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定默然不語,約翰繼續說:“第三,瑟麥克在退席之前,曾經高喊你是叛徒,說你到安納克里昂是去領賞,又說拒絕彈劾你的多數派議員都等于加入了叛變行動,還說‘行動黨’不是虛有其名。這些話聽起來如何?”
“聽起來像麻煩吧。”
“而現在你卻像個逃犯,一大清早就急著開溜。哈定,你應該面對他們——太空啊,若有必要,就發布戒嚴令!”
“武力是——”
“——無能者最后的手段。得了吧!”
“算了,等著看吧。約翰,現在注意聽我說。三十年前,在基地創立五十周年紀念日那一天,時光穹窿開啟,出現了哈里·謝頓的錄像,首度告訴我們部分的事實真相。”
“我記得,”約翰憶起往事,似笑非笑地點點頭,“就是我們接管政府的那一天。”
“沒錯,那是我們遭遇初次危機的時候。現在這個則是第二次——三個星期后,便是基地創立八十周年紀念日。你不覺得這里頭有深意嗎?”
“你是說他還會出現?”
“我還沒有說完。謝頓從未提過他是否還會出現,你了解的,但那也是他整個計劃的一部分。他總是盡量不讓我們預知任何細節。我們根本無法知道電腦何時會令影像再度出現,除非我們將穹窿拆開——可是如果那么做,說不定電腦會自動銷毀。自從謝頓上次出現后,每年的紀念日,我都會去那里碰碰運氣。他從來沒有再現身,話說回來,自從那次之后,如今才再度發生真正的危機。”
“那么他會再出現。”
“可能吧,我也不知道。然而,這正是重點。你今天在市議會中,先宣布我到安納克里昂去的消息,然后緊接著,再正式宣布謝頓的錄像將在三月十四日再度出現。對于最近這個圓滿解決的危機,這段錄像將會傳達最重要的訊息。約翰,這點非常重要。但是不管別人怎么追問,你都別再多說什么。”
約翰瞪著哈定。“他們會相信嗎?”
“那倒沒有關系。這樣做會令他們困惑,這就是我的目的。他們會懷疑這件事的真實性,還會猜測萬一是假的,我的真正意圖究竟又是什么——舉棋不定之下,他們會決定將行動延到三月十四日之后。那時候,我早已經回來了。”
約翰看來仍然猶豫不決。“但你所謂的‘已經圓滿解決的危機’,根本是唬人嘛!”
“足以唬得他們一愣一愣的。飛航站到了!”
太空船的龐大身軀在微光中若隱若現。哈定踏著積雪走向太空船,到達氣閘時又轉過頭來,伸出手對約翰揮了揮。
“約翰,再見。我很不想留你在油鍋里受煎熬,但是除了你,我再也沒有可以信賴的人。記住,千萬別玩火。”
“別擔心,油鍋已經夠熱了。我會服從命令的。”約翰向后退去,氣閘也關上了。
塞佛·哈定并未直接來到安納克里昂星——安納克里昂王國就是根據這顆行星命名的。直到加冕的前一天,他才抵達這個首都世界。在此之前,他飛到這個王國八個較大的恒星系,每一站都只作極短暫的停留,時間剛好足夠讓他會晤基地駐當地的代表。
這一趟旅行,使他深深體會到這個王國幅員的遼闊。這里曾經是銀河帝國極具特色的一部分,可是與昔日帝國不可思議的廣大版圖相比,它只不過是一個小碎片、一顆毫不起眼的蒼蠅屎。然而哈定的思考模式,一向只習慣于單一的行星,而且還是一顆人口稀疏的行星,因此安納克里昂的幅員與人口,已經足以令他吃驚不已。
如今安納克里昂王國的國境,與當年的安納克里昂星郡極為接近,境內包括二十五個恒星系,其中六個擁有不只一顆住人行星。目前它的總人口數為一百九十億,雖然與它在帝國全盛時期的數目無法相比,但由于基地的科援促進了科學發展,總人口正在急速增長中。
哈定直到現在,才真正體認到這項科援工作的艱巨。雖然花了三十年的時間,卻只在首都世界建立了核電系統,王國外圍仍有廣大區域尚未恢復核能發電。甚至這樣的小小成績,都還是利用帝國殘留下的設備拼湊而成,否則連這一點進展都不可能有。
當哈定終于抵達這個首都世界的時候,發現一切商業活動完全停擺。在外圍區域,慶祝活動已經持續若干時日;而在安納克里昂星上,處處都是預祝國王列普德成年的狂熱宗教慶典,人人都熱情萬分地全心投入。
哈定設法找到他們的大使維瑞索夫,后者由于過分忙碌而顯得愁眉苦臉、形容憔悴。他們只交談了半個小時,維瑞索夫就被迫匆匆告退,去監督另一座靈殿的慶典。但是這半小時讓哈定獲益匪淺,他已經胸有成竹,準備參加當天晚上的煙火盛會。
