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西璐沖他笑了笑，說：“大家都這樣的。”</br> “也是。”徐立碩點點頭，“都不容易。”</br> “這是我們的職責。”樓西璐用的是開玩笑的口吻，但眼神堅定。</br> 輕輕一笑，徐立碩心情放松了些，他道：“吃飯了嗎？”</br> 樓西璐道：“剛過來，順道問問你要不要一起去。”</br> 想了想，徐立碩點頭道：“行，一起走吧。”</br> 走出帳篷時，外面的天色已經徹底黑了。</br> 依舊有人在忙碌。</br> 婦女帶著哭泣的幼兒走過，低聲哄著幼兒；受傷的災民和戰(zhàn)士在哀嚎，醫(yī)護人員忙得沒有喘息機會；負責救援的戰(zhàn)士們挖掘著尸體，他們早已習慣眼下的場面……</br> “徐營長，你跟帶隊送物資的白川認識啊？”樓西璐似是好奇地詢問道。</br> “嗯。”徐立碩應了一聲，眼底多卻幾分溫和，“認識好些年了。”</br> “哦。”</br> 樓西璐點頭。</br> 這些她都知道了。</br> 認識多年，身為摯友，但對白川的身份一無所知。</br> 白川也對徐立碩一無所圖。</br> 他們不存在身份差距、利益沖動，只是單純因為談得來，所以成為的摯友。</br> 她轉過身，雙手放到身后，倒退著往前走，視線卻落在徐立碩身上，“徐營長，我剛聽到幾個人在聊天。”</br> “嗯？”</br> “他們參加過上次的地震。”樓西璐又轉過身來，走在徐立碩的身側，偏頭抬眼看著他，頓了頓后繼續(xù)道，“他們在救援的時候，遇到一個難題。一方有一個災民，一方有三個，那是兩戶人家。一邊是單身漢，一邊是一家三口。他們都活著，有一線生存的機會，但是當時的儀器設備和人力支援，只能二者擇一。”</br> 徐立碩聞聲微怔，似是想起什么來，瞳仁深邃暗黑，有情緒在洶涌浮動。</br> 他停了下來。</br> 樓西璐也停了下來。</br> 徐立碩微微低下頭，擰眉看著樓西璐。</br> 樓西璐深吸一口氣，道：“我聽說最終的決定是你下的，那個單身漢知道后臨死前還在詛咒你們。”</br> “你想說什么？”</br> 徐立碩的神情變得凝重起來。</br> 那一次事件，他確實在場，最終的決定，也是他和幾個老兵選擇的。</br> 一對三。</br> 沒有辦法，三條人命比一條人命重要。</br> “我在想，如果在必須做出選擇的時候，犧牲一小部分人換取大部分人，這才是正確的做法？”樓西璐仰頭看他，神情隱匿著些微的急切，“您做出過決定，不是嗎？”</br> “……”</br> 徐立碩緊抿著唇，兩道眉頭緊緊擰起。</br> 他不知道樓西璐為什么會問這個問題，但樓西璐此刻跟他提及這件事……不像是樓西璐平時的做法。</br> 她雖然年輕，但做事穩(wěn)重。</br> 每次回憶起那次事件，徐立碩都仿佛能聽到那瀕死前絕望的詛咒怒吼。</br> 字字句句，無比清晰。</br> 他為了三個人，親手葬送了一個人的性命。</br> 良久，徐立碩靜靜地看著樓西璐，沉聲說：“我不認為那是正確的。”</br> 素來溫和的他，很少會用這種口吻說話，哪怕是生氣的時候，他也是極其壓抑的。</br> “可你不是做了嗎？”樓西璐愣了一下，不由得追問。</br> 徐立碩低聲說：“我做的也不是正確的。”</br> 樓西璐問：“可是沒得選，不是嗎？”</br> “……”</br> 徐立碩眸色沉沉地看她，沒有說話。</br> 是沒得選。</br> 二者擇其一，所有人都會選擇多數(shù)。</br> 但是，那個本來有一線生機，最終卻沒有死在災難之中，而是死在同胞手中的人，該怎么辦？</br> 誰的命不是命呢？</br> 就因為他的生命占比少，所以就活該去死？</br> “抱歉，我不該在這個時候跟您說這個事的。”似是察覺到徐立碩的情緒異樣，樓西璐終于是妥協(xié)地轉移話題，她低頭說道，“我只是想知道您的想法。”</br> 看了她一會兒，徐立碩道：“走吧，先去吃飯。”</br> “嗯。”</br> 樓西璐點頭應聲。</br> 徐立碩走在前面。</br> 樓西璐慢慢地在后面跟著，偶爾用腳踢一下地上的石頭，偶爾抬眼去看白川那一堆人所在的方向。</br> 她本以為，徐立碩會堅定不移地認定自己做法的正確性，為自己當初的選擇做出辯解。</br> 沒有想到，徐立碩卻遲疑了……</br> 徐立碩在質疑自己當初的選擇。</br> 可是啊……</br> 樓西璐的視線在白川身上定格兩秒，在白川回身看過來的一瞬，她迅速轉移視線低頭前行。</br> 可是啊，徐營長，你的朋友早就做出了決定，走著這條路沒有回過頭呢。</br> 他，他們，從不質疑自己。</br> *</br> 做力所能及之事。</br> 墨上筠、丁鏡、郁一潼三人，一直忙到大半夜，將兩具壓在廢墟里的學生尸體找出來。</br> 這個村落有一座小學，貧困地區(qū)，沒有什么學生。但是，縱然如此，地震發(fā)生的時候，老師也顧及不過來，加上房屋本就老舊，支撐不了多久，只有一半的學生逃脫了，剩下的學生和幾個老師都被廢墟掩埋。</br> 這是最后兩個學生。</br> 第一時間葬身的尸體，如今早有腐爛的味道。</br> 三人盯著那兩具還未成長的尸體，沉默了很久。</br> 后來，尸體被蓋上白布，被人帶走。</br> “走吧。”</br> 墨上筠朝郁一潼和丁鏡說了一聲。</br> 兩人便跟著墨上筠離開。</br> 附近有一條小溪，溪水有些渾濁，但墨上筠和丁鏡、郁一潼二人還是去清洗了一下。</br> 身上實在是太臟了。</br> 溪水有些冷，但洗完后大腦卻清醒不少，原本濃濃的倦意和困意倒是消散了些。</br> 三人結伴抵達住宿帳篷附近。</br> 沒有什么女兵，她們被安排跟其余女災民住在一起，里面聲音有些嘈雜。</br> 但是，她們并沒有進去。</br> 因為，蘇北站在帳篷門口，似乎有等候多時的意思。</br> 蘇北朝她們偏了偏頭，“墨上筠，丁鏡，有點事找你們。”</br> 她一開口，三人仿佛冥冥中意識到了什么。</br> “我呢？”</br> 難得的，素來只會聽從命令的郁一潼卻主動出言詢問。</br> 似是料到她會詢問，蘇北看了她一眼，直白了當?shù)卣f：“以容說，會安排你和溫知新后天回去。”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