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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一年一月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蘇黎世邁斯特皇宮飯店的英國夜班經理喬納森·派因走出位于前臺后方的辦公室,在一陣陌生的感覺中走向大廳他平常站立的位置,準備迎接一位姍姍來遲的貴賓。海灣戰爭剛剛開打。一整天酒店員工都在暗地里傳聯軍轟炸的消息,蘇黎世的股票市場彌漫著恐慌的情緒。一月的訂房率本來就不高,現在更是跌到谷底。在她漫長的歷史中,瑞士再次四面楚歌。
但邁斯特皇宮飯店經得起挑戰。這家被出租車司機和熟客親昵地稱作“邁斯特”的飯店,無論從其外形還是傳統來看,在全蘇黎世都是獨樹一幟的。這家飯店獨自高踞山頭,就像一個愛德華時代古板的姨媽,俯視繁忙都會生活里的愚人蠢事。山谷里出現愈多改變,邁斯特愈是秉持原則,絕不屈從,有如一個意欲向邪惡低頭的世界里一座文明的堡壘。
喬納森站在兩扇展示櫥窗之間狹小的凹處,櫥窗展示的都是時髦的女裝。班霍夫大街上的“阿黛爾”給女性人體模型披了一條紫貂披肩,除此以外它身上只有一件金色比基尼、一對珊瑚耳環,具體價格得去問禮賓部。在蘇黎世,抗議使用動物毛皮的聲浪一如在其他西方城市,但邁斯特皇宮飯店對此置之不理。第二個展示櫥窗由同樣來自班霍夫大街的“凱撒”提供,比較迎合阿拉伯顧客的品位:鮮艷的繡花長袍、貼鉆女士頭巾,以及鑲上珠寶的腕表,整套要價六萬法郎。傍著兩旁這些奢華圣壇,旋轉門在喬納森面前一覽無遺。
他體形結實,態度含蓄謹慎,臉上一抹含著歉意、自我保護的微笑。就連他的英國人身份也鮮為人知。他機靈敏銳、正值壯年。如果你是水手,一定會以為他是同行,識得他深思熟慮的行動秩序、謹慎擺放的雙腳,一只手則總是掌著舵。他有一頭修剪整齊的卷發和拳擊運動員般的濃眉。他淡色的眼睛會嚇你一跳。你會料想他將對你做更多高深莫測的盤問。
打手的外形包裹著溫和的態度足以使他令人捉摸不透。待在這家酒店期間,你不可能把他錯認作別人:比如那個頭發梳得油滑光亮的大堂經理斯特里普利先生,或是邁斯特先生那幾位仿佛諸神行經星群、在此穿梭走動的德國青年才俊。身為酒店經理,喬納森非常稱職。你不會去猜想他的出身,他是否聽音樂,是否有妻兒或是否養了條狗。他看著大門,目光堅定得就像一名神射手。夜復一夜,他都佩戴一朵康乃馨。
即使在一年的這個時節里,如此大的風雪都非常少見。滾滾飛雪就像暴風雨中的白浪掃過燈光通明的前院。服務人員知道將有貴客抵達,期待地望著風雪。羅珀這下來不了了,喬納森暗忖。就算他們讓他的飛機起飛,這種天氣下也不可能降落。卡斯帕先生料錯了。
但禮賓部領班卡斯帕先生這一生從不出錯。當卡斯帕先生通過內部無線電吐出“即將抵達”幾個字,只有天生的樂觀者才會想象客人的座機拐個彎飛走了這種事。此外,若非為了這只肥羊,卡斯帕先生何必要在這種時刻親自坐鎮?洛林夫人告訴喬納森,卡斯帕也有過愿意為了兩法郎傷害自己、為了五法郎連命都可以不要的日子。但人老了就不同了。現在,只有最有賺頭的生意,才能把卡斯帕先生從夜間電視節目的樂趣前誘開。
