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臘月（下）
    第二天早上起來，十一娘發(fā)現(xiàn)徐令宜的臉色很難看。
    她要回娘家，決定離他遠(yuǎn)點(diǎn)，務(wù)必平平安安地走出門，有什么事，回來再說。
    南永媳婦給她梳了個(gè)小小的牡丹髻，戴了赤金累絲垂紅寶石的步搖，點(diǎn)翠南珠寶結(jié)。玫瑰紫二色金刻絲及膝窄袖褙子。貞姐兒梳著雙螺髻，戴了鎏銀南珠的珠花，里面白綾襖，外面粉紅色刻絲十樣錦的小襖。兩人亭亭并肩而立，像對(duì)姊妹花。
    “妾身辭了娘就直接去弓弦胡同了。”十一娘曲膝給徐令宜行禮，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臉色。
    徐令宜神色冷漠，和昨天一樣歪在床頭的大迎枕上看書。
    聽到十一娘向他辭行，他抬了眼瞼看了她一眼，從枕下摸了個(gè)小小的紅漆描金匣子遞給她：“帶著吧！”
    既沒有說是什么，也沒有說是給誰的……可不管怎樣，總是他的一片心意。十一娘決定好好地奉承一下。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接了過去，打開匣子：“是什么？”
    里面有二十幾個(gè)八、九分的銀錁子，還有十幾張或五十或一百兩的銀票。
    她不由一怔。
    徐令宜已低頭翻書：“你回娘家的東西我已經(jīng)讓白總管準(zhǔn)備好了。這些拿回去打賞——姨娘畢竟是第一次來，還有新進(jìn)門的嫂嫂……”表情淡淡的。
    十一娘想到昨天徐令宜叫白總管來見他……肯定是為了這件事。想到她昨天的腹誹，有些不安起來：“侯爺……”
    徐令宜頭也沒抬一下，揮了揮手，示意她快點(diǎn)走。
    要不要和他說些什么？
    十一娘思忖著。又怕自己回去晚了——本來就是一個(gè)人回去的，要是再晚到，還不知道會(huì)被人說成什么……她左右為難。想一想，算了，還是先回娘家。等回來了再給他好好道個(gè)歉好了。
    她曲膝給徐令宜行禮：“侯爺，那我先去弓弦胡同了！”
    徐令宜的注意力好像全放在書上，有些心不在焉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看什么書，這么出神！昨天好像看的也是這一本。
    十一娘忍不住伸了脖子打量了那扉頁一下。
    是本《左傳》。
    有這么好看嗎？
    她忍不住在心里小小地嘀咕了一下，這才和貞姐兒出了門。
    自然沒有發(fā)現(xiàn)那個(gè)看《左傳》的人眼底閃過一狡黠的笑意。
    ******
    出了院子，貞姐兒很是擔(dān)心地望著十一娘：“母親和爹爹……”
    孩子們都大了，家里的氣氛不好她們也能感覺得到。與其瞞著，不如和貞姐兒坦誠相待。孩子們通常都比大人想象的更成熟。
    “我和你爹爹有點(diǎn)小分歧。”十一娘無奈地笑道，“我又急著回娘家。只有等回來了再和你爹爹好好說說。”
    貞姐兒點(diǎn)頭，她想到了太夫人私下和杜媽媽說嫡母的那些話，不禁猶豫道：“是不是為了爹爹辭官的事？”又道，“我聽人說，皇上這樣留爹爹，是在試探爹爹，看爹爹會(huì)不會(huì)真的辭官。要是爹爹辭官，皇上就會(huì)真的放心爹爹。要是爹爹不辭官，皇上只怕不會(huì)放過爹爹。可爹爹真的辭了官，家里就沒有現(xiàn)在的赫耀之勢了……”說著，她停下腳步，認(rèn)真地望著十一娘，“母親，常言說的好，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爹爹是永平侯，是這個(gè)府里的當(dāng)家人、頂梁柱。只要保住了爹爹，我們就有機(jī)會(huì)東山再起。母親，您別和爹爹生氣了。就算家里以后沒有現(xiàn)在的赫耀，但能一家人清清靜靜地過日子，也未曾不是福氣。”
