穩(wěn)重的嚴肅意味：
    “我感覺到的還不止這些地方！”
    “他在叩門的那個瞬間，就像是站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然后進入本態(tài)。”
    “所以，我找不到他。”
    她伸出手，扶了一下自己的斗笠：“恐怕雙皇也是一樣。”
    又一次，虛空中沒有傳來任何聲音。
    婦人重新看著自己手上的漁網(wǎng)：“我們沒法鎖定他的位置。”
    “但是，畢竟是一個已經(jīng)成型的魔能師。”
    “他可能沒有引導(dǎo)者，也對自己的力量欠缺了解，”婦人淡淡地道：“從怪談到傳說留意各地不同尋常的消息吧，欠缺經(jīng)驗的他終有一天會暴露的。”
    “這么說，”干巴巴的嗓音傳來：“我們只能依靠這些來尋找他了么？”
    戴斗笠的婦人沒有說話。
    一個稍大的浪頭打來，浪花濺上她的麻布衣裙。
    “好吧，最后一個問題。”
    虛空里的聲音似乎有些沮喪，只聽他試探著問道：“托羅斯他對這個消息是什么反應(yīng)？”
    帶斗笠的婦人手上微微一頓。
    一只海鷗飛過一個浪頭，無功而返的它只能繼續(xù)飛回自己的巢穴。
    “我怎么知道。”
    婦人慢慢地說。
    “但他畢竟是你的引導(dǎo)者，”虛空來客繼續(xù)道：“就像麥金塔是我的引導(dǎo)者。”
    “那你就應(yīng)該跟我一樣清楚，撒格爾，”戴斗笠的婦人緩緩地道，話語里顯示出一股輕蔑：
    “從第二次內(nèi)戰(zhàn)開始……”
    “他什么時候管過我們的事情？”
    一頭巨龍，該是什么樣子的？
    泰爾斯呆呆地仰著頭，望著這個青色火光中，他感覺高達數(shù)十甚至上百米的巨大身影。
    反射火光的黯紅色鱗片，層層疊疊地覆蓋在它身上，一對寬闊的龍翼則優(yōu)雅地收在巨爪之后，使得它看上去就像一位風(fēng)姿綽約，披著華貴衣裙與披風(fēng)圍脖的高貴女士。
    還有它特殊但流暢的面部曲線，加上對方不需要刻意為之就顯得修長挺拔的脖頸，以及頭上向后規(guī)則延伸的黑色雙角，更為這頭龍在神秘中增添了一股讓人贊嘆的華美。
    如果你忽略它身上那些猙獰而可怕的尖刺的話。
    那個瞬間，泰爾斯突然有些明悟：吉薩的那些黑色小怪物，是否就是仿照巨龍的形狀而來的？
    黯紅巨龍的目光盯著在地上痛苦嘶嚎的多頭蛇，身軀卻一動不動，似乎毫不在意。
    基利卡最后的觸手，一邊燃燒著青焰，一邊顫抖著向它伸來。
    黯紅的巨龍扭過脖頸，眼里透露出泰爾斯可以辨認的情緒：不屑。
    基利卡的觸手最終在半途上就燃燒殆盡，無力地化作灰燼落下。
    隨著血肉被燃盡，青焰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一樣，不再繼續(xù)延燒，而是緩緩熄滅。
    泰爾斯屏住呼吸，顫抖著看著眼前的一切。
    我的天。
    巨龍。
    是存在的。
    “嘩啦啦……”
    下一刻，巨龍毫無征兆地轉(zhuǎn)過龐然身軀，帶動盾區(qū)的一大片廢墟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泰爾斯嚇得向后縮了一下。
    巨龍雙爪落地，轉(zhuǎn)動身軀和脖頸，同樣曲線優(yōu)美的長尾甩動著保持平衡。
    “轟隆隆……”
    巨大的土石轟鳴聲見證著這位巨型存在的份量。
    然后，黯紅色的巨龍微微低頭，轉(zhuǎn)向了地面上。
    轉(zhuǎn)向兩個微不足道的身影。
    泰爾斯渾身上下一個激靈！
    不會吧？
    它怎么……
    巨龍看向的是兩個孩子。
    兩個形容臟亂，狼狽不堪的孩子。
    泰爾斯抑制不住地發(fā)著抖，死命仰著脖子，看著對方的眼眸。
    那對明黃琥珀般的透亮眼眸一動不動，如有魔力一樣，將他死死鎖在視野里。
    小滑頭同樣顫抖著，死死抱住他的手臂。
    到達北地之前，泰爾斯設(shè)想過所有可能面對的情況：國王、大公、貴族、士兵、平民……甚至魔能師和血族，乃至于像埃達一樣的所謂精靈，思考過在各種場合下，要如何做出相應(yīng)的反應(yīng)。
    當(dāng)他唯獨沒有想到過眼前的境況。