恐怕飯店已經沒有空房了,羅珀先生。喬納森再次徒勞地演練螳臂當車。邁斯特已經廢棄了,一名臨時雇員犯了一個不可原諒的錯誤。不過,我們還是盡力在鮑爾湖濱飯店為您預留了房間。諸如此類。然而這個如意算盤一樣胎死腹中。今晚,歐洲沒有一家酒店敢說自己有超過五十個的客人。巴哈馬首都拿騷的富商理查德·翁斯洛·羅珀正要英勇地降落。
喬納森手僵掉了,他下意識地轉了一下手肘,像是準備上陣迎戰。一輛車,從散熱器格柵可知是輛奔馳,車輛開進了前院,打轉的雪花闖進車頭燈的光柱。他看到卡斯帕先生那參議院議員的頭抬起來,大廳吊燈的光芒在他抹了發油的卷發上閃耀。然而,只見車子停在前院的另一頭。是輛出租車,一輛平凡無奇的城市出租。卡斯帕的腦袋,在亞克力燈管下閃耀,重又埋進手中股票交易的收盤價。喬納森松了口氣,容許自己露出一抹似有若無的、贊許的微笑。那頂假發,那頂將名垂青史的假發:卡斯帕十四萬法郎的皇冠,瑞士每個典型酒店服務臺人員的驕傲。卡斯帕先生的威廉·退爾假發,洛林夫人這么稱呼它;這頂假發膽敢奮起反抗富豪暴君——阿契蒂夫人。
也許是想把這正被扯得四分五裂的注意力集中起來,也許是因為他發現這故事與他的狀況有什么隱秘的關聯,喬納森對自己復述一遍這故事,一如房務部主管洛林女士在她的閣樓里第一次為他做芝士火鍋時那樣的敘述。洛林女士七十五高齡,來自漢堡。她曾是邁斯特先生的保姆,謠傳也是邁斯特父親的情婦。她是這頂傳奇假發的保管人,它的第一手見證人。
“年輕的喬納森先生,阿契蒂夫人是當時全歐洲最有錢的女人。”洛林女士宣稱,就好像她也和喬納森的父親睡過,“世界上每一家酒店都在等她蒞臨。在卡斯帕表明立場以前,邁斯特一直是她的最愛,之后,她也來,但只是為了顯擺。”
阿契蒂夫人繼承了阿契蒂超市這筆財富,洛林夫人解釋。利滾利讓阿契蒂夫人不愁吃穿。在她五十好幾時,最喜歡做的就是開著她的英國敞篷跑車,讓她的隨從和衣柜卡車跟著她跑遍歐洲的大酒店。從漢堡的四季酒店,到威尼斯的奇普里亞尼飯店,到科莫湖的東方別墅,她叫得出每一位服務臺人員和侍者領班的名字。她為他們推薦飲食搭配、香草療法,告訴他們星座命盤。要是他們的服務令她滿意,她給的小費多得難以想象。
而甜頭就是卡斯帕先生心心念念的,洛林夫人說。卡斯帕先生發現阿契蒂夫人的年度造訪可帶來高達兩萬瑞士法郎的收益,更別提她贈送的江湖郎中的生發妙方、放在枕頭下治療他的坐骨神經痛的神奇石頭,以及每逢圣誕節與圣人日收到的半公斤白鱘魚子醬,這些被卡斯帕明智地拿到城里一家熟悉的餐飲廣場換了現金。這一切不過是因為他搞定了幾張劇院的門票,以及幾張他當然照例會收取回扣的晚餐桌。也是為了犒賞那些對仆役王國的女城主阿契蒂夫人忠心耿耿的人們。
直到卡斯帕先生買了他那頂假發。
他買這頂假發不是心血來潮,洛林夫人說。他先是在邁斯特一位做石油生意的客人的相助下,在美國得州買了地。這項投資油水極豐,他賺了一筆。然后,他才決定自己也應該像他的女客人一樣,到達了人生的一個階段時,抹去一些歲月的痕跡。在幾個月的衡量和討論后,東西終于備妥——一頂上好的假發,一個藝術模擬的奇跡。為了試戴,他趁年假去了趟米克諾斯,在九月某個星期一的早上重新出現在他的辦公桌后面,曬得一身古銅色,只要你不從頭頂俯視,會覺得他年輕了十五歲。
