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鵬建工的辦公室與之前畫室那邊不同。
    畫室處于鬧市區(qū)，面積小，兩百來平米容納了一間會議室，兩間獨立辦公室，茶水間，小展廳，另外還有二三十個畫手的工位，如此一來就有些擠，但這邊不一樣，整層辦公樓都是他們的，通間大得驚人，卻寥寥只坐了七八個人，所以常安四面工位都是閑置的，不免顯得有些空闊。
    加之大家可能都隔得遠。所以并不像畫室那樣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說話聊天，大部分時間辦公室里都很安靜。
    當(dāng)然，總會有打電話和講電話的聲音，可是因為隔得開，內(nèi)容完全聽不真切，只聽到細碎的說話聲。
    不過這樣也好，常安本就不擅長跟陌生的人打交道，這樣便能免去與周圍同事維系的必要。
    大家各做個的事，好像各有各的小天地。
    常安性格喜靜，適應(yīng)力也不錯，所以稍稍熟悉環(huán)境之后便開始看資料。
    電腦是前任用過的，里面東西還挺多，常安一點點細心看，雖然大部分都看不懂。但沒關(guān)系，她有足夠的耐心。
    臨近中午周勀給她發(fā)了微信："新工作怎么樣？"
    她回了一個調(diào)皮的小臉，"正在適應(yīng)中。"
    周勀："同事們呢？有沒有難相處？"
    常安抬頭看了眼空闊的辦公室，偶有幾個工位冒出一顆黑腦袋。
    常安又發(fā)了個苦笑的鬼臉："辦公室也沒幾個人，感覺好像都沒來上班。"
    周勀解釋："正常，建筑單位坐班的基本都是文員，項目上的基本都在工地現(xiàn)場。"
    這樣啊。難怪。
    兩人又聊了幾句，周勀便去忙了。
    這邊也沒人來給常安分配工作，她便只能自己硬著頭皮繼續(xù)看資料。
    總算熬到中午。
    當(dāng)初面試的時候就已經(jīng)了解清楚了，公司不提供食宿，但每個月會給五百塊錢午飯津貼。
    常安料想大伙兒應(yīng)該都會下樓找地方吃飯，可是午飯時間一到，辦公室里每個人都跟變戲法似地拿出飯盒去熱飯。
    常安知道這邊沒有正規(guī)的茶水間，但在小倉庫旁邊有一個小隔間，里面放了幾只微波爐，飲水機，還有兩排桌子。
    看這架勢大家應(yīng)該都是自己帶飯了，那個小隔間儼然就是小型食堂。
    盡管跟常安之前料想的不一樣，但也挺有趣的。
    只是常安肯定是沒帶飯的，她看時間差不多，便收拾了包準(zhǔn)備下樓隨便吃點東西，經(jīng)過前臺的時候看到那個小姑娘又在抹口紅。
    "去吃飯啊？"
    沒想到小姑娘竟然主動跟常安搭訕。
    常安"啊"了聲，"是的。"
    "我也剛好要下樓，我們一起。"
    常安頓了下，"好！"
    上午陶碧霞已經(jīng)跟常安介紹過了，姑娘姓楊，全名楊靜，是應(yīng)屆畢業(yè)生，不過上半年就已經(jīng)在這里實習(xí)，畢業(yè)之后就留下來簽了長期合同。
    兩人一同進了電梯，楊靜又掏出小鏡子看了看，嘴唇涂得紅紅的，使勁抿了抿。
    常安尷尬，問："你也下樓吃飯嗎？"
    "啊，是吶！"
    "一個人？"
    原本常安還在猶豫要不要邀請她一起，結(jié)果她把鏡子往包里一揣，回答："不是，我男朋友過來找我，我們約了一起去吃烤肉！"
    "……"
    結(jié)果常安剛出電梯，楊靜就跟小鳥兒似的飛了，一直飛到大廳門口。那兒站了個男人，哦不，應(yīng)該是男生，隔得遠常安也看不真切，只覺得應(yīng)該是穿了件格子襯衣，戴眼鏡。
    楊靜直撲到他懷里，似乎說了些什么，然后兩人就牽著手走了。
    樓下那條街上吃的挺多，但大部分都是小餐館，看著環(huán)境和衛(wèi)生都堪憂。
    常安最后硬著頭皮進了一家，點了碗餛飩打發(fā)了午飯。
    回到辦公室時間還尚早，常安想去小隔間倒杯水喝，結(jié)果還沒到門口就聽到里頭傳出嘻嘻哈哈的說笑聲。
    大概是大伙兒都吃完飯了，還沒到上班時間，便坐在里頭聊天。
    "……看著好像挺小的啊，剛畢業(yè)？"
    "沒吧，聽陶經(jīng)理說都結(jié)婚了！"
    "這么小就結(jié)婚了？那有孩子沒？"