    一頭巨龍？
    開什么玩笑！
    泰爾斯盯著巨龍似乎帶著深意的目光，不禁頭皮發(fā)麻。
    您這是什么意思？
    好歹給點反應(yīng)啊。
    光看著，不說話算怎么回事？
    也就在此時，小滑頭帶著顫音的話，幽幽傳來：
    “赤翼……蒼焰……”
    小滑頭猛烈地顫抖著，臉色蒼白，嘴唇發(fā)青，顫巍巍地道：
    “那是……”
    “克若蕾希絲陛下！”
    泰爾斯猛地一顫！
    他的嘴巴張開到最大，不可置信地回過頭。
    “天……”泰爾斯結(jié)結(jié)巴巴地道：“天空王后？”
    小滑頭抖得像篩子一樣，卻帶著莫名的興奮，拉著他肯定地道：“對……對……”
    “埃克斯特的……”
    “第一王后陛下！”
    泰爾斯只覺得有些發(fā)暈。
    他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重新轉(zhuǎn)過頭，仰起到最高。
    他看向那對明黃色的巨大眼眸里面的純黑瞳仁給人以巨大的壓迫感。
    看向那位失蹤長達六百多年的傳奇巨龍。
    泰爾斯的目光忍不住偏移了些許，望向遠處的天空之崖，望向上面的耐卡茹雕像。
    那個瞬間，泰爾斯望著巨龍的龐大身軀，又看看天空之崖。
    他覺得，自己好像知道她天空王后為何要離開埃克斯特，不再回來了：
    如果天空之崖真的是天空王后的行宮……
    泰爾斯在心底里怒吼道：
    那以她的體積，根本就住不下嘛！
    這幫耐卡茹的不肖子孫是故意的吧，是故意的對不對？
    就在此時，巨龍從鼻子里粗粗地呼出一口氣。
    “轟！”
    巨大的氣流掠過小小的地面，將泰爾斯和小滑頭刮得東倒西歪！
    泰爾斯好不容易穩(wěn)住了身形。
    只見巨龍的頭顱略略偏轉(zhuǎn)，眼眸卻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們。
    那個瞬間，她的眼神似乎有些玩味，又似乎有些不耐煩。
    泰爾斯不由得心中一驚。
    他想到一件事情，捅了捅身后的小滑頭。
    “喂，”泰爾斯一邊望著巨龍似乎越來越不友善的目光，一邊惴惴不安地低聲道：“我記得你是不是說過……”
    “覲見天空王后，有一套專門的禮儀？”
    小滑頭一愣，隨即倒吸一口涼氣。
    “對，我剛剛忘記了，”小女孩臉帶驚慌，一點也不敢抬頭看向那頭巨龍，只聽她怯怯地道：“巨龍厭惡無禮與不敬！”
    泰爾斯心中了然，他猛地扯了扯小滑頭的衣袖。
    “怎么做？”他咬著牙問道：“我想，現(xiàn)在是時候了！”
    小滑頭回過神來，連忙開口。
    于是乎，在巨龍的注視下，兩個小孩滑稽地隨著小滑頭的教誨，開始行禮。
    “首先，我，我們要單，單膝跪下……”
    小滑頭結(jié)結(jié)巴巴地道，但隨著話越來越多，她的敘述也越來越順遂。
    他們跪在地上。
    “要跪右膝！”小滑頭嚴厲地糾正道：“跪左膝是古代北地婚禮時，新婚丈夫和妻子結(jié)誓的時候用的！”
    第二王子連忙乖乖換腿，動作有些笨拙和拖沓。
    “然后，像古帝儀和騎士冊封禮一樣，右手捏拳抵胸，”小滑頭的話語越來越流暢，似乎忘記了對巨龍的恐懼：“左手要自然垂落。”
    泰爾斯干脆不聽小滑頭的話了，他看著對方的動作，也連忙照做。
    “恭敬地低下頭……至少三秒……”
    巨龍依然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他們，只有鼻孔里呼出的氣息帶起陣陣微風(fēng)，提醒他們眼前的存在。
    “然后，我們一個一個，恭謹?shù)貓笊先?br/>     小滑頭顫巍巍地道：“偉大的天空王后，克若蕾希絲陛下……”
    “我是……”
    “我是……”
    泰爾斯皺著眉頭：他發(fā)現(xiàn)，小滑頭突然卡住了。
    小滑頭似乎有些慌亂，她語無倫次地道：“我是……那個……那個……”
    泰爾斯心中一動，他想起一件至關(guān)重要的事情，連忙用手肘捅了女孩一下，低聲道：“塞爾瑪！”
    小滑頭一個激靈，下意識地開口道：“我是塞爾瑪……”
    小滑頭微微一顫，似乎不習(xí)慣這個名字。
    不。
    泰爾斯默默地道：她是想到了什么。