確實沒人這么做,洛林夫人表示。或者說就算有人這么做了也不會提起。令人震驚的是:完全沒人談到那頂假發。洛林夫人沒說,當時的鋼琴師安德烈也沒說,餐廳貝里總管的前任勃蘭特沒提,連瞇縫著眼睛挑員工毛病的老邁斯特先生也沒提過。整個飯店決定靜靜地分享卡斯帕返老還童的喜悅。洛林夫人自己大膽換上一條夏日低領連衣裙與一雙接縫像羊齒蕨的長襪。事情就這樣皆大歡喜地持續到某天傍晚阿契蒂夫人再度光臨,她每月照例會來小住,她的酒店家人則照例在大廳里排隊相迎:洛林夫人、勃蘭特師傅、安德烈,以及預備親自帶她上塔樓套房的老邁斯特先生。
卡斯帕先生則戴著他那頂假發,坐鎮辦公桌后。
一開始,洛林夫人說,阿契蒂夫人禁止自己去注意她寵兒外貌上的添加物。她目光掃過在場人員時,微笑地看著他,但那是一個公主在自己的首場舞會上會立刻對任何人堆出來的笑容。她讓邁斯特先生吻她的雙頰,讓勃蘭特吻她單側臉頰。她對著洛林夫人微笑,小心地擁抱鋼琴師安德烈(他咕嚕了一聲“夫人”)瘦削的雙肩。然后,她才靠近卡斯帕先生。
“我們頭上戴著的是什么呢,卡斯帕?”
“夫人,是頭發。”
“誰的頭發,卡斯帕?”
“我的。”卡斯帕很有風度地回答。
“把它脫掉,”阿契蒂夫人下令道,“否則你別想從我這兒得到一個子兒。”
“我不能把它拿下來,夫人。我的頭發是我人格的一部分。兩者是一體的。”
“那么就解體它,卡斯帕。不急著現在,那樣太麻煩了,但明早一定要。否則什么也別想拿到了。你幫我買了哪場戲?”
“《奧賽羅》,夫人。”
“我明早再來看你。什么人演他?”
“萊塞爾,夫人。我們最棒的摩爾人。”
“到時就知道了。”
隔天早上八點,卡斯帕先生又來上班了,辦公室的十字鑰匙像他西裝翻領上的勛章一樣閃閃發亮。在他頭上,揚揚得意的,是他反叛的徽章。整個早上,大廳里彌漫著一股不確定的寂靜。平時騷動如弗萊堡赫赫有名的鵝群的酒店客人呢,洛林夫人說,即使不了解原因,也意識到沖突一觸即發。正午時分,阿契蒂夫人登場了,她從塔樓套房出來,手里挽著她的新歡,一位來自格拉茲的頗有天分的理發師,走下樓梯。
“卡斯帕先生今早去哪兒了?”她對著約莫是卡斯帕先生的方向問道。
“他就在桌子后面,一如往昔地等待您的吩咐,夫人。”卡斯帕先生回答的語氣,對于在場聽到的人而言,將從此在這自由的大廳中回響不墜,“他有摩爾人的票。”
“我沒看到卡斯帕先生,”阿契蒂夫人對著身邊的隨從說,“我看到的是頭發。請告訴他,他隱姓埋名,我們想念他。”
“他的命運號角吹響了,”洛林夫人喜歡這么收尾,“打她走進飯店那一刻起,卡斯帕先生的命運就注定了。”
今晚,我命運的號角吹響了,喬納森心想,等著接待世界上最壞的人。
喬納森擔心他的手,它們一如往常地完美無瑕,而且自從在軍校里他經常成為指甲突襲檢查的對象之后便一直是如此。起初,他讓彎曲的手指貼在長褲的刺繡縫邊上,就像他在閱兵場上反復被灌輸的姿勢,然而現在,它們趁他不注意時跑到背后交握,之間還絞著一條手帕,他痛苦地注意到自己的掌心不斷冒著汗。
喬納森把擔心轉化成笑容,并借著兩側的鏡子檢查。這是高雅的迎賓笑容,是多年職業磨煉出來的:一種富有同情心,但很謹慎克制的笑容,因為他從經驗中得知,客人,尤其是特別有錢的那些,在艱辛的旅途之后都可能非常易怒,抵達時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夜班經理對著他們露出黑猩猩似的笑臉。