這次哈定完全是以游客的身份出現,因為萬一他的身份曝光,將必然得主導宗教性活動,而他毫無心情做那些無聊的事情。因此,當王宮大廳擠滿珠光寶氣的王公貴族時,他夾在其中一點也不起眼,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他,更沒有人跟他打招呼。
哈定站在長串的參謁者中,在安全距離之外被引見給列普德國王,國王則獨自威嚴地站在放射性靈光的眩目光芒中。不到一小時之后,國王將要坐在鑲著寶石、裝飾著黃金浮雕、由銠銥合金制成的厚重王座上,與王座一起莊嚴地升到半空中,再緩緩貼地飛掠到窗口,然后在王宮的窗前翱翔,讓外面成千上萬的百姓瞻仰,接受百姓近乎瘋狂的熱情歡呼。當然,若不是內部暗藏核能發動機,王座也不可能那么沉重。
這時已經十一點多了。哈定開始坐立不安,于是踮起腳尖想看得清楚一點。他甚至想站到椅子上,不過總算忍住這個沖動。終于,他看見溫尼斯穿過人群向他走來,心情頓時輕松了。
溫尼斯走得很慢。他幾乎每走一步,就得跟一些尊貴的貴族親切寒暄。那些貴族的祖輩都曾協助列普德的祖父僭取王位,從此子孫便永遠承襲爵位。
溫尼斯終于擺脫最后一位貴族,來到哈定面前。他勉強擠出幾絲笑容,斑白眉毛下的黑色眼珠射出得意的光芒。
“親愛的哈定,”他低聲說,“你不肯表露自己的身份,想必一定會很無聊。”
“殿下,我并不覺得無聊。這一切都太有趣了,您也知道,端點星可沒有這么隆重的慶典。”
“毋庸置疑。愿不愿意到我的書房坐坐,我們可以無拘無束地暢談一番。”
“當然好。”
于是兩人臂挽著臂上樓去了。幾位公爵夫人驚訝地盯著他們的背影,怎么也想不通哈定的身份。這個衣著平凡、外表毫不起眼的陌生人,竟然受到攝政王這般的禮遇,他究竟是什么人?
進了溫尼斯的書房,哈定十分輕松地坐了下來。他接過攝政王親自斟的一杯酒,并低聲表示謝意。
“哈定,這是盧奎斯酒,”溫尼斯說,“是王室酒窖中的真品——珍藏了兩個世紀,是宙昂叛亂之前十年所釀制的。”
“真正的王室佳釀。”哈定禮貌地附和著,“敬列普德一世,安納克里昂之王。”
兩人干杯后,溫尼斯輕聲補充道:“他很快就會成為銀河外緣的皇帝,而接下來,又有誰能預料呢?銀河總該有再統一的一天。”
“毫無疑問。是由安納克里昂統一嗎?”
“有何不可?在基地的協助下,我們的科技優于銀河外緣其他世界,這是毫無疑問的。”
哈定放下空酒杯,然后說:“嗯,沒錯,只是,基地理當協助任何一個需要科援的國家。基于我們政府的高度理想主義,以及基地締造者哈里·謝頓崇高的道德目標,我們絕不能偏袒任何國家。殿下,這是無法改變的原則。”
溫尼斯笑得更加燦爛。“套一句當今的俗話:‘靈助自助者’。我相當了解,基地若不是受到壓力,絕不可能這么合作。”
“這點我可不敢茍同。至少基地為你們修理了那艘帝國巡弋艦,雖然我們的宇航局一直希望拿來作研究之用。”
攝政王以諷刺的口吻,重復著哈定所說的話。“研究之用!是啊!若非我威脅要開戰,你們是絕不肯修理的。”
哈定做了一個不以為然的手勢。“這我就不知道了。”
“我知道,而且知道這種威脅永遠有效。”
“現在也有效嗎?”
“現在談威脅有點太遲了。”溫尼斯瞥了一眼書桌上的時鐘,“哈定,聽好,你以前來過安納克里昂。當年你還年輕,你我都很年輕。即使那個時候,我們的行事方法已經迥然不同。你是所謂的和平主義者,對吧?”
“我想大概是吧。至少,我認為以武力達到目的,是一種很不劃算的手段。總會有更好的替代方案,雖然有時比較不那么直接。”
“是啊,我聽過你的名言:‘武力是無能者最后的手段’。但是,”攝政王故意像是不經意地抓抓耳朵,“我并不認為自己是個無能者。”
哈定禮貌地點點頭,卻一言不發。
“除此之外,”溫尼斯繼續說,“我一直信賴直接路線。我相信應該對準目標筆直地開拓道路,再沿著這條直路不偏不倚地前進。我曾經用這個方法取得許多成就,今后還打算完成更多的功業。”
“我都知道。”哈定插嘴道,“我相信您現在開拓的道路,是為了要讓您和令公子直達王位。想想國王的父親——就是您的兄長——所遭遇的不幸意外,以及當今國王欠佳的健康狀況。他的確健康欠佳,對不對?”
