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霈帝的眼神兒，迅速掃過心寶，揚聲問道：“你是梅成林的孫子？”
    “是。”顧半眉平靜的道：“用不著說廢話，我沒打算活著，我只求給家人翻案。”
    明霈帝不動聲色：“這個案子，你想怎么翻？？”
    顧半眉道：“下圣旨，說一切都是誤會，說梅成林乃是碧血丹心的忠臣。”
    碧血丹心的忠臣？？
    這個要求，為何如此奇怪？？他既然都做下了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好似沒把皇族看在眼里，卻又非要給梅成林一個“忠臣”的身后名，這有什么意義？
    梅成林是個投機之徒，他根本不在乎名聲，所以，這似乎對誰都沒有用處，好像只是為了給梅家一個交待？一個“只求自己心安”的交待？？
    明霈帝心思飛轉，面上平靜的道：“但他不是。”
    顧半眉道：“你說他是，他就是，一道旨意換小公主的性命，很劃算不是嗎？”
    這句話，那種“還債”的感覺更濃了。
    他似乎并不真正在意梅家，他只是要告訴世人，我做了，我賠上命了，我給了梅家交待了！！
    有一種負氣般的感覺，并非心甘情愿。
    明霈帝突然很隨意似的，道：“你是紅幫的人？”
    顧半眉一頓。
    心寶猛點頭：“對！！耶耶，他是反賊大壞蛋！！”
    顧半眉的手下意識的一緊，心寶嚇了一跳，雙手巴著他的手，元沈絕急道：“心寶別說話！！”
    顧半眉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明霈帝十分從容：“朕猜測，紅幫的人，一定告訴你，你是皇族后人吧？”
    顧半眉猛的一怔。
    明霈帝一字一句的道：“那么，朕告訴你，你不是！！”
    顧半眉愕然：“不，這……這不可能！！”
    明霈帝更加從容，道：“當年梅成林初入朝堂，一時意氣，換下了晏宥礴，隨即便已經后悔，此事便如鍘刀懸于頭頂，他日日擔憂驚恐，于是，被那反賊稍一威脅，便上了鉤，以為紅幫勢大，真的可以動搖朝堂。于是他出錢出力，那一干逆賊才得以發展壯大。”
    “之后事情敗露，他追悔莫及，卻已經無法脫身，只想保下梅家一條根苗，于是，便將他次子的外室子，也就是你，假稱是皇族之后，托付給了紅幫，認為這是晏宥礴當年欠他的。”
    晏宥礴，就是明霈帝的便宜大侄子，也就是當年的皇三子晏賾祥的后人，被梅成林換走的那個人。
    明霈帝緩緩的道：“你要明白，當年的晏賾祥身份極其敏感，晏宥礴本就是漏網之魚，皇家不可能重蹈覆轍，所有梅家后人，入獄之前都是要鑒親的，所有人等均已伏誅，這是確鑿無疑的。而你為何能逃脫？因為你本來就被養在外頭，梅成林早就后悔了，一直沒接你回府，就是為了給梅家留一個根苗。”
    他加重語氣：“這并非什么忠仆報主，只是你的祖父梅成林，拿著兒子的命和全家的身家，豪賭一場，卻一敗涂地……”
    明霈帝本來以為他是那個梅景之，但緊急叫人查了查，經手之人都說，不可能有人有機會換走人犯。
    雖然不管哪朝哪代，“換囚”“替死”的事情，向來屢禁不止，可這樁案子本來就是因為換囚而起，又是謀反大案，大家都格外注意，不可能再給人機會。
    所以，只可能是養在外頭的，而梅家又沒聽說有夭折的孩子，那就只可能是外室生子了。
    畢竟冒名頂替什么的，他又不是什么天才，旁人沒必要從他幼年時就開始設局。
    但時間太短了，尚未查到什么，所以，明霈帝所說的，大半是推測，是他基于顧半眉的種種表現，造出了一個能吸引他心思的說詞。
    果然顧半眉驚疑不定，連回答都忘了。
    明霈帝看時機差不多了，才又道：“你若不信，朕找到了你祖父的長隨，當年梅府出事的時候，就是他帶著你逃出京城的，你應該認識他。”
    隨即，一個佝僂老者，被人推了出來，踉蹌了一下。
    顧半眉一眼看到，就是臉色一變。
    他不認識梅家的任何人，他只是被嚇了一跳。
    那老者頭發花白，臉上有兩道很深的疤，交錯著，整張臉丑怪不似人形。
    他抖著嘴唇，喃喃的道：“孫少爺，小的是梅四啊！！你還記不記得小的啊！！是小的把你抱出來的……”
    因為那傷疤傷了嘴唇，他說話帶著明顯的漏風：“那，那鄭劍拍了我一掌，還砍了我兩刀，小的僥幸保下了一條命，這一晃，多少年了，孫少爺啊……”
    鄭劍，就是他的師兄。
    顧半眉心頭驚駭，又細看了他一眼。
    就見他臉上的疤痕，還能隱約看出回卷的痕跡，果然是鄭劍所用魚鱗大刀的疤！！
    再細看他手上全是繭子，跨間也被汗水血水浸濕了，腿也撇呀撇的，顯然是被放在馬背上，趕了很久的路，磨破了。
    顧半眉已經有些掩不住驚慌的神色：“你，你知道什么？”
    老者費力的動著嘴唇：“孫少爺，你真的是老爺的親孫子，小的就住在你家附近，暗中保護你……”
    顧半眉忽然微微失神。
    他，好像真的有點印象了。
    對的，他小時候住的地方，院子不大，不像什么大家的院子，他還記得，門口臺階上的石頭磨的光滑極了，他穿著開襠褲坐上去，熱熱的……
    心寶想要趁機扒開他手，躲進空間里頭，可是他雖然失神，手卻把的緊緊的，她根本進不去，想咬他都夠不到！
    只能眼巴巴的看著親人，默默的掉眼淚。
    老者續道：“小的天天找著由頭，從你家那塊兒走，你起先還躲，后來熟了些，見了還沖我笑，小的……”
    他摸了摸臉上的疤，眼淚從疤痕上掉下來：“如今這個樣子，孫少爺你也認不出了吧。”
    顧半眉心中不忍，低聲道：“我還記得一點。”
    老者喜道：“小的就知道孫少爺從小就機靈！不會不記得的……孫少爺，那鄭劍不是好東西啊！！當時老爺說，萬一府上出事，叫小的立刻抱著你去莊子，點上三盞燈籠等人，等了兩日，鄭劍就來了，然后問了幾句，就抱著你，讓小的跟著他走，然后小的才踩上門檻，他回手就拍了小的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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