    十一娘愕然。
    貞姐兒竟然在勸她。
    沒想到她小小年紀(jì)，不僅心底純良，還有這樣的見識(shí)。不由露出燦爛的笑容來：“貞姐兒，你說的對(duì)。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你爹爹平安無事，我們家就不會(huì)有事。”
    貞姐兒聽著有些赧然：“我大放厥詞，母親寬洪大量，不與我一般見識(shí)罷了。”
    “我們貞姐兒真的很見第。”十一娘笑著夸獎(jiǎng)她，然后向她解釋道，“不過，我們不是為了這些事有爭執(zhí)。我們是對(duì)生活上的一些小細(xì)節(jié)有分歧。比如說，我喜歡吃魚，你爹喜歡肉……所以需要互相調(diào)節(jié)一下。”
    貞姐兒點(diǎn)頭，低聲勸道：“百年修得同船渡。母親和我們是有緣人，就不要和爹爹計(jì)較這些瑣事了。”
    看著這樣的貞姐兒，別說和徐令宜在這件事上是場誤會(huì)，縱他有什么錯(cuò)，十一娘也不好和他去計(jì)較什么了。
    “貞姐兒說的對(duì)。”她笑著攜了貞姐兒的手，“既然是一家人，就應(yīng)該頗此寬容些才是。”
    貞姐兒聽著就松了一口氣，和十一娘說說笑笑去了太夫人那里。
    諄哥知道貞姐兒要和十一娘去走親戚，也想去。
    十一娘卻不敢?guī)ィ驴牡侥睦锘蚴桥龅侥睦锊缓媒淮Φ溃骸拔覀兣⒆尤プ哂H戚，你們男孩子在家里陪著祖母。”
    諄哥望了望一旁笑嘻嘻的徐嗣儉，又望了望貞姐兒，腦袋就耷拉了下去。
    十一娘看著不由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等過年的時(shí)候，我也帶你去走親戚。”
    過年初二走舅舅，初三走岳父，到時(shí)候肯定要帶著諄哥去羅家的。
    諄哥聽著眼睛一亮，卻不忘徐嗣儉，拉了他道：“也帶三哥去！”
    “我又不是女人，惦著走親戚。”徐嗣儉滿臉的不以為然，目光卻流露出幾份向往，“我不去。”
    徐嗣勤和徐嗣諭年紀(jì)大些，早聽出十一娘在糊弄諄哥，在一旁直笑，徐嗣勤更是親自給十一娘打了簾：“四嬸別理他們了，兩個(gè)愣頭青。”
    十一娘笑著和貞姐兒進(jìn)了屋。
    太夫人正坐在臨窗的大炕上說話，看見十一娘和貞姐兒進(jìn)來，仔細(xì)地問她們禮品帶沒有帶？哪幾個(gè)婆子跟車？什么時(shí)候回來？
    十一娘一一答了，太夫人又叮囑了幾句“路上要小心”之類的話，這才讓杜媽媽送她們出了門。
    ******
    到了弓弦胡同羅宅，大*奶親自在垂花門前迎接。
    見到十一娘身后的貞姐兒，她眼底閃過驚訝。但還是不失禮節(jié)，笑盈盈地和貞姐兒寒暄著：“……上次在韶華院聽到大小姐的琴聲，驚為天人。”
    貞姐兒很恭敬地給大*奶行禮：“舅母夸獎(jiǎng)了。”
    十一娘卻很奇怪。
    照道理說，大老爺把家里的人都帶到了燕京，算得上是一家團(tuán)聚，又是特意請(qǐng)了她們這些出嫁的姑娘回娘家吃飯，應(yīng)該熱熱鬧鬧，喜喜慶慶才是，怎么那些丫鬟、婆子的臉都繃得緊緊的，大*奶的笑容也有些勉強(qiáng)。
    念頭一閃，她心里“咯噔”一下。忙拉了大*奶的手：“大嫂，家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大*奶看了貞姐兒一眼，欲言又止。
