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會兒，他都在怔怔出神。
    顧半眉喃喃的道：“其實你知不知道，我真的不是什么好人。我……我沒什么擔當，我胸無大志，從小到大，只喜歡研究毒術。”
    他頓了一下：“我并不是想害人，我就是覺得這個很有意思，特別有意思。我其實根本不記得我祖父、父親、母親，所有家人的樣子了，我從記事兒起，身邊就只有師父，師兄，師弟們……”
    “然后他們時常告訴我，我的祖父是什么樣子的，我父親是什么樣子的，說我也是皇室之后，也有機會登上大位……我有時候也會想像一下，覺得他們可能很厲害，想到他們的遭遇，也會傷心難過。可是，不會很久。我好像就沒有那種強烈的情緒，我只要去研究毒術，就會漸漸的把這些全給忘了。”
    “后來，我的毒術越來越厲害，師父就立我當了少幫主，說要我繼承紅幫，撥亂反正，恢復大晏皇室正統，然后讓我繼承什么大位……”
    “我一點都不想當皇帝，我也不會。但我一說這話，師父就會很生氣，說我辜負了父親的期待，說我祖父養我一場，害的全家喪命，我若不能登上大位，他們就將一輩子背負亂臣賊子的罵名……于是我便依著師父的話，努力救人，打出一個神醫之名。”
    “但我入世愈久，愈明白，他們說的那些，簡直就是異想天開。你的耶耶……他是一個好皇帝，我們這些人，真的只是亂臣賊子，什么都做不了，我也不想做，我其實不恨你耶耶，但是，梅成林一片至誠，用自己的兒子救下了我父親，卻被我們連累的全家喪命，而讀書人最重聲名，我必須要為他洗凈亂臣賊子之名，哪怕是粉飾太平也好……”
    他其實根本不以為心寶能聽懂，只是憋久了，在自顧自的傾訴：“我知道我做的不對，但這是我必須要做的，這是我的責任。但我不會傷你，也不會去刺駕……其實我真的很累，很不開心，他們每天都說這是為了我，說當初為了救我死了多少人，說所有人都是為了我在拼命，可是這個責任我真的背不動，也不想背了……”
    他眼圈都紅了，把臉埋在胳膊上，好半晌才又道：“你知不知道，他們居然會暗中傷人，然后再送到我那兒，讓我救，好叫這些人欠下我們的情份，將來能拉攏入幫，或者可能會派上別的用場，我心里十分不舒服，但是他們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團子倚著墻，眼睛張的大大的，集中全部精神聽著。
    他最后幾乎是在喃喃自語，聲音含糊，她都聽不清楚了。
    心寶急道：“可這是道德綁架啊！！他們完全是在道德綁架！！這種你不要理他就對了！或者你告訴他你是壞人，又或者你告訴他你是廢物，他們就不會理你了！”
    顧半眉苦笑不答。
    心寶想了會兒，忽然認真的道：“他們是壞人，對不對？”
    顧半眉抬了抬頭，看著她，沒說話。
    心寶道：“你剛才也說了，他們是壞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你還說，你們現在躲躲藏藏的，過的很難很難……你還說，你不想當皇帝，不想對付耶耶。那么，心寶想知道，這么難，這么麻煩，他們還要堅持做壞事，是因為，誰想當皇帝呢？”
    這一問，真真是醍醐灌頂。
    顧半眉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甚至驚訝的微張了口，看著心寶。
    心寶認真的跟他對視。
    顧半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是的，他們是壞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壞人。
    他清晰的知道這一點。
    所以，他們是不可能為了什么忠心、什么恩人的托付，對什么人的敬仰種種理由，就長年累月的這么辛苦努力的。
    支撐他們的，一定是巨大的利益。
    他有皇室血脈，他的身份對他們來說是不可或缺，所以他們才要哄著他當少幫主，可是，他自己都不積極，他們卻這么積極，真的是為了所謂的“從龍之功”，還是說，他從頭到尾，只是一個靶子？一個由頭？是別人想踩著他上位？
    顧半眉猛的抹了抹臉。
    然后心寶認真勸他：“你明白了吧？？所以你現在送心寶回家，棄暗投明，向耶耶告密，然后心寶就幫你求情，以后我們可以一起研究醫術和毒術呀！”
    “不可能的。”顧半眉低聲道：“抱歉，真的不可能。”
    他抬眼看著她：“我知道他們是壞人，可他們也是我的親人。就算你說的有道理，可是，梅成林為了我爹死了一家子，這是事實，你不明白背著這種還不了的債是什么感覺，我真的受夠了，我再也不想背著這個債了，我就拿這條命還他，從此之后，就再也沒有人能逼迫我了，再多的恩義，也跟我無關了。”
    心寶急道：“你這人……梅成林是自己做錯了事情啊！他，他是個傻的呀！不對，不對，他不傻，他也跟他們這些壞人是一樣的！！也是為了拿好處！他是賭徒，他只是賭輸了！憑什么要你來負責！！你應該勇敢反抗！!”
    顧半眉再次驚住。
    這小小孩兒，說出來的話，真真是句句一針見血。
    顧半眉又抹了一把臉。
    發現心寶居然能聽懂他的話，他整個人都有些狼狽，垂下眼，低聲道：“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心寶生氣的道：“你又說對不起！你老說對不起！！對不起有什么用！！你把別人的債還了，欠心寶的呢！！你明知道自己錯，還把心寶抓來，這也是債了！也還不清！”
    她揮著小手手，“心寶這么可愛這么聰明這么好看，還要受這么大的委屈，這是多么多么大的債！！你這輩子下輩子一百輩子都還不清！！你還讓耶耶和老婆為心寶擔心難過，加起來就是三百輩子了！反正你還也還不清，總是要欠一頭的，你要不就還心寶的債，別管他們的債了？？你要勇敢的做老賴！！”
    顧半眉苦笑：“別說了，我已經決定了。他們養大我，我還他們一命，這樣很好。”
    他不再多說，掉頭就走。
    快步走到門口，他又道：“你早上想吃什么？”
    心寶氣到爆炸：“什么都不想吃！！心寶被你氣飽了！！”
    他沉默了一下，就快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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