他的假笑還在原處,就算覺得惡心,表情也不曾改變。他的領帶(迎接比較高檔的客人時,他用這種需要自己打的)結得隨興但討人喜歡。他的頭發(盡管和卡斯帕先生的沒得比)是他自己的,而且一如往常整理得宜。
這不是同一個羅珀,他對自己宣稱。整件事完全是一場誤會。和她一點關系都沒有。有兩位羅珀,都是商人,都住在拿騷。但從下午五點半之后,喬納森就在這個圈里打轉:他進辦公室上班,不經意拿起斯特里普利先生夜間抵達的賓客名單,看到從電腦里打印出來的名字“羅珀”以大寫的印刷字體對著他尖叫。
R. O.羅珀。一行十六人,搭私人飛機從雅典出發,預計晚上九點半抵達,下面是斯特里普利歇斯底里的注解:非常重要的貴賓!喬納森從他的屏幕上調出公關檔案:R. O.羅珀,后面還有OBG三個字母,好聽一點就是隨行保鏢,O代表官方,指擁有瑞士政府核發的持槍執照。羅珀,OBG,公司地址是位于拿騷的鐵牌土地、礦石暨貴重金屬公司,家庭地址處填了拿騷的一個信箱號碼;信用擔保為某人的蘇黎世銀行。那么,這個世上到底有多少位羅珀,姓氏以R開頭,公司名稱叫鐵牌?上帝的袖子里到底還能有多少巧合?
“這個R. O.羅珀到底是什么人?”喬納森用德語問斯特里普利,假裝在忙別的事。
“英國人,跟你一樣。”
以英語回答是斯特里普利讓人抓狂的一項習慣,哪怕喬納森的德語還更好一些。
“事實上,他跟我完全不一樣。住拿騷、做稀有金屬生意,在瑞士銀行開戶,哪里跟我一樣了?”待在一起好幾個月下來,兩人吵起架來也有一點老夫老妻的味道。
“事實上,羅珀先生是一位非常重要的客人,”外頭在下雪,斯特里普利扣上他皮大衣的扣子,慢條斯理地說道,“我們私下說吧,他的消費力排名第五,居所有英國客人之冠。上次他們一行人來,平均每天消費兩萬一千七百瑞士法郎,小費另計。”
喬納森聽到,斯特里普利不顧風雪,開著發出悶悶的突突聲的摩托車蹣跚下山,去他母親家。他在桌前坐了好一會兒,頭埋在小小的手掌里,像等待空襲似的。放輕松,他告訴自己,羅珀優哉游哉,你也可以慢慢來。所以他坐直了身子,帶著一個人打算要慢慢來的鎮定表情,把注意力轉到他桌上的信件。斯圖加特的一位室內布藝飾品制造商拒絕為他的圣誕晚會支付賬單。喬納森草擬了一封語氣帶刺的回函準備讓邁斯特先生簽字。尼日利亞的一家公關公司來信詢問酒店的開會設備。喬納森回信致歉,表示該時段已預訂一空。
一位美麗而高貴、曾與母親一起下榻飯店、名叫西比爾的法國女孩,再次對她受到的對待發出微詞,“你為我開船。我們在山間漫步。我們擁有美好的時光。你就非得這么英國人,讓我們只能停留在朋友關系嗎?你望著我時,我看得出你神色一暗。你覺得我惹人厭。”
感到有需要起身動一動,他往正在動工的北廂房走去——邁斯特先生打算用他從市區一棟遭棄置的珍貴建筑物屋頂搶救下來的阿羅拉松木建造一間烤肉屋。沒有人知道邁斯特先生為何需要一間烤肉屋,也沒人記得他是從何時開始建造它的。一排排編了號的壁板堆靠在尚未打底的墻邊。喬納森聞到它們的麝香氣味,記起蘇菲那晚走進他在開羅納芙蒂蒂皇后飯店的辦公室,散發著香草香。