    "好像沒有吧，陶經(jīng)理說她簡歷上填的是已婚未育。"
    "那咱這還要她？我記得當(dāng)初我進來的時候可是明確要求已婚已育的。"
    "誰知道呢，陶經(jīng)理跟我說當(dāng)初是不要的，面試直接就刷掉了，可北京那邊打了電話過來，要求把人留下，說是老板的意思。"
    "喲，那看來還是有背景的，皇親國戚？"
    "這倒不至于吧，要真是皇親國戚何必來我們這種地方上班，再說她那位置也不舒坦，又落在張建虎手里。"
    "是吶，看她樣子不像家里條件特別好的，穿著也挺普通的嘛。"
    "不過感覺有些嬌生慣養(yǎng)，我們這她能呆得慣？"
    "誰知道呢，且看著吧…"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常安自然知道他們聊天的中心主題是誰了，倒也沒有生氣，畢竟作為新人初來乍到肯定要被背后議論。只是心里難免有些失落感。
    本以為這份工作是靠自己找來的，原來還是因為周勀在暗中幫了忙。
    她捏著手里的紙杯，沒進去倒水，默默又回到了座位。
    剛坐定，周勀便打了電話過來。
    "吃午飯了嗎？"
    她低頭應(yīng)了聲："吃了。"
    "吃的什么？"
    "餛鈍。"
    "就餛鈍？"
    常安捏著手里的紙杯，她第一天上班什么都沒準(zhǔn)備，所以喝水都是用辦公室提供的一次性杯子。
    "這邊不提供午飯，同事好像都自己帶飯的，我就隨便下樓吃了點。"末了她還是沒忍住，問："是你跟這邊老板聯(lián)系讓我過來上班的對嗎？"
    周勀沉默了幾秒鐘。
    其實他也沒有打算一直瞞著她，因為瞞也瞞不住，這種空降兵在公司里最能引起別人關(guān)注，只是沒想到第一天就被戳穿了。
    "嗯，怎么，有人說你什么了？"
    常安沒吱聲，周勀已經(jīng)猜到了。
    "其實你不用想太多，無非一個助理的工作，你橫豎都能勝任，我讓公司錄用你并不算走后門，更何況我沒打算讓你在那呆多久，最多一年時間，你就當(dāng)是去鍛煉，后期你想自己找也好，我?guī)湍惆才乓残校瑱C會會比這個好很多。"
    常安手里的紙杯已經(jīng)被捏變形。
    她心里真是又難過，又有些感動。
    難過的是她還是得靠周勀才能找到第一份工作。
    感動的是，他竟然已經(jīng)為自己想了這么遠，這么多。
    午飯之后常安繼續(xù)看資料。以為要看到下班，可臨近三點，突然有人過來給她扔了一卷東西。
    "小常對吧？下班之前跑趟工地，把這圖紙送過去。"
    常安把那卷東西拎起來，還挺沉。
    片刻之后那人又拿了張便簽過來，上面寫了一串地址，還有一個人名和聯(lián)系電話。
    常安看了眼。印象中感覺這地方應(yīng)該在北面，從公司出發(fā)幾乎要穿半個城。
    "好的，麻煩能問下，可以打車過去么？"
    對方扔給常安一個匪夷所思的眼神，最后回答："理論上公司只報銷地鐵和公交費用，但如果你自己非要選擇打車也可以。"
    意思已經(jīng)很明白了，即公司不會承擔(dān)打車費用。
    "好的，謝謝！"
    臨走前常安在手機里下了一個市內(nèi)交通APP，研究了一下，輸入地址，還好還好，倒兩班地鐵就能到。
    她拿了包和圖紙下樓，步行了十分鐘才找到地鐵站，還好不是下班高峰期。地鐵里不算擠。
    中途摸索著換乘，大半個鐘頭后到站，又跟著導(dǎo)航步行了十多分鐘。
    路遠倒還好，倒騰地鐵常安也沒關(guān)系，最難熬的是這熱死人的天氣，那會兒正是下午三四點的光井，人走在馬路上像是隨時會被太陽曬干。
    好不容易走到目的地，之前常安以為會是一個空闊的工地，到了才知道是一個老舊小區(qū)。
    小區(qū)還挺大，好幾棟樓體上都搭了腳手架，應(yīng)該是一個老樓改造項目。
    常安只得去問看門老大爺，說明來意。
    老大爺給她指了個方位，"去對面找找，施工隊的人應(yīng)該都在那里！"
    老大爺口中的"對面"是正對小區(qū)的一片空地。只是四面攔了圍墻，看模樣倒像是一個還沒開始施工的工地，不過工地上搭了好幾排板房。
    圍墻旁邊也有一個臨時小棚子，里面坐了保安。
    常安把紙條拿過去給保安又看了眼。