    貞姐兒是個(gè)極會(huì)察顏觀色的，可這是羅家，她就是想避也沒個(gè)避的地方。只好低下頭去。
    十一娘卻沒有瞞她的意思。
    用人不疑，凝人不用。既然和貞姐兒交好，用不著躲躲藏藏的。何況貞姐兒是個(gè)很懂事、貼心的孩子。
    “大嫂有話直管說就是！”她擔(dān)心是五姨娘。
    大*奶見她問得急，想著等會(huì)總是要見面的……苦笑道：“娘的病情又加重了！”
    “怎么會(huì)這樣？”十一娘有些目瞪口呆，“前幾天我派人來問還說好得七七八八了，過年的時(shí)候就可以下床了。怎么突然又加重了！”
    大*奶正要說什么，有馬車“得得得”地駛過來——是四姐夫余怡清和四娘來了。她朝著十一娘歉意地笑了笑，忙迎了上去。
    大家見過禮，余怡清因有貞姐兒在場，忙避去了羅振興屋里，四娘則拉著貞姐兒的手稱贊了一番，然后眾人一起去了正屋。
    六姨娘帶著十二娘迎了上來。
    十二娘比在余杭的時(shí)候高了，漸漸褪了稚氣，有了小姑娘家的秀麗。
    “十一姑奶奶。”六姨娘熱情地和十一娘打招呼，又吩咐十二娘，“還不拜見你姐姐。”
    十二娘有些靦腆地上前給十一娘行了禮。
    十一娘拿了一塊翡翠玉牌出來給她做見面禮，又將太夫人的南珠珠花一并遞給她：“這是太夫人的心意。”
    “哎呀！這怎么好意思。”六姨娘帶著十二娘曲膝給十一娘道，“還讓太夫人破費(fèi)！”
    “一點(diǎn)小意思，不成敬意。”十一娘客氣了一番。
    六姨娘又領(lǐng)著十二娘給四娘行禮。
    四娘拿了一串琉璃手串給十二娘做見面禮。
    十一娘把貞姐兒引薦給十二娘。
    一個(gè)有著江南女孩子的溫婉清美，一個(gè)有北方女孩子的大方從容，站在一起，如秋菊春蘭各有千秋。
    兩人小姑娘互相行了禮，都從對(duì)方的眼睛中看到了欣賞的目光。而六姨娘知道貞姐兒是永平侯府的大小姐，笑容比剛才又親熱了幾份，給了一串掐絲琺瑯手串給貞姐兒做見面禮。
    貞姐兒恭敬地謝了。
    一行人去了大太太內(nèi)室。
    十一娘一眼就看見了托著茶盤立在大太太床前的五姨娘。
    時(shí)光對(duì)她好像特別的寵愛似的。雖然有兩年沒見，她不僅容貌沒變，而且神態(tài)間也一改以往的怯懦，反而有了一種平和淡然的神韻，讓她顯得清雅出塵，比以前更加漂亮了。
    五姨娘也看見了女兒。
    她穿戴華麗，面色紅潤而有光澤，眉宇間再也沒有在羅家時(shí)的謹(jǐn)小慎微，取而代之的是沉穩(wěn)自信，淡定從容。好像自己不過眨了一下眼睛，女兒已經(jīng)長大成*人了。
    五姨娘的眼淚一下子全涌了出來：“十一娘……”
    “姨娘！”十一娘也淚盈于睫。
    屋子里突然就傳來如老鴉般嘶啞的叫嚷聲。
    十一娘嚇了一大跳。
    順聲望過去，就看見靠在床頭大迎枕上的大太太。
    她正瞪著一雙大眼睛，目光凌厲地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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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抱歉……下午幫公公去辦出院手續(xù)，今天只有一更了！⊙﹏⊙b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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