邁斯特先生的建筑工事不該為此負責。自從下午五點半看到羅珀的名字之后,喬納森就開始回溯開羅了。
他常看到她,但從未和她說過話——悠閑自得的四十歲美女,深色頭發,上身偏長,優雅而拒人千里。他曾見她匆匆出入納芙蒂蒂皇后飯店的精品店,或在一位健碩的司機引導下登上一輛勞斯萊斯敞篷車。她在大廳閑逛時,那位司機兼做她的貼身保鏢,緊跟在她身后,雙手交疊在下體前方。她在亭園餐廳享用薄荷雞尾酒時,頭發上插著像賽車護目鏡的墨鏡,法語報紙放在一臂之遙,那位司機在鄰座吸著汽水。員工們都喊她蘇菲夫人。蘇菲夫人為弗雷迪·哈米德所有,而弗雷迪是哈米德家族討人厭的三兄弟中的老幺,大部分的開羅歸三兄弟所有,包括這家納芙蒂蒂皇后飯店。弗雷迪最為人稱道的成就是二十五歲那年,花了不到十分鐘便在牌桌上輸掉了五十萬美元。
“你是派因先生。”她帶著一口法國腔說,在他辦公桌另一側的扶手椅坐了下來,頭向后仰,斜斜地打量他,“英格蘭之花。”
那是凌晨三點。她穿著一套絲綢套裝,脖頸間是一塊黃玉護身符。可能是醉了,他心想,要小心應對。
“噢,謝謝您,”他優雅地回答,“已經很久沒聽人這么說了。能為您效勞嗎?”
當他小心翼翼地嗅著她身邊的氣味時,卻只聞到她的發香。令人費解的是,盡管那頭發烏黑潤澤,卻散發著金發的味道:那是香草的氣息,而且暖意融融。
“我是住三號客房的蘇菲夫人,”她接著說,好似在提醒自己,“我經常看到你,派因先生。經常看到。你有雙堅定的眼睛。”
她手指上的戒指都是古董。成串不再耀眼的鉆石泛出淡金色。
“我也見過您。”他帶著時刻預備好的笑容答道。
“你也開船。”她說道,像在指控他可笑地偏離了航道。她并沒有解釋這個神秘的“也”字,“我的保護人上個星期天帶我去開羅的游艇俱樂部。我們在喝香檳雞尾酒的時候看到你的船進來。弗雷迪認出你,向你打招呼,但你正忙著開船,沒空理我們。”
“我想我們當時是害怕撞上防波堤。”喬納森回答,想起一群吵鬧的埃及有錢人在俱樂部陽臺痛飲香檳。
“那艘插著英國旗幟的藍色的船很漂亮。它是你的船嗎?看起來真有皇家氣派。”
“噢,我的天,不是!那是部長的船。”
“你是說你跟著一位神父一起出海?”
“我是說我和英國大使館的二把手一起出海。”
“他看起來非常年輕,你們倆都很年輕。我很訝異。不知為何我認為上夜班的人都不太健康。你什么時候睡覺?”
“那個周末我休假。”喬納森機敏地說,因為他覺得他們還不熟,不宜討論他個人的睡眠習慣。
“你周末不上班的時候,都出海嗎?”
“如果有人邀請我去,我就去。”
“那你周末不上班的時候,還做些什么?”
“打打網球。跑步。照看我那不朽的靈魂。”
“它是不朽的嗎?”
“我希望如此。”
“你相信嗎?”
“高興的時候就相信。”
“所以你不高興的時候,就會懷疑。難怪上帝這么善變。我們對他如此沒有信心,他又何必堅持不變?”
她不滿地對著腳上的金色涼鞋皺起眉,好似它們也不聽她話似的。喬納森在想,她是真的清醒,還是只是想保持特立獨行的姿態?也可能,她嗑了一點弗雷迪的毒品,他想,有謠傳說哈米德家族進口黎巴嫩的濃縮大麻油。
“你騎馬嗎?”她問。
“不騎。”
“弗雷迪養了些馬。”
“我聽說了。”
“阿拉伯馬。高貴的阿拉伯馬。養阿拉伯馬的都是各國精英分子,你知道嗎?”
