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老師，這事情不怪你。你很努力了，你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這是我的責任，是我們學校的責任”溫同師看著嚴凝低落的模樣輕聲安慰了一句，看著聶方平離開的背影，溫同師卻感覺自己的臉頰、耳朵燙得厲害。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聶方平一番話從頭到尾，溫同師都聽得明明白白。
    嚴凝為葉欽一次又一次朝他爭取福利，他也清清楚楚，可以說一個老師能夠做到這份上已經是難能可貴了。
    刺痛他心的是聶方平那左一句有一句的“破學校，爛學校”，聽得他這個比他也大不了多少歲的體校教練一頓冷嘲熱諷，直讓他一陣無名火起。
    他知道是被遷怒了，可這話他聽到了就是氣的不行。
    秀水二中曾經一直被都被戴著垃圾學校的頭銜，是他來了之后一步一步改變著這所中學的一切，可如此又能怎么樣，秀水二中是一個偏遠小縣城的高中，落后，條件差，在別人看來，就是這么一個垃圾學校。
    聶方平的一番話不止是在罵嚴凝，也是在罵他這個校長，罵秀水二中。聶方平那話里話外的意思他聽著就只有一個。
    就你們秀水二中那樣的條件，就你們那樣的學校，升學率才哪到哪，練什么體育，培養什么體育生，還異想天開地期望能夠出個上水木燕京的學生，簡直是笑話。
    這一瞬間，溫同師覺得胸口憋了一口氣，羞惱，慚愧，不甘心，各種情緒統統涌了上來。
    這還是他這幾年被人少有的被人罵成這樣的，不是指著他鼻子，也是在當著他面。即便當年在鄉鎮里開了一大批混子，被人堵在家門口罵，被人蒙著頭揍，他都沒有過這樣強烈的情緒。
    可他偏還不了口。
    人家說的每句話都對，他秀水二中這樣的三流學校，一年出幾個上本一重點大學的都難，還培養出個體育高材生？
    “溫校，你沒事吧？”一旁的宋曄春雖然對于聶方平的出現有些不明所以，但這個時候也看出了溫同師的神色不太好。
    “沒事！”
    溫同師擺了擺手，臉色難看無比，緩緩地在旁邊觀眾席的一個空位上坐了下來。抬頭看向體育場上空，兩片貝殼一樣的棚頂似乎都要落了下來，暗沉沉的，壓得他似乎都要喘不過氣來。
    到了省城見了幾家的塑膠跑道廠商，話里話外可能還客氣，但那副不經意間看不起的姿態才最傷人，或者一聽說在秀水這樣的偏遠地區，價格錙銖必較，路途遠，成本高，很多人都沒了興趣。
    他今天要是個全國重點高中的校長，他聶方平敢說那句“你們那垃圾學校培養不出體育人才嗎？”
    他今天要是手頭有足夠的資金，能想做點事情都這么難嗎？
    可現在，就是這么一個體校的老教練，就能夠當著他的面，指著他手底下的老師這樣破口大罵，罵得他還不了口，罵得他難堪至極。
    溫同師坐在位置上，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靜。
    眼睛看著遠處的體育場，那里似乎比賽正激烈，而他什么都沒有看進去。
    也不知坐了多久，偌大的左海市體育中心田徑場內，突然一陣廣播聲將溫同師給驚醒。
    “恭喜來自南秀市秀水二中選手葉欽，在剛剛進行的中學生組男子400米決賽中，以48秒76的手記成績奪得了冠軍并打破了省青少年田徑錦標賽（競技組和中學生組）賽會紀錄……”
    一連播放了三遍，第一遍溫同師沒太聽清，他是隱約聽到了秀水二中的字眼才回過神來。
    但第二遍第三遍，溫同師聽清楚了。
    他整個人猛然就站了起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遠處的體育場，一動不動。旁邊的宋曄春和嚴凝也幾乎和他一樣，目光都落在了遠處的體育場上。