    果然，等她說到下一個名字時，甚至開始帶上了哭腔。
    “塞爾瑪?阿萊克斯……”只聽小滑頭地聲音開始變調(diào)。
    她低垂的臉上開始落下淚水。
    “阿萊克斯……”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話語一頓，泫然欲泣。
    巨龍的眼皮微微收緊。
    她盯著小滑頭的眼神變得有些凌厲。
    泰爾斯咬了咬牙。
    他伸出手，輕輕地握上小滑頭的左手手腕。
    小滑頭微微一顫。
    她轉(zhuǎn)過頭，看了泰爾斯一眼。
    泰爾斯微微點頭，回了一個堅定的鼓勵眼神。
    小滑頭咽了一下喉嚨，似乎找回了一點勇氣，她重新擺好姿勢，用依然結(jié)巴顫抖，卻好歹不再卡殼的話道：
    “我是塞爾瑪?阿萊克斯……蘇里爾……沃爾頓……”
    “來自龍霄城……”
    “有幸……有幸獲得……獲得覲見您的殊榮。”
    小滑頭終于說完了話，她大口大口地喘氣，頭上冒著冷汗，似乎剛剛經(jīng)歷了一場劇烈的運動。
    泰爾斯松了一口氣。
    然后，第二王子深吸了一口氣，有樣學(xué)樣地低下頭顱，用他所能想到的最平穩(wěn)最恭敬的語氣，平靜地道：
    “偉大的天空王后，克若蕾希絲陛下。”
    “我是泰爾斯?瑟蘭婕拉娜?凱瑟爾?璨星。”
    “來自永星城。”
    “有幸獲得覲見您的殊榮。”
    說完話，泰爾斯也松了一口氣。
    “然后呢？”他低著頭，又捅了捅身邊的女孩。
    這次，小滑頭的回答很簡單：“等。”
    于是他們靜靜地跪地等待。
    不敢出聲，不敢抬頭，不敢動彈。
    不知道過了幾分鐘。
    耳邊只有寒風(fēng)呼嘯與火焰爆響。
    終于，泰爾斯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微微地抬起頭。
    小滑頭看見了他的動作，嚇得小臉煞白。
    泰爾斯目光瞥向頭頂。
    不看還好，一看之下，泰爾斯猛地一震！
    小滑頭看著泰爾斯這副樣子，于是也忍不住開始抬頭。
    然后她也嚇在了原地。
    只見一個巨大的，帶著鱗片的巨大頭顱，正停在他們的頭頂！
    臥槽！
    泰爾斯的呼吸快得無以復(fù)加。
    天空王后早已俯下了頭顱。
    它鼻子上最近的一塊鱗片，離他們不到一尺距離。
    巨龍轉(zhuǎn)過頭，露出右邊的一只眼睛，琥珀色的明黃眼眸離他們越來越近。
    仿佛要好好看清楚他們。
    這個動作，讓泰爾斯呼吸一滯！
    泰爾斯呆愣地跪在地上。
    那個瞬間，他幾乎忘記了周圍環(huán)境的一切，眼里只有這頭巨龍。
    小滑頭則是微微發(fā)抖，呼吸有一下沒一下。
    巨龍的眼睛里倒映出兩人的身影和面孔。
    那是兩個嚇得臉色發(fā)青的孩子，目瞪口呆，一動不動地保持著身姿如果只看這兩個倒影的話，很多人大概都會覺得很滑稽。
    可惜，現(xiàn)在他們是這兩個倒影的主角。
    兩人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只是呆呆地望著巨龍。
    任由她打量他們。
    片刻之后，巨龍將頭收回了一點，滿載壓迫力的眼眸和瞳孔離開了他們眼前。
    泰爾斯這才重新吸進一口氣。
    然后，出乎泰爾斯預(yù)料的情況發(fā)生了。
    只聽小滑頭猛地一抖，驚恐地“啊”了一聲，向后一縮！
    小滑頭瘋狂地張望著四周。
    泰爾斯連忙轉(zhuǎn)過目光，死死看著巨龍。
    她做了什么嗎？
    然后巨龍依然一動不動。
    小滑頭終于安靜了下來，她呆呆地看著巨龍。
    泰爾斯心里泛出疑惑。
    下一刻，只聽小滑頭驚惶的話語繼續(xù)傳來：“啊……是……不……是的……對……謝謝您……嗯……”
    泰爾斯目瞪口呆地看著小滑頭自言自語。
    這丫頭……
    瘋了么？
    下一秒，小滑頭再次大叫出聲：
    “啊！”
    只見她手忙腳亂，用幾乎比拍蚊子還快的手法，從臉上扒下了那副眼鏡！
    然后她發(fā)著抖，把那副破爛陳舊的黑框眼鏡無比恭敬地捧在手里，仿佛那是稀世珍寶。