“我也聽說了。”
她停下來沉思片刻。喬納森把握住機會:
“有什么事情我可以為您效勞,蘇菲夫人?”
“這位部長……”
“奧格爾維。”
“奧格爾維爵士嗎?”
“只是奧格爾維先生。”
“他是你的朋友?”
“只是一同開船的朋友。”
“你們是同學?”
“不。我讀的不是那一類學校。”
“你們是同一個階級的嗎?你們或許都不養阿拉伯馬,但是你們都——噢,老天啊,該怎么說?——都是紳士?”
“奧格爾維先生和我只是一起開船的伙伴。”他帶著自己最含糊的笑容回答。
“弗雷迪也有一艘游艇。一個水上銷魂窟。他們不是都這么叫它嗎?”
“我很肯定情況不是那樣的。”
“我很肯定是那樣的。”
她停下來,伸出絲質衣服底下的手臂,審視著腕上手鐲的內側,“我想要一杯咖啡,拜托你,派因先生。埃及咖啡。然后我想請你幫個忙。”
夜班侍者馬爾莫德提了一個裝咖啡的銅壺過來,禮貌地倒了兩杯咖啡。在弗雷迪出現之前,她原本屬于一名富有的亞美尼亞人,喬納森記得,再之前,是一位來自亞歷山大市的希臘人,在尼羅河沿岸擁有可疑的特許產業。弗雷迪對她展開圍城戰,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時刻拿大捧的蘭花轟炸她,睡在自己的法拉利跑車里守在她的公寓外。八卦記者冒天下之大不韙地公開于世。那位亞美尼亞人離城而去。
她想要點支煙,手卻在顫抖。他為她把煙點著。她閉上雙眼,吸了口煙。歲月的痕跡出現在她的脖子上。而那位弗雷迪·哈米德永遠只有二十五,喬納森想。他把打火機放到桌上。
“我也是英國人,派因先生。”她的口氣好像彼此同為天涯淪落人,“我年少輕狂的時候,為了英國護照嫁給一位你們的同胞。結果他非常愛我。他很直接。沒有比好英國人更紳士體貼的,也沒有比壞英國人更惡毒心腸的。我觀察過你,覺得你是好的英國人。派因先生,你認識理查德·羅珀嗎?”
“恐怕不認識。”
“你一定認識他。他很有名。很英俊。一個半百的太陽神阿波羅。他養馬,跟弗雷迪一樣。他們還聊過要一起開養種馬的馬場。理查德·翁斯洛·羅珀是你們的一位國際知名大企業家。再想想。”
“我對這個名字沒印象,抱歉。”
“迪基·羅珀在開羅有很多生意!他是英國人,就像你,非常迷人、富有、有魅力、口才很好。對我們這些單純的阿拉伯人來說,幾乎是太有說服力了。他有一艘非常漂亮的動力游艇,比弗雷迪那艘大兩倍!你也會開船,怎么會不知道他?你當然知道了。你在假裝,我看得出來。”
“也許就是因為他擁有非常漂亮的游艇,所以不必煩惱酒店的事。我報紙看得不多,消息不太靈通。真抱歉。”
但蘇菲夫人不覺遺憾。她松了口氣。她的放松寫在那豁然開朗的臉上,她堅定地伸手去拿她的手提袋。
“我想請你幫我復印一些私人文件,拜托了。”
“這個嘛,我們現在在大廳的另一頭有個服務柜臺,蘇菲夫人,”喬納森說,“通常是阿馬迪先生值夜班。”他打算去拿電話筒,但她的聲音阻止了他。
“這些是機密文件,派因先生。”
“我相信阿馬迪先生絕對靠得住。”
“謝謝你,不過我寧愿用我們自己的設備。”她不同意,瞄了一眼那臺位于角落的推車上的復印機。他知道她走過大廳時就打量過它了,一如她早已打量過他。她從手提袋中抽出一沓用皮筋捆著未經折疊的白紙。她從桌子對面把那一沓紙推給他,戴著戒指的手指僵硬地張開。
“恐怕這臺復印機太小了,蘇菲夫人。”喬納森提醒她,同時站了起來,“您必須用手喂紙。我能教您怎么做,然后您自己復印?”