    葉欽，打破了省青少年田徑錦標賽男子400米的賽會紀錄，而且不但是一個中學生組，還是包括了有專業運動員與諸多體校生在內的競技組。
    ……
    隨著素質教育的深入貫徹，也使各中小學加強了對體育運動訓練，特別是田徑方面的重視，多數學校專門成立了田徑隊，安排教練進行訓練。但由于綜合方面的原因，諸如學校的重視程度、學生的選材、教練的水平以及參賽情況等等……
    因此，本文結合實際，就學校課余田徑訓練模式做一個初步探討……只要學校領導注重學校的聲譽，注重學校全方位的發展和成績的取得，那么其余的問題便迎刃而解……學校支持，目標明確，運動員選拔、訓練補助等等形成了條文或慣例……
    ……從理論和實踐上認識，探索中學生田徑運動員全年訓練分期問題，是擔任中學生田徑運動員課余訓練任務的教練員和體育教師的重要課題……
    ——田徑訓練學-高校體育系教材，人民體育出版社。
    ——學校課余田徑訓練指導，蘇州大學出版社。
    此情此景，溫同師腦海里不知怎么的就浮現起了一篇曾經看過的文章，他這個三流高中的校長能夠給嚴凝這位體育老師很多支持的原因，就在于他曾經讀過不少這類探索學校發展的內容。
    “溫校長？”
    “溫校長？”
    “我再讓一步，透氣型和自結紋型我這個價格是真降不下來，要不您看看全塑型和復合型怎么樣，這個價格我們可以再討論，我向公司申請看看……”
    一身正裝打扮的周老板在旁邊站了好長一段時間，見溫同師再次站起身，實在等得有些不耐煩，再次湊了過來。
    他也看出了溫同師這時候情緒似乎不太對，可不說不行，這是在下面地區縣的學校業務，要是沒敲定下來，回頭單子就飛了，就算不飛，要讓他跑一趟秀水那窮縣僻壤的地方，他心里也打一萬個不愿意。
    良久，溫同師似乎才聽到了對方的話，緩緩地轉過頭，有些歉意地說道：“周先生，真太感謝你今天一路的招待，安裝跑道這個事，我們可能要暫時放放了。”
    “唉，溫校長，這個我們可以再談……”
    “不必了，周先生，請回吧。”溫同師擺了擺手，轉頭朝另一邊宋曄春和嚴凝說道：“宋主任，嚴老師，跟我走。”
    “嗯？溫校，上哪去？這跑道不買了？”宋曄春微微愣了下神，旁邊神情低落的嚴凝也抬起了頭，露出不解之色。
    宋曄春來之前和溫同師合計過，這個姓周的老板給出的價格已經是比較接近心理線的，相比較南秀市里施工單位給出的價格，算是很優惠的了。
    “不買了！”溫同師斬釘截鐵地說道。
    “那我們這是去哪？”宋曄春和嚴凝一時間都摸不著溫同師的想法。
    “去找那個聶教練，我要請他回我們學校當田徑教練。”
    “什么？”宋曄春大吃一驚，“溫校，你這是？”
    溫同師眼里像是有火焰在燒一樣，“老宋，宋主任，你說我們想給學校修個好的跑道吧，可你看到了嗎？修個破跑道有什么用，人家指著你鼻子罵破學校，你還得了嘴嗎？
    老子就不信了，我用這買跑道的一百多萬，還不能給我們秀水二中培養出個體育人才來。老宋，我們回去就給學校組個田徑隊，我們自己的田徑隊，這錢我們花在刀刃上。你聽到剛才廣播的聲音了嗎？葉欽，我們秀水二中的學生，他把那些什么左海一中、雙慶十中這些全國重點學校的學生都贏了，還破了紀錄！這才是我們學校的希望！想要不被人看輕，就得拿出成績來，其他的，沒用！
    種下梧桐樹，引得鳳凰來，這鳳凰就一直在我們手中。讀書升學率我們不行，那好，我就搞體育，就招那些上不了高中的體育特長生，我溫同師從不到十個人的村小學校長走到今天，我就不信這個邪，我們秀水二中就出不來一個體育高材生，就闖不出一條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