溫尼斯皺起眉頭,聲音變得更加嚴厲。“哈定,為了你自己好,我勸你最好避免某些話題。或許你以為自己是端點星的市長,就有特權可以說……唔……這種不負責任的話;假如你真的這么想,還請你及早醒悟。我可不是會被空口白話嚇倒的人。我的人生哲學是只要勇敢面對難題,難題便會消失,而我從來沒有逃避過任何難題。”
“這點我并不懷疑。請問此時您拒絕逃避的難題究竟是什么?”
“哈定,就是說服基地合作。你可知道,你的和平政策使你犯了幾個非常嚴重的錯誤,只因為你低估了對手的勇氣。并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害怕直接行動。”
“比如說?”哈定問道。
“比如說,你單獨來到安納克里昂,并且單獨跟我進入我的書房。”
哈定環顧四周。“那又有什么不對?”
“沒什么,”攝政王說,“只不過屋外有五名警衛,他們全副武裝,手握核銃。哈定,我不相信你走得出去。”
市長揚了揚眉。“我一時還不想走呢。您真的那么怕我?”
“我一點也不怕你。但是,這樣能讓你體認到我的決心。我們稱之為一種姿態,如何?”
“您愛怎么稱呼隨便您,”哈定不在乎地說,“您怎么稱呼都一樣,反正我不會放在心上。”
“我確定你這種態度遲早會改變。哈定,但你還犯了另一個錯誤,一個更為嚴重的錯誤。端點星好像是幾乎完全不設防的。”
“當然,我們需要怕誰?我們沒有威脅到任何人的利益,并且一視同仁地提供科援。”
“雖然保持無武裝的狀態,但是另一方面,”溫尼斯說,“你又慷慨地幫我們建軍,特別是協助我們建立自己的艦隊,一個龐大的星際艦隊。事實上,自從你們將修好的帝國巡弋艦獻給我們,這個艦隊已經所向無敵。”
“殿下,您這是在浪費時間。”哈定作勢要站起來,“假如您意圖向我們宣戰,而且正在知會我這個事實,請您允許我立即和我的政府聯絡。”
“哈定,坐下來。我并不是向你們宣戰,你也根本別想通知你的政府。一度曾是帝國艦隊巡弋艦的溫尼斯號,現在是我國遠征艦隊的旗艦。這個遠征艦隊,由我兒子在旗艦上親自指揮,一旦開戰——哈定,是開戰而不是宣戰——他們立刻會對基地發動核武攻擊,那時基地自然就會知道了。”
哈定皺起眉頭。“什么時候會開戰?”
“既然你有興趣知道,艦隊在五十分鐘前,十一點整的時候,剛剛離開安納克里昂。當他們能目視端點星的時候,就會發動第一波攻擊,那應該是明天中午的事。你可以把自己當做一名戰俘了。”
“殿下,我自己正是這么想的。”哈定仍然皺著眉頭,“但是我很失望。”
溫尼斯輕蔑地咯咯大笑。“如此而已?”
“是的。我曾經想過,在加冕典禮開始的同時——也就是午夜零時——才是艦隊行動最合理的時刻。因為很明顯,您希望在您攝政王任內開戰。倘若這樣做,應該更具戲劇性。”
攝政王瞪著對方。“太空啊,你到底在說什么?”
“您沒聽懂嗎?”哈定輕描淡寫地說道,“我把反擊時刻定在午夜零時。”
溫尼斯從椅子上跳起來。“你別想虛張聲勢嚇唬我,你們不可能會反擊。如果你指望其他王國的協助,死了這條心吧。他們的艦隊全部加起來,也不是我們的對手。”
“這我知道,但我并不打算發射一槍一彈。我只是一周前就讓人放出風聲,說在今晚午夜,安納克里昂星將實施‘教禁’。”
“教禁?”
“是的,假如您還不懂,我可以解釋一下:除非我收回成命,安納克里昂所有的教士都會開始罷工。可是如今我遭到軟禁,不能跟外界聯絡;不過即使沒被軟禁,我也不打算這么做。”他上身向前傾,語氣忽然變得生動起來,“殿下,您可了解,攻擊基地等于是罪大惡極的褻瀆行為?”
溫尼斯顯然在勉力恢復鎮定。“哈定,別對我來這一套。這些話留著對群眾說吧。”
“親愛的溫尼斯,除了群眾,您認為我還會把這番話留給誰呢?我可以想象,在過去半小時中,安納克里昂所有的靈殿都已經聚滿群眾,在聆聽教士對這個事件的訓誡。如今安納克里昂的男女老幼,每個人都已經知道,自己的政府正在對他們的信仰中心發動邪惡而不義的攻擊。現在,還差四分鐘就到午夜了,您最好下樓到大廳去看看吧。既然有五名警衛在門外,不必擔心我會溜走。”他又靠回椅背,并幫自己再倒了一杯盧奎斯酒,然后無動于衷地盯著天花板。
溫尼斯突然怒不可遏,飛快地沖出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