“我們應該一起喂紙,拜托了。”她語氣有些緊張。
“但如果這些文件是機密——?”
“拜托你一定要幫我。我是機械白癡,會手忙腳亂。”她從煙灰缸里拿起煙,又吸了一口。她的眼睛睜得很大,似乎被自己在做的事嚇到了,“你來復印,拜托了。”她命令他。
他只好從命。
他打開機器,將它們放進去——全部十八份文件——在它們重新出現之際很快瀏覽了一遍。他這么做完全是不經意的。他也沒刻意阻止自己這么做。觀察者的技巧從未生疏過。
拿騷的鐵牌土地、礦石暨貴重金屬公司,致哈米德阿拉伯國家飯店及開羅貿易公司,收信日期八月十二日;哈米德阿拉伯國家飯店致鐵牌,寄出,私人擔保信函。
又是鐵牌公司致哈米德,提到貨品和我方庫存表中的四至七項,終端用戶應為哈米德阿拉伯國家飯店負責,以及一起在游艇上共進晚餐如何。
鐵牌公司發出的信件簽名是緊湊的花體,像襯衫口袋上的字母組合。哈米德阿拉伯國家飯店的復印件則根本沒有簽名,只在下方的空白處有個字體特大的大寫名字薩義德·阿布·哈米德。
接下來喬納森看到那份庫存表,血液自然隨著背部的刺痛感涌升,讓人擔憂起聲音會不會在下一句話里露餡:一張白紙,沒有簽名,沒有出處,僅標明“一九九○年十月一日可提供庫存”。每一項都像來自喬納森不眠的過去里的惡魔之語。
“您確定復印一份就夠嗎?”他用那種在緊急關頭冒出來的額外輕快的語調問道,就像火光之下,視線反倒清晰。
她站在那兒,一只前臂橫在腹部前,一手托著手肘,一邊抽煙一邊看著他。
“你很熟練。”她說。并沒有指哪方面。
“嗯,一旦抓到要領,就沒那么復雜了。只要不卡紙就好。”
他把原件堆成一摞,復印件堆成另一摞。他已經停止了思考。如果他正在放置的是一具尸體,他也會用同樣的方式阻擋自己的思路。他轉向她說:“好了。”語氣太過隨意,帶著一種他不可能感覺到的大膽。
“人們會向一家優質的酒店要求任何事。”她表示,“你有合適的信封嗎?你當然有。”
信封放在他的辦公桌的第三個抽屜,左側。他選了個黃色信封,A4大小,沿著桌面推了過去。但是她只是讓它平放在那兒。
“麻煩你把復印件放進信封里。然后確保封好它,放在你的保險柜里。也許該用些膠帶。沒錯,粘好它。收據就不用了,謝謝你。”
喬納森拒絕人的時候,會露出一種特別溫暖的微笑,“天啊,我們規定不能代客人保管物品,蘇菲夫人。即使是您的東西也不行。我可以給您一個保險箱和您專屬的鑰匙。恐怕,我只能做到這樣。”
他說話的時候,她早已把原件塞回手提袋。她砰的一聲合上手提袋,甩到肩后。
“別對我打官腔,派因先生。你已經見過信封里的東西。你也封好了。就在上面寫你的名字。這些文件現在是你的了。”
喬納森對自己的服從性一點也不意外,他從銀制筆座上選了一支紅色的氈頭筆,在信封上以正楷寫下派因。
這只發生在你自己的腦袋里,他無聲地對她說。我從未要求。我也從未鼓勵。
“您想把它放在這兒多久,蘇菲夫人?”他問道。
“也許放一輩子,也許放一晚。誰知道。它就像一段戀情。”萬千風情離她而去,她成了個懇求者,“保密,好嗎?達成共識了。沒問題吧?”
他說好。他說當然沒問題。他朝她微微一笑,暗示自己有點小驚訝,因為這種問題根本就不需要提。
“派因先生。”
“蘇菲夫人。”
“講到你那不朽的靈魂。”
“怎么樣?”