    "你找李工啊，那兒呢！"保安指了指。
    常安看到板房前面果然站了一個男人，走近，那人叼著煙正在講電話，一回頭看到常安，愣了下，之后大概是看到她懷里抱的圖紙，便問："輝建那邊過來送圖紙的？"
    常安拿紙巾抹了把臉上的汗。
    "是的！"
    男人便挪了下頭，"擱屋里去吧。"
    屋里即板房搭成的所謂辦公室，常安也沒吱聲，走過去把圖紙擱桌上，再出來時男人還在講電話，嘻嘻哈哈具體什么常安也沒聽不明白，只是男人突然轉(zhuǎn)身，見常安還沒走，瞇了下眼。
    "還有事？"
    "能否幫我簽個字？"
    "啥？"
    常安從包里掏出來一張紙，內(nèi)容即她提前在公司打印好的確認單，大概意思是要對方簽字確認已經(jīng)當(dāng)面收到了圖紙。
    常安把紙筆都遞了過去，男人瞄了眼內(nèi)容，像看怪物似的看了看常安。
    常安面無表情。
    男人"嗬"了一聲，用肩膀夾住手機，"等下啊，輝鵬這邊過來送東西，說要我簽個什么字。"完了用嘴扯開筆蓋子，"簽?zāi)膬耗兀?amp;quot;
    "這里。簽完麻煩再寫個日期！"
    "……"
    刷刷刷幾筆，紙上留下了"李成松"三個字，常安這才滿意。
    "謝謝！"
    她收回紙筆裝進包，走了。
    李成松站那好久都沒回神，手機那頭傳來男人的聲音："阿松！"
    "哈東哥…"
    "怎么回事？輝建要你簽什么東西？"
    "一個什么圖紙確認單。"
    "圖紙確認單？之前怎么沒聽說要簽這東西？"
    "是吶，我也是第一次，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回虎哥新招的小妹挺有意思。"
    "……你見著了？"
    "當(dāng)然，就她來送的圖紙，還小心巴拉地非要讓我簽個什么確認單，你說有意思不？"
    "……"
    "不過這回這個看著比之前那個還要小，細皮嫩肉的，還挺漂亮，虎哥這艷福真是不一般！"
    那邊似罵了兩句。李成松嘿嘿笑著，拿著手機進屋。
    常安盯著烈日又走了十幾分鐘去坐地鐵，倒騰回公司剛好到下班時間。
    同事都已經(jīng)收拾好東西準(zhǔn)備離開，見常安見來也都沒搭訕。
    常安渴得不行，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圖紙都送到了？"過來問話的便是之讓常安去送圖紙的那位同事，女的，也就三十歲左右的樣子。
    印象中陶碧霞介紹她好像是個設(shè)計師。還是首席的那種，姓顧，顧蓮還是顧雯的，常安倒沒記清。
    "送到了，這是確認單！"她把那張簽過字的紙拿出來。
    對方掃了眼，目光中似乎多了一絲意料之外的驚訝。
    "做事還挺細的么！"
    她說了句，聽著像是肯定，但常安結(jié)合她的表情覺得應(yīng)該不是真心實意的贊揚，她也不喜歡與陌生人客套，便笑了笑以作回應(yīng)。
    剛好桌上手機響，周勀的電話，常安立刻接了起來。
    "喂，下班了嗎？"
    常安看了眼電腦上的時間："差不多了，正準(zhǔn)備收拾東西。"
    "那我還是在早晨你下車的地方等你。"
    常安愣了下，"你來接我？"
    "對，還有五分鐘應(yīng)該就能到了。"
    常安掛了電話。
    "你老公？"
    "……"
    常安沒想到這位姓顧的設(shè)計師還沒走，勉強扯了個笑，"是的。"
    "看來你們感情不錯啊！"
    這個問題常安一時不知該怎么回答，好在對方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答案，轉(zhuǎn)身就進了自己的辦公室，把門帶上。
    常安："……"
    二十分鐘后常安走到路口，果然見周勀的車打著雙跳燈停在那。
    她過去敲了敲車窗，里面人還抱著電腦，兩人隔著玻璃看了眼，常安立即繞過去爬上車。
    車內(nèi)冷氣打得足，她像是緩過來半條命。
    "抱歉，是不是等很久了？"
    "沒有，也才剛到。"
    周勀把電腦合了扔到后座，這才轉(zhuǎn)過去看常安，看著看著便蹙起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