    女孩抖得像篩子一樣，幾乎要哭出來了：“我，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這是您用過的……他們直接丟給我的……我錯了……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泰爾斯難以置信地看看小滑頭，又看看她手上的那副眼鏡，再看看天空王后。
    他們在……對話？
    怎么做到的？
    此時，天空王后突然動了！
    只見她把鼻子伸向小滑頭。
    泰爾斯心中一震！
    她要做什么？
    下一刻，只見天空王后從鼻孔里微微地呼了一口氣！
    “呼！”
    巨大的氣流將兩人刮得睜不開眼睛，只是死死地把頭枕在手臂里。
    片刻之后，氣流停了。
    確認安全無事之后，泰爾斯才心有余悸地抬起頭。
    他看向天空王后只見這頭巨龍那猙獰的下顎，居然略略彎曲。
    就像泰爾斯不知道為什么會產(chǎn)生這個念頭就像她在壞笑？
    一頭神圣的巨龍，埃克斯特的開國王后，居然在……壞笑？
    太不嚴肅了吧？
    但他很快就自顧不暇了。
    一陣威嚴而震撼人心，沉重而震耳欲聾的女聲，在他的心里響起！
    “啊！”泰爾斯驚叫一聲，嚇得向后一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惶恐地看著四周。
    什么也沒有。
    直到他看見小滑頭使勁給他打著臉色，才反應(yīng)過來。
    泰爾斯坐在地上，難以置信地轉(zhuǎn)過頭看向那頭巨龍。
    天空王后正盯著自己。
    依舊一動不動。
    除了……
    又來了！
    那種像是從耳邊，甚至是從心底里突然冒出來的聲音！
    對，是心里！
    泰爾斯呆呆地看著巨龍。
    泰爾斯依然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了看四周。
    但他最后還是深吸一口氣。
    泰爾斯咽了一口唾沫，直視著巨龍，艱難地道：“是的……我是復(fù)興王的后裔，是璨星家族的人。”
    場面有些詭異。
    就像泰爾斯在對著一頭巨龍自言自語。
    巨龍的琥珀眼眸依然注視著他。
    讓他心里忐忑不安。
    泰爾斯深呼吸著，眨了眨眼睛，抑制不住心底的緊張。
    “謝謝您，”他吞吐著道，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不那么顫抖：“泰爾斯，這是，這是我的……養(yǎng)父起的名字。”
    泰爾斯突然注意到了，他辨認不出對方在他心里說的是哪一種語言。
    但他就是聽得懂。
    巨龍用神奇的語言繼續(xù)在他心中說話。
    而天空王后的面孔卻一動不動。
    泰爾斯微微一愣。
    直到他理解了巨龍的意思，臉色大變。
    第二個名字？
    那是……
    帶著奇怪韻味的聲音，在他的心底響起！
    那種韻律和節(jié)奏，就像……
    就像在吟詩一樣。
    仿佛里面隱藏著讓人沉醉的力量和秘密。
    泰爾斯呆呆地看著天空王后。
    巨龍轉(zhuǎn)過琥珀般的眼珠，死死盯住他。
    王后陛下的聲音再次響起：
    泰爾斯渾身一震！
    下一刻，巨龍猛地展開雙翼！
    “呼”
    狂風(fēng)襲來。
    泰爾斯和小滑頭不得不死死抱住彼此，抵御這股狂風(fēng)！
    在仿佛憑空刮起的暴風(fēng)中，巨龍仰起頭顱，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吼……”
    幾乎要把泰爾斯的耳膜震碎！
    下一秒，巨龍的身軀憑空躍起。
    “轟！”
    巨大的震動傳來，將兩人再次震得摔倒在地。
    狂風(fēng)繼續(xù)侵襲。
    十幾秒后，風(fēng)聲漸小。
    泰爾斯這才勉強睜開眼睛，在小滑頭的啜泣聲中，看向天空。
    視野里，天空王后展開一對寬廣的巨翼，在青色火光的映襯中，于天地間留下一個他永生難忘的剪影。
    她的身影越來越小。
    最終消失在深沉的黑暗里。
    不復(fù)能見。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