“我們都是不朽的,當然。但要是最后證明我并非如此,請你好心把這些文件交給你的朋友奧格爾維先生。我能把這件事情托付給你嗎?”
“如果這是您的要求,當然沒問題。”
她仍笑著,依然神秘地和他不合拍,“你的固定崗位是夜班經理嗎,派因先生?一直都是?每晚都是?”
“這是我的職業。”
“特別挑的?”
“當然。”
“你自己挑的?”
“還能有誰呢?”
“但你白天的時候看起來精神真好。”
“謝謝您。”
“我會不時打電話給你。”
“那是我的榮幸。”“跟你一樣,我對睡覺有點開始厭煩了。請別送我。”
他為她開門時又聞到了那陣香草氣味,渴望著能跟她到床上。
站在邁斯特先生始終無法完工的陰暗烤肉屋中,喬納森審視他自己。當他有條不紊地處理蘇菲夫人的文件時,他只不過是自己那太過擁擠的秘密劇院里的一個龍套角色。就一位訓練有素的軍人而言,盡管他受訓已是很久以前的事,出任務也沒什么好訝異的。那不過是機器人的一個擺頭動作罷了。
派因站在納芙蒂蒂皇后飯店里他辦公室的門口,盯著空曠大理石大廳另一頭、電梯上方的液晶數字,它們正一頓一頓地顯示往上到頂樓的客房。
電梯回到一樓時是空的。
派因的手掌刺痛而干燥,派因的肩上很輕。
派因再次打開保險柜。密碼——飯店的馬屁精總經理設定的——是弗雷迪·哈米德的生日。
派因抽出復印件,把黃色信封折得小小的塞進他的西裝內袋準備稍后銷毀。
復印機還是溫熱的。
派因復印了復印件,先調整對比旋鈕加深陰影部分以增強清晰度。導彈的名稱、導航系統的名稱、派因看不懂的技術專有名詞、派因念不出來卻知道用途的化學物品名稱,以及一些同樣致命卻比較容易念的名字,像是沙林、梭曼和塔崩。
派因將新的復印件夾進當晚的晚餐菜單,然后沿著長邊對折,塞進他西裝的另一個內袋。菜單里的復印件還溫熱的。
派因把舊的復印件放入一個和前一個一模一樣、無法分辨的新信封中。派因在新信封上寫下正楷的“派因”,再把它放回同一個架子上的同一處位置,同樣面朝上。
派因再度將保險柜關好、鎖上。世界恢復原貌。
八個小時后,派因變成另一種侍者,和馬克·奧格爾維部長并肩坐在他狹窄的游艇船艙中,奧格爾維夫人在船上的廚房里,穿著她的名牌牛仔褲準備著煙熏鮭魚三明治。
“弗雷迪·哈米德在跟羅珀買要命的玩具?”奧格爾維半信半疑地重復道,第二次翻閱手中的文件,“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孩玩大車可不安全。大使一定會大發雷霆的。親愛的,你得過來聽聽這個。”
但奧格爾維太太早就聽說了。奧格爾維夫妻檔。他們偏愛諜報活動更勝養兒育女。
我愛過你,喬納森無益地想著。見見你過去式的愛人。
我愛過你,卻出賣了你,賣給一個狂妄自大、我甚至不喜歡的英國間諜。
因為我屬于他短短名單上的那些一聽號角吹響就會有所行動的人之一。
因為我就是“我們之一”——我們即那些毫無疑問的忠誠、謹慎的英國人。我們是好家伙。
我愛你,但那時始終找不著機會說出口。
西比爾信里的句子在他的耳邊響起:我看得出你神色一暗。你覺得我惹人厭。
不,不,一點也不惹人厭,西比爾。這位酒店經理急著向他那不受歡迎的寫信人做出保證。惹人厭的是我自己。
William Tell,瑞士民間傳說中的英雄。——譯注,下同
一九四四年十一月,德國弗萊堡的鵝群因為聽到持續不斷的空襲警報聲而騷動不安、表現古怪,令對警報聲漠然的市民都忍不住前往避難所集合,因此拯救了無數人性命。
“保鏢”英文為bodyguard,縮寫為BG。
minister,既有“部長”,又有“神職人員”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